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个月

女儿是妈妈前世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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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梦19个月大时

 

文/Cloudia Chen

“……无论贫富、疾病、环境恶劣、人生失意失利,都一心一意爱护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不离不弃,直至 生命尽头……”这句耳熟能详的结婚誓词,我总觉得用在你对你的儿女身上更为贴切。因为后者的不公平处在于,在结婚宣誓的时候你已经非常了解你将要共度一生的人,你先爱他而后承诺,履行责任;而生娃则是先别管他长什么样,性情性格如何,你得先履行责任义务,而且不管你们合不合适,你要爱他,义无反顾义不容辞。即便你要孩子的时候没有这样的誓言,血缘这个奇妙的东西它就像烙印一样,在孩子降生的时候,重重刻在你生命里,从此,无论贫富、疾病、环境恶劣、人生失意失利,都一心一意爱护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不离不弃,直至生命尽头。

很多事情,只有当它真正来临了,你亲身经历了,才会发觉,哦,原来是这样。比如养孩子。我也不知道如何说起,像我这样生完孩子母性不太泛滥的人估计不太多,但低估生孩子养孩子带来的精神压力和困难的人应该不少。没有孩子之前,我确信自己很喜欢孩子,确信自己的头上闪耀着母性的光环。生产后的几天,突然想起了这一切,觉得有点后怕,原来这世界上最可怕的是对自己缺乏足够的认识。

当娃困了饿了尿湿了,声嘶力竭扯破喉咙地大哭大闹把整个屋子吵得震天响,而我从平躺着到起来去照顾她需要挣扎着疼痛抗衡足足几分钟的时候;当止痛剂只能止剖腹产伤口的疼,而对乳头被如狼似虎的娃吮吸直到胸前血肉模糊的那种疼无能为力的时候;当百般忍耐,我决定忍痛将胸膛挺过去,娃还是不顾一切嚎啕大哭,一番折腾无果,母乳未遂,继而奶瓶和奶爸战胜了亲妈,双双弃我而去,自顾自“把瓶言欢”,共享天伦的时候,这个时候。我。特别显得抬不起头来。

刚生产完的我,是那么地心力交瘁,那么的衰弱无力,疼,是那么的真切清晰。人真得为真实的自己活着,为自己的真实感受负责。但这显然是一种恶劣的品质,是低人一等的表现。为什么我没有母爱泛滥呢,为什么我对自己生下来的小孩没有一丝舔犊情深的迫不及待呢?我常常这样问自己。面前种种的困境和压力,加上看见镜子前那个因为剖腹产体形怪异枯槁憔悴干瘪颓废的我,有没有后悔,有没有信心坚持下去熬过这段baby blues? 护士每次把她抱过来,总操着一口瑞士德文满脸喜庆地对我说,“孩子可漂亮了,你要不要看,她已经很饿了!” 我那时候伤口痛得还渗着血水,止痛剂只镇痛一两个小时,眼看很快就失去效用了,而我每次挣扎着起来喂她要花上3,4分钟,又累又头晕,我根本没想到晚起来半分钟她会饿成怎样,而是我这么一个成人也是会活生生地痛死,或者因为挣扎过度而把伤口撑破爆裂立刻毙命。尤其在这个时候,娃爹总是在娃一哭就立刻屁颠屁颠地跑来把娃往我胸前一拱,那张热切充满爱意的脸写着的潜台词——“没奶,血你也得挤出那么几滴来”我的心都凉了半截了。我总想起那句“对有些女人而言,对孩子的付出不是出于天性的享受和需要,反而是必须克服天性的抵触。”女人,首先是作为一个独立有真实感受的人存在,然后才有其他属性,作为妻子,或者作为母亲。在我认识我女儿,喜欢上她之前,社会角色甚至是天性要求我对她要无怨无悔地付出了。或者说,在我代入母亲这个角色之前,我还没有足够的耐心、毅力和自我牺牲精神去爱这个光知道哭闹和张嘴就吃,一吃就啃得我乳头流血的孩子。

