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晨:走在科学边上的文艺女青年

田晨:走在科学边上的文艺女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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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科学松鼠会的粉丝,再加互联网行业的从业者,采访田晨是一件很激动的事。她很健谈,很多事经她描述都变得很生动。于是,我需要用比过去多出几倍的时间去整理她的访谈,希望不会有任何精彩被遗漏。当然,我很享受这个过程。

田晨1998年大学毕业就开始在互联网行业中闯荡摸索,先后参与了搜狐,雅虎中国,千橡互动这三家公司的创业期,还差点加入了创业期间的优酷。她说自己是一个“和钱有仇的人”,因为喜欢折腾的性格,她多次在距离财富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就转换了方向。这段在很多人眼中也许是极大遗憾的过往,在她说来很带着点戏剧性和娱乐性,大约正如她对自己的解说,“我对钱真的没什么概念。”

田晨十年前曾有个愿望,希望35岁时她能做公益。2010年,她机缘巧合得加入了科学松鼠会,与科学松鼠会的创始人姬十三一起创办了北京市朝阳区哈赛科技传播中心,担任副理事长,期间带领团队创立了“果壳时间”华语精品论坛,致力于向公众传播新知和对未来生活的影响。

田晨有着短平快的北京口音,留精干的短发,瘦小,却有着很强的气场。

Q: 十年前的现在,你在干什么?
A: 我休息了一年。那时候我想要出国读MBA,所以那一年就在准备考试。因为我第一份工作在搜狐,老板张朝阳就是海归,公司里有一些海归派,所以对出国读书有一种向往,觉得出去镀个金什么的特别好。等我考试都考完了,准备申请的时候就碰到了两件事:一个呢,就是911;还有一个呢,很有趣,我在写申请过程中碰到了两个芝加哥商学院的毕业生,他们回国准备办一个咨询公司,专门辅导人写申请资料。其中一个跟我聊的时候,就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确定你以后想要的生活是这样的吗:两年MBA以后,你要么去投行,要么去咨询公司,你一天要工作16个小时,很多工作都跟paperwork有关,不停得report, report。后来我想想这样的生活也不太适合我。我就没有再申请了。

Q: 十年前的你,有想过现在的你是这个样子吗?
A: 那个时候的我想法还是很单纯的,想着35岁以后去做公益,但毕竟十年太遥远,所以不是那么具体。我那时在互联网公司,有期权,可以看到很多年轻人财富积累很快。虽然我现在还在开着我那时候买的Polo,但是当年我会想,五年以后,我要换一个Mini Cooper,十年以后再换Audi TT。所以,当时的想法就是,先财富积累,做行业里的成功人士。等财富积累完了,我就差不多可以去做公益了。但是,我财富积累特别不成功。(笑)

Q: 为什么会说财富积累不成功呢?
A: 可能跟性格有关系。你看我错过了好几个公司的上市。我第一个互联网公司是搜狐,是搜狐很老的员工,也发了期权,但是2000年正好赶上互联网泡沫,大家都很低迷,那时候年纪小,对股票没有概念,我就想出国读书吧,所以放弃了搜狐的期权。我第二个互联网公司是雅虎中国,第三个互联网公司是千橡互动,是今年刚刚上市的,我也没待够时间。从千橡互动出来之前,优酷找我要不要去。那时候觉得优酷离家太远了,就没去。结果,优酷也上市了。你看,我就是个典型的跟钱有仇的人。

Q: 你会觉得遗憾吗?其实如果你在这几家公司中的任何一家待足够长的时间,等到它们上市,你的财富积累可能会比现在要多很多。
A: 我对钱的概念可能真的太差了,没有太多的渴望,放弃也就放弃了。现在看到别人的财富积累,可能会觉得真可惜,但念头过了也就过了,不会有太大的遗憾。

Q: 你觉得为什么互联网行业对你有那么大吸引力?
A: 我大学毕业基本上就直接进入互联网行业了。我加入搜狐的时候觉得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工作了。那时候正是公司的创业期,我是搜狐的第48号员工,你做什么事完全没有规矩,大家也不知道怎么做。它的产品模式会模仿雅虎,但是在本土的运作就完全看你能不能发挥你的想象力。我一开始在搜狐是在它的内容部门,要跟传统媒体谈合作,觉得特别好玩,一下子接触那么多媒体,而且所有媒体对我们也特别有兴趣。然后我们需要一个一个得建立所有的频道,比如说新闻频道,女性频道,求职频道…这些频道该建成什么样,也没有人告诉你,什么都靠自己琢磨,自己创造。

