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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斌:从法国到马里,一个流浪者有怎样的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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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中国三明治三年来访问的第228篇人物档案。我们在2014年的目标是访问100个三明治人物欢迎自荐和推荐受访者(邮箱:webmaster@china30s.com)。我们想报道的三明治人物包括

·已经和正在做出生活创新改变的三明

·处在各种压力中,计划做出改变的三明治

·尝试过,失败了,正在总结思考的三明治

·身处于大众媒体平时不常注意到的领域和行业的三明治

·地域不限、国籍不限,年龄通常在25-39岁之间

 

下面开始故事:

文/金小熊

 

胡斌,1983年生人,目前供职于一家通讯公司,常驻西非马里。他行色匆匆,从宁波赶来上海,停留片刻,又将奔赴苏州。初次见面,胡斌绅士地同我握了握手。他衣着蓝色的运动服,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身后仿佛藏着满满的能量。

关于胡斌的好奇,理由简单得让人发笑,他常驻马里。马里是非洲较为落后与贫穷的国家之一,为什么他会愿意去一个没人乐意呆的地方?又是什么样的生活经历让他做出了“非一般”的选择?随着交流的深入,乍然发现非洲马里仅仅是他经历中的小小部分。

那么,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三明治呢?

胡斌出生于江西高安市一个小地方,童年里最初的小学学堂非常简陋,没有课桌也没灯。桌子是学校借来的杀猪板,上午借给孩子们用,下午用来杀猪做生意,晚上擦洗干净后第二天继续给孩子们循环使用。老师只能算是村里较有文化的农民。

1999年高中复读了一年,考上重庆大学统计学专业,读了一年后因觉无趣,自行裸退,拿着学费偷偷独自去西藏“流浪”了两个月。

2001年,拿着舅舅资助的五万元,踏上法国求学之路,留法八年,从零基础直至取得巴黎南大学(universitedu paris sud)以及法国原子能中心(CEA)核物理硕士专业。工作经历却与所学专业毫无关系,曾就职于法国液化空气公司的设备供应商诺顿工业(nordon industrie)、中石油。后自主创业,有失败,也有转机。

听着胡斌的故事,不由令我联想起严歌苓的小说《陆犯焉识》。这部小说有一个很大的主题,即是自由。小说里,陆焉识始终在寻求一种知识分子式的自由。胡斌的身上,隐隐散发着对自由本身的强大好奇与眷恋,以及其自由式的坦白。但他强调,所有丰富的经历,最终都将散落于平凡。是青春年华的繁华旖旎如雨露滋养之后的平静安定?又或是之后的安然滋养着青春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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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为什么好不容易考上了重庆大学,自己却把学校炒了?

A:学校不满意,不想学了。当时看着同龄的小伙伴们,总觉得自己得做点“不一样”的事,或许可以称作“乡村式非主流”,想通过一些特别的事情来证明自己,回想起来,可能有些事挺二,却是青春真实的存在吧。之后,瞒着家里,一个人偷偷拿着学费跑去西藏了。别看我现在(干净的样子),以前的我外表很夸张。(笑)

Q:西藏之旅给你带来的最大收获或成长是什么?

A: 让自己的世界打开了一扇小窗。忽然意识到原来天大地大,世界很大。许多之前从未尝试过的“新鲜”在眼前自由流淌,如水一般滑过细胞。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或许也是后来的生活最初的那把钥匙。

Q: 为什么选择去法国?

A:去法国只是偶发性选择。当时在大学,与一个很好的哥们一起商量着出国。他家有亲戚在比利时。2000年,中国赴法留学的热潮刚兴起,出国考试要求并不严格。我的TEF成绩很糟糕,比利时的大学拒收了我们。后来,我们一起混法国了。

Q:在法国读的是什么专业?

A:本科读的是物理化学专业,在勒芒大学(universite du maine)。研究生选的是巴黎南大学的原子能中心核物理专业。选择理科,因为文科差。(笑)起码公式长得都是一样,能看懂,扬长避短。尽管语言对于我来说是劣势,可是人,但凡认真起来,爆发力可能自己都始料未及。那时候,修过一门声学课,拿了满分。好多选择,走到某个路口,就自然知道了。因与果,很奇妙地打结了。

Q:你的硕士专业是原子能中心核物理,该专业的就业的方向是什么?