如果说A梦出生头一个月我是在闻名遐迩传说中荷尔蒙水平急剧下降引起的baby blues下熬过来的,那么,接下来的那半年,是我们这对新父母的一次质的飞跃,也是对我整个性格性情的重大考验。从前是两个人的平静和温馨,有了A梦以后就是围着她一个人转,每天基本就是围绕着喂奶,排嗝,换尿布,哄睡四个环节进行的。母乳以后就是配方奶,然后要排嗝排气,一轮伺候,以为她该放的屁放完了,该是时候要舒舒服服躺在大人的怀里睡觉了,结果一放下就抗议,一吵就要闹好久。从来,没有任何人像娃一样占用我这么多的时间、精力、注意力。但其实这些只是体力活,真正的技术活在后头,‘生’只是个开始,可怕而壮观的是‘育’。

A梦快一岁时

身体慢慢复原了,我也渐渐端正了态度,决心要做一个合格优秀的母亲。但全职在家带她委实是一件很没有成就感的事情,因为她每一件想做而又做到的事情都似乎与我无关。即便是在婴儿时期,她也似乎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去依恋母亲,她总是那样义无反顾,干脆而且硬朗,用精力旺盛,桀骜不驯,特立独行来形容绝对不为过。她好像也不怎么需要我,无论是她力所能及还是不能及,她总不喜欢假手于人,有时候想要做一些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例如在三个月大的时候想坐起来,六个月大的时候想站起来,能扶着床沿站起来就立即要跑起来。对做不到的事她总是锲而不舍的尝试,恼羞成怒继而哭得山崩地裂。每个成长阶段她都总让妈妈捉襟见肘力不从心,她的聪明和狡猾让我在她面前总显得很低微,在她嚎啕大哭呼天抢地的时候,我经常完全一头雾水不知道她要什么,作为妈妈可以如何去帮助她。她让我发现了自己的很多不足,自己的不自信,不完美。她那颗小脑袋,一天天地丰盈着自己的思想和内涵,尤其那些和自己那么的相像的性格特质,像照着镜子一般,让人自惭形秽不顾一切要奋发向上做一个更好的自己。

为了创建文明和谐之家,我开始留言她,观察她,研究她的性情和套路。我相信功夫不负有心人,世上只怕认真二字。她天生能哭,会叫,固执急性子,要让妈妈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很小的事情她可以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厉之极,闻者伤心见者流泪。你以为不理她她一会哭累了就会自动消停了,那就错了,她会一直声嘶力竭地呼喊,哭到自己透不过气,直到双唇发抖,全身都震颤,哭得你偏头痛痛半天。每次我都败下阵来,决计斗不过她。她天生好动,无畏无惧,强烈地渴求自由和一种好胜心理使得她每次求而不得都只有诉诸哭闹来解决心理的压力和不快。每次她自己到处乱挠乱爬,把四肢扣住,锁住,夹住,翻不过身起不来,或站不起来,就扯开喉咙大哭大闹,刚把她扶正没多久,她又来了,又企图站起来,但做不到,又大叫甚至惨叫嚎啕大哭,通常搞得我完全没有私人的时间和空间,简直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就是要每时每刻盯着她。每天起来就是围着她转,很多时候都是忘了自己还没吃早餐甚至午餐,有时候是记得,很饿,但没有时间折腾自己的事。一旦娃累到了睡下了,我累得赶紧倒在床上先睡会儿。我想,性格真的是天生的,很难改变,唯有等她长大一点,用知识和内涵,以及一些自制力来让她和这个世界相处吧。因为爸爸妈妈都要工作,我自己的童年只有雇佣的阿姨和冰冷的四面墙,现在有了孩子,再苦再累我内心一直希望坚持全程亲历亲为带她到三岁,虽然这意味着我需要牺牲职业生涯很重要的几年。常言道,养育孩子是对自己最好的修行,每时每刻,我都会因为自己不够有耐心而去刻意提醒自己,要忍住,尽量宽容,面对电闪雷鸣般哭崩长城的她,我告诉自己要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她毫无节制地耍小脾气使性子的时候,甚至在依仗着自己是个小婴儿的角色来欺凌妈妈,我通常纠结一番,最后放弃并让步,因为她这么小的小孩子,你讲什么她都完全听不懂不理解,跟她计较也是无谓的。她每次闹腾弄得我束手无策痛不欲生的时候,我除了默默流泪很想抽离这种鸡飞狗跳鸡毛蒜皮以及整天屎尿屁甚至相看两相厌的日子,就是迫不及待地买很多关于育儿的书来看来解决一些紧急的问题。