后来我就被张朝阳从内容部门调到了市场部,开始做围绕着产品的市场推广。例如,我负责做新闻频道,女性频道和搜狐社区等几大主要频道的推广策划。我们需要想各种各样的办法去推广。比如说我们为了推时尚频道,在好多酒吧去做摇滚演唱会,就好象现在的“民谣在路上”。我们特别早的时候就开始跟一些乐队合作,去做酒吧里的巡演,像花儿乐队,羽泉,他们当时还不是特别红…就觉得这样的工作实在太好玩了。

再后来我离开搜狐去了雅虎中国,觉得在雅虎的那段时间非常受益,学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包括它的数据系统,网络资源的管理系统,还有它的网络营销的理念,等等。

还有我觉得其实互联网行业也是一个“公益”的行业,自由、平等、分享的互联网精神把那么多好的资源都免费提供给了无数的互联网用户。

Q: 你曾经说过你的一个梦想就是在35岁能做公益。那么你加入科学松鼠会和你这个梦想是怎样一个因果关系呢?是因为你想做公益,所以选择了科学松鼠会这个组织,还是因为科学松鼠会对你的吸引,从而帮助你实现了一个梦想?
A: 我是2010年加入松鼠会的。2009年的时候我萌生了一个想法,当时我是在帮我的客户做传播,我就想公益领域是不是也有做传播的需要,我是不是能做一个工作室,专门服务于公益机构。因为在2010年微博起来之前,很少看到有公益机构利用互联网做推广的。当时只是有这样的想法,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我离开了上一家公司,就有时间跟公益机构合作了。刚开始我是想先从志愿者开始尝试,帮公益机构做品牌策划和推广。于是我主动找到了科学松鼠会。科学松鼠会2008年成立的时候我就开始关注了,我觉得它很好玩,又和科学相关。我也参加了科学松鼠会的一些讲座。坐在底下我就想,哎呀,这个老师讲的不错,可是他的PPT做的可真是不好看。要是能把这个PPT做得更好看一些,活动体验做得更精致一点,是不是就有更多的人愿意来呢。后来我就去找姬十三了。我们俩有一次在吃饭的时候,他问我,“你喜不喜欢看TED,我想搞一个像TED一样的项目,你有没有兴趣?”我们的合作就是从此开始的,这个项目后来就变成了现在的“果壳时间”。

(编者按:指Technology, Entertainment, Design在英语中的缩写,即技术、娱乐、设计。是美国的一家私有非营利机构,该机构以它组织的TED大会著称)。

Q: 你学的是企业管理,对于科学的理解是否有障碍呢?
A: 我爸是个科学家,他是研究生物化学的,我从小就在听他说他的科研,中学时候我在学校的化学实验没做好,还会到他的实验室去再做一遍。所以我接触科学比较早,对科学也不那么陌生。我爸还会给我讲很多科研中的一连串因果关系,比如说脂肪酸合成酶的活性会影响一个人的脂肪含量,胖还是瘦,我就特别喜欢听,觉得很有意思。当然到后来我也会烦,因为他不停得讲,讲10年。(笑)

Q: 科学松鼠会有很多方向,你会不会因为父亲的原因对生物化学最有兴趣?
A: 我对生物和物理最有兴趣,但是我高中的时候物理总考不及格。我高中读的是理科,没办法我妈从高能物理研究所找了个硕士给我当家教,补习了一年我终于把高中物理学明白了,结果高考物理成绩最好。(笑)我对物理真正的兴趣是在大学毕业以后。那时候湖南科技出版社出了一套科普丛书,从《时间简史》开始,我看那些书看得废寝忘食。尤其是我看了一本书叫《黑洞与时间弯曲——爱因斯坦的幽灵》,是讲从爱因斯坦开始到上世纪中叶的物理学的发展,怎么产生了相对论,怎么产生了量子力学,有很多科学家的贡献,那段历史描述得非常神奇。看完我就对物理很感兴趣,虽然它很高深。但我觉得它比科幻还精彩…时间到底有没有起点,时间是不是只有一个方向…

