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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维林:江南运河里的乡土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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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梁维林

 

开始把玩相机是在高中的时候,而喜欢摄影应该是更早一点。

影像最大的好处,就是在你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真切地回到当时,即使是在物是人非、人走茶凉以后。我母亲在我5岁那年去世,但我没有关于她的一张照片。我所有关于她的记忆,大多是听家人的讲述——打记事开始,母亲似乎就一直在外面打工。没有了影像的记忆,我每每想到她,心里都是空落落的,直到现在都是这样。

小时候因为家境不好,一直没有机会接触相机。我自己拍照的经历,也仅限于每年学校里组织的集体照,从小学、初中,一直到高中。我一直很渴望有一天能自己动手拍几张。所幸,我有个家境殷实的发小,高中期间他得到了一个相机。之后我每次去他家,最渴望的事情就是玩玩他的相机。他那款相机是手动过胶片的,我第一次玩,不懂,摁过一次快门后,就没法接着拍了。

第一次买相机时,我出过一次洋相。那是一天下课路上,碰到一个新疆小伙,他衣服里揣着一个相机,很含蓄地示意我。我当时第一反应,这是他偷来的。我上去和他交谈,可是他汉语实在不咋地,没法沟通,他只是用手指示意我说200块。同行的几个同学就怂恿说,蛮便宜的,于是我们几人凑齐了钱便买了下来。回到宿舍才发现,那个和专业单反没什么两样相机只是个玩具,除了闪关灯能亮,其他都不好使。那是我到北京求学的第二个年头。

后来一次在学校照相馆拍证件照的时候,看到他们橱窗里有柯达的促销活动,买相机送胶卷(也可能是买胶卷送相机),就几十块钱。因为上过一次当,我很谨慎,加上价格这么便宜,我就问些“能不能拍”、“是不是一次性”之类的问题。店家说,保证能拍,也能换胶卷。虽然这台相机只是跟个迷你玩具似的小塑料盒子,不需要电池,全手动。拍了一卷后,迫不及待送过去冲洗,居然也还凑合。

这台相机,后来一直伴随着我,直到参加工作,换了数码相机之后。现在,我家里还存了很多那台柯达相机拍的照片,大多是记录我的大学时光的:宿舍的兄弟,香山郊游,生日聚餐,毕业留影……

 

从风光到纪实,我找到了新的方向

工作后,尽管收入不多,好歹也算经济独立了。毕业第二年,我办了一张信用卡,分期买了一台三星的卡片机,大概两千多块钱,那是2005年。自从用了数码相机,我就很嘚瑟了:不用担心买胶卷、洗胶卷的成本了,拍完还能立即看到拍得好不好。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基本是逢假必出,江浙皖赣,跑了一些地方。然后,泡论坛,发帖。那段时间,我陷入了痴迷风光和器材的圈子里。

2006年,我换了一款富士的数码相机,焦段范围更广,三千多块。2007年,用信用卡买了一台尼康D80,我的第一台单反。2010年,为了去西藏,又跟风换了全画幅的D700。

在这期间,我都是在拍风光拍古镇。黄山去了2次,第一次全副家当20斤。为了省点钱,背着器材爬上去,又爬下来,回来腿酸得没法弯。虽然谈不上大片范儿,但我比较喜欢宏大的场景,静物、小品、小文艺,我似乎拍不来。

读书期间,我很少外出游玩。除了中学叛逆期,基本上都是两点一线的生活。也许是一种报复性的补偿吧:毕业后,骨子里又不安分,我就借着摄影的由头,到处瞎跑。

然而,2010年前后是我的一个转折年。

从西藏回来后,我突然发现,拍这些风光到底有什么意义?所有的摄影者,都是长枪短炮,在同一个地方抢占机位,拍了雷同的照片。这些到底意义何在?

2010年底,我发现了一系列的好书,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的《纸上的纪录片》。这套书里有骆丹的《318国道》《南方,北方》,有《茶铺》《火车上的中国人》《陕北盲说书人》,还有颜长江的《三峡日记》。后来,我又在网络上看陈庆港的作品,他的网名叫玛格北。看着这些纪实的影像,我想,我找到自己新的方向了,我要调整。

法国有马格南,中国已经有了玛格北。我正好在长江边,非南非北。于是,我给自己起了个网名,叫玛格非。

在2009年的时候,《华夏地理》有个专题,讲京杭运河申遗。我突然想到,以前只是孤立地拍古镇,而江南古镇大多散落在运河畔,运河不正好就是这个载体吗?于是,在2010年的时候,我的目标就转向记录运河。而且,从那时开始,我开始学习使用定焦头,常常只用一支35mm的镜头。

最早拍古镇,去的都是些名声最大的景区:甪直、西塘、乌镇、南浔、周庄、同里……但是从拍运河开始,我就基本不去景区,也不泡论坛了,那里几乎沦为了器材党的天下。平望、松陵、黎里、芦墟、王江泾、崇福、长安、新市、塘栖,这些默默无闻的小镇,才是我向往的地方。我拍运河的交通工具,就是单车。苏州骑杭州,我骑了两次。

 