A: 我的很多同学后来继续读博了。之后都参与了ITER计划,这是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计划,目前也是全球规模最大、影响最深远的国际科研合作项目之一,其目标是验证和平利用聚变能的科学和技术可行性。如果核聚变的问题解决了,也就彻底解决了能源问题。

Q:法国求学的资金如何解决的?

A: 谢谢我的舅舅和小姨。最初选择留法,他们给予了我精神与物质上的支持。当时,我的父母并不知晓。资金靠打工和朋友借钱。朋友很义气,工作后的第一件事,就把钱给还上了。留学打工期间,第一份工作是开铲车,一干便是六年。刚开始不会开,出了事故,货物没垒好,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了。老板投保了,没造成经济损失,也没责难我。之后,也介绍了其他中国学生去那边工作,老板开得待遇不错。记得找这份工作时,自己沿着法国的罗纳河,一路问了三十多家公司,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不觉得辛苦,都是好玩的经历。

Q:毕业后在法国从事的是什么工作?

A:我的第一份工作在法国液化空气公司(air liquide)的子公司诺顿工业。主要从事换热器,冷凝蒸发器的制造。比如:医院里液氮,液氧、炼钢等都需要的氧气等都是通过这些设备制造出来的。这份工作和我的专业没有很直接的关系。读研,予我可能只是自我证明的过程,也是自信的一种累加。07年,在法国工作了一年半后,被派去开拓中国市场。公司的代表处设在杭州,工厂位于苏州,需要两边跑。继续在中国工作了两年后,选择裸辞。

Q:为什么选择裸辞?从这儿看,你的人生轨迹步已入了传统意义上的稳定。

A:官方意义来说,是累了吧。本质而言,可能出于与法国老板工作理念不太一致,人情味也很淡,而营销与技术流双方本质就好像谈恋爱,需不断磨合。或许,触发我离开的根本原因是,我的法国实习老师杜金先生(Dujin),他也是公司当时的技术总监,因工事故坠塔身亡,塔很高,没戴安全帽。他平时都戴,还经常提醒我,但那次自己却没有,就出事了,我看到了那一幕。(停顿了一会儿)杜金先生是个很好的人,在我论文答辩的过程中给予了很大的支持。最初的工作,他教了我很多,让我迅速成长。来中国后,彼此亦相处地很好,我经常搭他的便车往返上海探望女友。(当时女友在上海工作)亦师亦友。

Q:这同样是后来离开法国,重返中国工作生活的原因?

A:老师离开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振作,并得了抑郁症。消沉了一阵后,决定彻底换个环境。法国已无太多的眷恋,所以决定回来,裸辞。没多久,因为一些机缘巧合,得到了一份中石油的工作。

Q:在中石油主要是从事什么工作?做了多久?

A: 在中石油主要从事勘探开发这一块,通俗来说就是售后服务。为其他国家一些炼油厂的设备进行“体检”。遇到一些技术问题,给它们治病,不难。工作弹性大,不用打卡,有事去处理好就行,感觉像Soho一族。特别有意思的一点,双方劳务合同工作时间栏上,写的是随意。(笑)工作时间从2011年6月开始持续至2012年8月。实话说,这份工作我并无太多上心,现在想来,像是借着这份工作对上一份工作进行疗伤一般。当时辞职时,人事部很吃惊,说我是第一个主动提出辞职的人。

Q:你的人生并非一帆风顺,但仿佛每次历经辛苦努力走入稳定时,自己却又打破条框重复颠簸,为什么?

A: 我做决定很快。当我认为这不是我想要的时候,没有太多顾虑。我总认为人生有许多可能性,也想从不一样的经历去体会和理解那份与众不同与自信。每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在别人眼里为自己加了很多分,如此走下去应该是一份满意的答卷,完美的人生。或许我追求的既是完美中的不完美,很矛盾,有冲突点,追求的是一段又一段的过程,而非句号。好多人通过旅游和间隔年寻求自我,我则是通过学习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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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创业生活对你有什么特别体验?