Q: 果壳网是一个商业机构,而科学松鼠会是一个公益机构,这两者之间的利益关系又是怎么平衡和协调的呢?
A: 确实有很多人容易混淆这两者。实际上,这两者是完全独立的,也是两套人马在运作。我要纠正一个概念,科学松鼠会不是一个公益机构,而是一个公益的科学写作者协会,运营科学松鼠会的是北京哈赛科技传播中心,是一个民非(编者按:民办非盈利机构)。而民非注册需要有一个发起单位,果壳网就是那个发起单位。

最早成立的是科学松鼠会,没有实体,也没有注册,就是一帮热爱做科学传播的年轻人凑在一起的一个协会。后来大家觉得可以做得更系统,于是姬十三第一个辞掉了工作,开始全职做这件事。当时注册的公司叫“一群松鼠文化传播有限公司”。2008到2010年,其实大家都很摇摆,因为传统的公益领域不接受科普是公益,商业领域却有很多想跟松鼠会合作。为此大家纠结了一段时间,到底是用公益的形式还是商业的形式来运营。我加入松鼠会是2010年初,大家一起商量的结果是把这两个机构分开。天使投资注入果壳网,完全通过资本的引入做商业传媒。之所以不把松鼠会纳入这个范围,是因为松鼠会这100多个会员不是我们的员工,大家都是以志愿者的身份加入的,而且很多会员是不接受我们要通过商业合作的方式来帮某些企业做科技方面的品牌传播。大家的想法都特别单纯,就是要做纯公益的科普,保持最大的中立性。

Q: 那么哈赛中心现在的资金来源是怎样呢?
A: 有来自中国科协的支持,另外,我们现在一些成形的项目,例如果壳时间,资金支持是来源于兴业全球基金和腾讯,完全是外部的资金。但我们在这个活动的内容中不会去推销兴业的金融产品,这在合作时就已经很清楚得说明,我们是中立的。支持的资金也全部用于项目的运营,我们不追求盈利。

Q: 你在哈赛的工作与以前在企业中的工作有一定的类似,例如传播推广策划,等等。从个人感受上说,你觉得有什么主要的不同吗?
A: 在互联网公司工作,有一个特别明确的目标,就是盈利。我以前从事推广工作,所有的动作都指向一个目标,就是要提高广告收入。但是在哈赛这样一个公益机构,就不以挣多少钱为目标,虽然我们需要一定的商业手段来支付它的一些营运成本。但我们的目标是社会影响力,能够影响到多少人去接受科学,接收新知。但是现在我们的传播方式需要有一套明确的,更能量化的体系来衡量传播的效果。我自己就挺想把这套体系做起来的。

还有在哈赛判断一件事该做还是不该做的角度和维度会更多。以前在商业里,判断标准没什么好纠结的,就是赚不赚钱。而在哈赛,就要考虑这跟我们的愿景是不是一致。任何一个合作伙伴都要很谨慎,我们不希望变成别人来买我们的公信力,但做的是非常商业的事情。比如说有些企业想跟我们合作,让我们从科学的角度来验证他们的产品是好的,这些我们会拒绝。所以这里就会有很多拒绝,而在商业机构,客户是多多益善的。

Q: 你加入科学松鼠会的时候,果壳网还只是在筹备中,那么你有考虑过在果壳网分离出来的时候,加入果壳网,而不是留在科学松鼠会吗?
A: 没有。我过去经历的几家公司当时都是创业期的互联网媒体,我不想在果壳网再来一次。因为做事的逻辑跟我以前工作的逻辑是一样的,都是做媒体流量,再把媒体流量变现成广告资源。所以我觉得我想做一个全新的,完全是公益的机构,那才会有区别。

Q: 你在哈赛过去的一年中最开心的是什么?最挫败的又是什么?
A: 最开心的是做了果壳时间(属于哈赛运营的非营利项目)这个项目,认识了很多领域的学者和非常有建树的人,我感觉是重新上了一次大学,重新对自己启蒙,了解了很多前沿的研究,富有建设性的实践,我觉得自己的知识解构更加完善了;我认识了很多值得尊敬的学者, 比如在神经和基因层面研究自闭症的科学家,研究运动控制要为残障人士制造定制化的鞋子的科学家,组织自己的病人学习青光眼治疗知识的眼科专家,积极思考在社会巨变的当下如何应对心理危机的心理学家。他们的努力让我感到鼓舞,让人觉得不应对未来丧失希望。