运河人家,唯美的影像背后有些忧伤的故事

我从小在扬子江畔的农村长大,又是双鱼座。用酸一点的说法,我与水结缘,骨子里又是很乡土的。那是一种情怀。这也是我没有想过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城市停留的原因。而江南的悲剧是:风花雪月,也挡不住工业化——天上的雾霾,河里的污水,古镇如果不开发,就等着被拆除。但在我心目中,乡土是很美好的:安详、闲适、从容,或许那里才是新城市人真正的精神家园。

于是,污染很少在我的照片里出现,镜头里只有江南特有的优雅恬淡。这就是取舍吧。摄影本身就是主观的,选题、取景、瞬间的抓取,每一次选择,都是一个主观行为。纪实也不例外。

老人小孩是我拍的最多的群体。小孩是未来,老人多沧桑。但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些小镇上,年轻人大多进了城。

曾经有一种说法:让照片自己说话;不做介绍,只让别人透过照片自己去感受。然而,和被拍摄的对象交流过后,我觉得,图片加少许背景介绍,可能更有可读性。这些关于运河关于江南的故事,我之前基本没有了解。借着这个契机,我也对这个自己生活的地方有了更多接触,更多思考。

这张照片,是在苏州澹台湖拍的网螺狮的人。他们三个人一条船。我小时候也随爷爷网过螺狮,那时门前屋后的河水很清,螺狮很多,也很干净。但是,现在网螺狮变得很难,适合网螺狮的河流越来越少,网螺狮的人找这些河流就成了一个问题。运气好的时候,一条船可以网一千斤,市场价3毛钱;运气不好的时候,颗粒无收。像澹台湖,网过一次后,要隔上一段时间才能继续。他们一整天泡在水里,腰酸腿疼不说,还容易浮肿。

照片里这个阿婆在剥蚬子(个头比较小的河蚌)。蚬子是季节性的,一般开春食用。她和媳妇两个人,驾一条小船。阿婆说,这些年,运河河道淤积太厚,已经挖不到蚬子了,得到远一点的新河道里挖,婆媳两人一天最多的收成是50斤蚬子肉(去壳后),按照市价,就是200多块钱。按理来说,在水乡江南,这些传统行当,应当收成很好才对。

这一对夫妇,伯伯60开外,不过年长我父亲几岁。他们家住在附近的小镇,因为女儿出嫁了,老两口没事,就回到船上打发时光。他们不捉鱼,不网虾,只是在运河里捞铁。这些年,鱼虾基本靠养殖,野生的越来越少。运河里随处可见废弃的旧船,河道里的废铁,自然多了起来,捞铁成了新的行当。

这位午休的师傅,是苏州护城河游船的一位员工。护城河的游船观光业务不咸不淡。中午时分,所有的观光船基本都停下来了,他闲得没事,就出来打个盹。

江南有句俗语:天下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修船场,曾经在江南运河畔随处可见,但如今这样的场景已经不多见了。这一群修船工,老家大多是苏北盐城的。盐城离苏州很近,4小时车程,但如果家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他们也是一年才回去一次。他们长期在船底工作,肩周炎、颈椎病很严重。而且,年纪不大的他们,个个患有严重的眼疾——长期面对电焊的结果。


这两张照片上的小女孩是同一个人。小女孩叫小夹子(音),江苏盐城人,那年冬天我拍她的时候,她好像2岁多。自出生后,她就随爷爷奶奶一直住在船上。2013年我再去的时候,他们家的船已经不在了。他们一家尽管在这个地方住了许多年,却无法在这里落地生根。

这两张照片上的场景已经没有了,沿河的这片船民群居地已经被拆迁。这个地方,被政府圈起来,可能要变成一个运河文化公园。我们对某某文化公园一类的已经不陌生了,但是,不接地气的东西,还有文化吗?

 

一直在拍摄的路上,停不下来

记得《生活》杂志有一期特辑,叫《LOST CHINA》,讲的其实就是这种慢慢消逝(不仅仅是消失)的乡土优雅。记录虽然挽救不了什么。但是,有些东西如果不记录下来,以后连回忆的依据都没有,就像我的母亲。

这些照片,我一直没有想好用哪种方式呈现。如果只是单纯的照片展示,会遗落很多背后的故事;如果是图文讲述,我又缺乏编辑整理的能力。

前段时间,我开了自己的公众账号“悟空影像”,开始推送《我们80后》这个人物摄影项目。在这个平台上,我打算尽快开始推送《江南运河》的内容,尝试按照运河流经的地方,一城一地地进行图文讲述,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效果。

回头看看自己拍的这些照片,确实花费了很多时间和心血。拍摄的时间主要是周末和节假日,还算不耽误工作,但我也感概,有时候我蛮自私的。当然,这是对我的家庭说的,特别是我的妻子。每次拍摄我都是独自行动,保持独立,是我的一个底限。

“江南运河”和“我们80后”这两个题材,已经够我折腾了,现在就想着尽可能地做好。如果说有未来拍摄计划的话,我想下一个方向是拍摄吴淞江,从发源于苏州太湖,到汇入黄浦江,这一段的人文、风物、工商业也许都会涉及。

我想,我会一直在拍摄的路上,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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