阅读有时候是要了解她,有时候是为了了解我自己。我了解到其实她内心很渴望像大人一人,既然她凡事都想自己来,我就索性很多时候都采取“放任”的态度,她在不危险不危及他人和自己的情况下,给她足够的空间去探索去玩耍。她要自己动手的事情,就算是最后弄得人仰马翻一塌糊涂惨不忍睹,我还是会放手让她自己弄,甚至有时袖手旁观就是让她明白,她的成长必须靠自己。我清楚地意识到她一直不能用语言来表达自己,是因为她的语言环境太复杂——五种不同的语言,妈妈母语是粤语,因为身边朋友大多使用普通话所以也会在她面前不得已地讲两种语言,爸爸对她讲法语,爸爸妈妈之间讲英语,而外面的世界讲瑞士德语。于是,因为复杂不一致的外部环境让她常常“词不达意”干着急,妈妈应该理解这种苦恼,妈妈也只能用耐性来给她鼓励,一字一句地,坚持和她讲中文。通过读书,我还认识到她的成长其实充满了各种敏感期,口腔敏感期,手,脚的敏感期,秩序敏感期,空间敏感期,审美敏感期和自我意识。这样就解释了她为什么总喜欢不知疲倦地行走,总喜欢按照自己的意愿和秩序来摆放自己的甚至是别人的物品害我们经常找不到东西。为什么总喜欢习惯性关门,喜欢做的事情会重复做。为什么喜欢要求食物,饭菜要完整,美观,不然就不吃。例如葡萄咬一口之后就不吃了,会再拿一粒,又咬一口,再拿。还有就是喜欢一概说“不”,明确地表示物品所有权,不许妈妈碰她的某些宝贝东西等等,这些貌似调皮捣蛋的事情,原来背后都有解释总有原因。

A梦3个月时

 

慢慢地,和她相处成了一个检验书上理论的好玩的过程,我也在这个重过童年的过程里学习到很多,关于如何去爱,关于理解和包容。没有孩子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很牛,学习能力很强,有了孩子之后,整个人变得更谦卑更温和了,更重要的是看到了那个更有力量更从容淡定的自己。如今A梦二十个月大了,对她的任性胡闹其实我依然没有什么太大把握,但我庆幸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并开始慢慢去享受这个学习的过程,庆幸她对我这个缺乏耐心的妈妈的百般容忍,适应。她没有唾弃我,相反,她越发地依赖我,信任我,与我相知相伴。她的到来使我的人生观世界观发生的重大的改变,而对“养儿方知父母恩”这句话,我也有了新的认识。我自己并不觉得对她人有恩,相反,是得益于她的到来让我有了一个崭新的人生,多了“妈妈”这么一种新的社会角色,看到了自己的不足,还得感谢她让我重归于零,重新出发。

现在我也很享受这个世界上最难的工作,我想,让自己的孩子快乐健康地成长,获得一个健全的人格和一些能够在社会上独立的技能本领,是世界上最难而且最有成就感的事情了。先做好这份工,我以后重出职场会更有底气更有自信,瞧,我连我家那个小怪兽都搞定了!

 

作者简介:
三明治会员Cloudia,现居瑞士苏黎世,全职妈妈,兼职做独立策展人。女儿A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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