最挫败的是钱的事。以前我做策划的时候是不接触钱的,我只管出方案,所以我很不擅长跟人谈钱,这一度是我特别大的心理障碍。比如说,我和姬十三需要一起做机构全年的财务预算,我总做不清楚,我就很崩溃,觉得怎么动不动就没钱了。(笑)不是说我们乱花钱,而是在做预算的时候不够有前瞻性。

Q: 你想过十年以后是怎样的吗?
A: 我希望十年以后能够更自在,更从容一些。现在做事情还是有一些急功近利,所以很多时候会比较焦虑。

还有就是我想做一些跟农村更相关的事。因为城市有很多问题,可能会有更多的手段去解决,比如说经济的手段。但农村会面临很无助的状况。我从小在城市长大,对农村特别没有了解,我希望能去那里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我也能做一些事,使城市和农村能有一些更多的互动和交流。

Q: 关于你这个关于农村的想法,能否讲得更具体一些呢?
A: 作为一个一直在城市长大的人,最近我心里开始有一种对农村的负罪感,我觉得城市对农村亏欠太多,城市的发展占用了那么多的资源,很多是以农村作为代价;整个国家城市化是一个发展趋势,这对农村是弊是利,可能现在没有答案,但无论怎样,都希望以后能为农村做些事情,是他们真正需要的。

我对农村问题真的是了解得不深,以前就是觉得农村穷,落后,愚昧,后来觉得农村可怜,但是很少把农村的问题跟城市发展关联起来考虑。最早在大学的政治经济学课程上第一次听说了工农产品剪刀差,我在想,这是否是城市对农村的一种剥削呢?但是并没有什么深入的研究,我一直以来的兴趣和工作都是如何在城市里制造潮流,眼里总是看着那些最酷,最时尚的东西(主要是科技方面)。

今年,因为做果壳时间活动的公益主题活动,开始了解农村问题,比如邀请和采访李昌平和孙君老师,研究古建筑的方拥老师,来自云南彝族地区的少数民族人类学家嘉日姆几老师,比如开始了解中国的能源现状和结构,比如参加山水的三江源论坛,了解生态资源的消耗状况,比如读了《寻路中国》和《天南》创刊号的农村专题,心里的震动和复杂的情绪难以言表。才开始把自己,自己的生活,自己所处的城市与农村,山野关联起来,真正放在一张版图上去阅读。

我不是个消费主义者,但我不拒绝消费,也对生活品质有自己的追求,我喜欢高级的电子产品,现在依然是;以前还会去买很贵的东西,那是在公司挣钱多的时候;很少搭乘地铁,经常浪费粮食(因为食量太小)…我认为我享受的是我自己努力得来的,没有对不住谁,不亏不欠。现在,我并没有什么脱胎换骨地成为环保主义者,我只是开始在意我享受的这一切背后,是否有人为此受苦?作为一个对公平还有些追求的人,我开始想我是否在享受是一种作为城市人,尤其是北京人的特权?因为是北京人,我连高考都有特权,我可以以较低的分数进入南京大学这样的名校,而很多农村人可能付出百倍努力也未必能够进入;因为是北京人,我从来不担心什么毕业后的工作问题,打回原籍就是回京,然后从容地去寻找自己喜欢的工作。

那么农村呢?农村的权利和机会又在哪里?出了北京,几十公里到门头沟,到延庆,可能就能看到贫穷,为什么北京这样一个超级都市的周围,仍是这样….

我想也许以后可以把工作设计成围绕城乡互动的某种形态。具体是什么样子的,我还需要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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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thoughts on “田晨:走在科学边上的文艺女青年

  1. 出息小E

    如此看来,松鼠和三明治们是在理念上有很多的交集的,只是侧重的方向不同。虽然小田先生的回答看起来很淡然,简直是宠辱不惊,但却透露出一种“使命感”来。这些喜欢思考又能付诸行动的同龄人,总是让我对这无奈的世界又多了些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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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cathy

    写的很好!是个全面立体的小田,有血有肉有优点有不足的三明治。从她身上,真的也看到我们自己很多共性的影子,比如关注公益组织的影响力,关注农村发展的解决方案。说到底,三明治有时候任性,自我,甚至懒惰,但本质上会在寻找理想和实现理想的过程里,慢慢的将自己的能力,个性,情商都塑造得更适合完成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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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华 回复:

    你认识小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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