A:当时创业做清酒,找人设计了专门的Logo、也请了国家二级造酒师,却由于合格证一直没申请下来,所以不得不搁置了。2008年与朋友合股开了红酒外贸公司,2010年开始盈利了。收获经常需要失败来买单,但也还好,起码现在没有负债。(笑)为了能够支撑创业,工作就变得多元化了,于是又找了份有固定收入的工作,便去了一家通讯公司的驻非市场,为了挣钱,也为了“探险”。创业的那一部分逐渐没有参与经营了,只是入股。

Q: 为什么选择去西非马里工作?感觉如何?

A:因为很少人去。(笑)其实,我对非洲热门国家并无太多的兴趣,比如南非、肯尼亚,这些国家很多信息可以从电视或网络获悉。但马里不一样,极少人涉足,所以对我充满神秘感,有探险的好奇心。去年9月才刚去,我们公司驻马里就三人。在那里发生国家战乱并没有太多感受,偶尔会听见枪响,老百姓的生活还是有条不紊地过着。在马里的中国人很少,约2000人左右。

马里人很淳朴,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很容易得到,他们都很爱喝茶,并在茶里放很多很多的糖。简单贫乏的生活他们却过得乐滋滋的。中国人在非洲的生活模式大抵都是差不多的,有当地保安、清洁员,出门以车代步。用水用电也没有困难,有发电机、并且储存井水。当然,还要谢谢女友对我的支持,她给了我很大的自由度,自从我们恋爱后,我们长期分居两地,每次呆在一起的时间都不超过两周。

Q: 可以与我们分享一些有趣的马里小故事吗?

A:嗯。好呀。马里人大多信奉伊斯兰教,所以不吃猪肉。有一次,我们宴请地方一位官员,我点了一份炒饭。炒饭里面有些腊肠粒,很香。他的眼神时不时地从炒饭上面游荡,于是我主动问他:“要不要来一些?”他没有拒绝,美滋滋地吃完后,问我:“这是什么肉?”“是猪肉。”他一下非常不好意思,说:“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当时有小兵在身边,脸上挂不住)后来关系好了,他偷偷问我:“是不是可以再给他弄点腊肠呢?”(笑)

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有一天一个朋友买了辆摩托(本地人的交通以摩托车为主),他很得意,向我显摆,说这个“乡下人”是买不起的,虽然他也不是有钱人,但生活在首都城市里,让他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世界有时候很像,有没有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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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 你觉得马里生活危险吗?会影响到生活吗?

A:有一点危险,但可以接受。我觉得心态是第一位的,如果先入为主觉得艰苦的话,就没有办法继续工作生活了。人始终还是需要有一点冒险精神的。马里的危险,主要还是政局不稳,南方首都巴马科政变局势波澜起伏,北方民族又在爆发独立。也会有劫持和抢劫,总体来说平时注意就好,毕竟我们无法预见明天,但是可以做好准备和预防。习惯之后也就好了。

Q: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和选择吗?

A:三十岁之前,很喜欢。三十岁之后,我决定停下了。(笑)我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因为爱情。我的女友对我很好也很重要,她和我不一样,是一个有条理有计划的人。她寄予了我很多帮助,引导我去做一些计划并实现它。我刚考完GMAT(经企管理研究生入学考试),前后一共考了四次,从560分一直到600多分。

考试也是为人生做两手准备,女友正在备考AICPA美国注册会计师执业资格。如果不去美国了,我们就在合肥安家。现在我最大的愿望是陪在老婆身边,我们快结婚了,她是安徽人。(甜蜜地笑)其实,对于地球而言,人类的重要性可能连一颗土豆都不如。

Q: 对未来有什么计划?

A:目前是把手头的工作做好,然后逐渐回归稳定。之后回安徽要找一份新的工作,但生活的可能性谁都说不好。年轻时走心,不会有太多顾虑。现在要认真踏实地选择一份长期“合约”,为了女友,也为了自己,为了以后的家庭。应该说,要开始接地气了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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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金小熊

2008年毕业于澳门大学,毕业后于就职北京某央企,常驻非洲,现为自由职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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