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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巫师,在家乡打造乌托邦 | 小城造梦者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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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李梓新

 

“小城造梦者”是我和腾讯非虚构作品创作支持计划“谷雨”合作的写作计划。简称为“DISC行动”( Dreammakers in Small Cities)。

 

我准备在全国600多个小城市里,选择20个样本,记录小城青年们的状态,他们的来时路,他们的困难,以及他们的未来探索。

 

“他们默默所做的事情不会再被忽略。他们与尚未完全意识觉醒的三四线小城之间有趣的碰撞、矛盾和相互激发,是这个国家的文化创意渗透至更深的肌理层面所要经历的必然过程。”

 

欢迎自荐接受走访,以及提供故事线索,城市不限,以三四五线城市为主。联系邮箱: lizixin@china30s.com

 

今天带来第一篇,是我在今年鬼节前后到湖南岳阳采访艺术家毛晨雨的乡村实验的故事。本文首发于“谷雨”计划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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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 李梓新

 

在岳阳楼下的汴河街,毛晨雨找不到他熟悉的那间茶店。有些冷淡的服务员说,换老板了,新老板是国有单位,所以二楼能够观赏洞庭湖的位子,专门留给领导而不对外开放了。

 

甚至,连茶店门口那家毛晨雨太太时常挂念的绿豆糕,味道也变了。

 

这条汴河街是一条专为游客开辟的步行街,到处卖着毫无想象力或者说毫无感情的旅游产品,还有那些例行的鬼怪凶洞游戏,也有人举起弓,往一个大的垫靶射箭中奖。街中也应景地挂上了“创业一条街”的牌子。

 

岳阳整座城市是中国三四线城市毫无惊喜的缩影。到处是用各种大词吆喝着的楼盘广告。路上的楼房半新不旧,让人可以看见一点点过去,却看不到太多未来。家乡城市留给毛晨雨留恋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但三年前,他还是选择从上海回归家乡,在洞庭湖边的岳阳县松源村,包上30亩地做一个“稻电影”计划。简而言之,就是自己种田,用摄相机记录下来,在产生粮食的同时,也产生一个艺术作品。用毛晨雨的话说,是想重建中国乡村社会的“语言系统”。

 

三年下来,粮食收成不错,稻谷盈仓,放不下的粮食酿成了酒。但天生不是商人的毛晨雨在商业上却做得散淡。“洞庭红霑”稻米在淘宝上卖80元一斤,“卖低了也没意思”。但实际上,他又经常免费送给一些艺术家朋友。

 

三年前上海的一个寒冬,我第一次和毛晨雨见面。那时他正筹备“稻电影计划”。那时他看起来是和社会略有些格格不入的青年巫师——这方面我相信传承自他的巫师父亲。他从湖南考到同济大学,学土木建筑,却没有像同学一样规规矩矩地成为一名建筑设计师。而成为一名独立纪录片导演,沉醉于“乡村秘密社会”语言系统的探索和构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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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八月初,他到我的工作室拜访,送了我两瓶他酿的酒——“红霑原酿”,并告诉我他将在“鬼节”前后回乡,在家乡搞一些艺术活动。

 

我动了去他的家乡看一看的心思。

 

细毛家屋场

 

不到6个小时,我就从上海来到岳阳。

 

从岳阳东站出来,这个照例建在城郊的高铁站离毛晨雨的村庄有40公里的距离。村里刚铺了水泥路,还是拜邻村所赐。毛晨雨戴了一顶大草帽来接我。

 

开车的胡师傅,在新墙镇开了一家家庭旅馆,有14个房间,还有5个KTV包房。“这里的流动人口变多了,打工的人来了,5个KTV包房每天能有6000多的收入”。

 

毛晨雨解释说,这里多了几个陶瓷厂,都是广东等地搬迁过来的,在那里,他们的成本太高了,排污费就折磨了他们。

 

新墙就是毛晨雨村庄所在的镇中心了,尽管这里离他的村庄松源村还有五六公里。他在这里读了高中,参加了两次高考之后,考入上海同济大学——读大学之前,他从未迈出过小镇一步。

 

新墙让人记住的有抗日战争时的新墙河战役,新墙河古代称为微水,被誉为湘北母亲河。当年这条重兵争夺的河流曾被称为“东方马其诺”防线,湖南的国民党军队曾在这里组织了三次长沙会战,痛击了日军。在9月3日来临之前,各地都在挖掘当地的抗战题材,但这里显得寂静。

 

新墙河南面的山岭,最早是屈原居住过的,相传在他去几十公里外的汨罗投江之前,他在这里居住了八九年。现在叫做相公岭。70年多前这里同样爆发过激战,中国军人在这里殉国的事迹还被宋美龄在美国国会演讲中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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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晨雨在自家乡间的小路上

 

车子越走越深入,田野也越来越开阔。令我意外的是,松源村其实很分散,“场”是这里更小的居民组织单位。毛家的房子就直接立在细毛家屋场的路口,“细毛家”是和“大毛家”相对的,毛家祖上兄弟分家,搬出来一个“细毛家”。

 

细毛家屋场只有10几户人家。村里几乎见不到年轻人,老人小孩居多。出外打工的青壮劳力,留给村里的就是一座座他们寄钱回来建成的新房子,这些房子大多有两三层高,以各种圆柱和镶金的窗框营造出一种欧式的氛围。而他们却鲜少回来居住。毛晨雨指着离他们家最近的一幢房子说,这家人在东莞打工,已经两三年没回来了。

 

中国的乡村农民房,就像毛晨雨的这些邻居们,正在努力摆脱传统的中式痕迹,以不伦不类的西洋建筑风格为荣,但毛晨雨却相反,尽管丘陵地势不适合盖中式四合院,毛晨雨还是尽可能地盖起了庭院。2012年当他决定从上海回乡种田,他花了50万,在老屋的基础上扩建了新房子。房子的大门上书四个大字“文樟世第”,显示这是一家有文化的人,毕竟,这里出了两个大学生。

 

院子里也确实有一株樟树,樟树旁边是一根金色的图腾柱。毛晨雨结婚的时候在这里立下的。不知为什么,他很喜欢金色。

 

庭院里朝南的方向有一个适合开会的房间叫出虚庐——牌匾是艺术家左靖手书。毛晨雨想在乡村设立一个公共议事厅。但现在已经堆满了稻谷,朝西有一个叫润园的房间专门用来酿酒——这是他处理多余粮食的方式,不占本已捉襟见肘的储存空间而又保值的方式。他甚至在屋后的山土开挖出几个酒窖,准备把一批酒封存5-10年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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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侧是毛晨雨的家

虽然酒是储存粮食最后的方式,却也带来了一些麻烦,比如屋里的苍蝇明显增多,它们都被酒香吸引而来,绕着毛晨雨刚10个月大的女儿毛栗子粉嫩的小腿一直打转。

 

这个乖巧可爱,长得有点像洋娃娃的小女孩据说来自一位和尚所赐:年近40岁的毛晨雨和夫人求子多年,经常到各寺庙祷告。有一次,一位陌生和尚远远地向毛夫人招手,给了她一颗栗子。夫人吃下之后不久,即得偿所愿怀孕了。这就是毛栗子的来历。

 

当然,这个略带神秘色彩的故事在本身就长得有些神秘的毛晨雨口中说出来并不意外。他头发过肩,样貌比伍佰还粗犷,遗传了父亲扁平的颧骨和小眼睛,坚硬而散乱的头发过肩。他的父亲毛建军剃了平头,湖南口音浓重,下巴和牙齿都有些突出,配上扁平的颧骨,几乎有点像上古的猿人。他曾是这个村庄多年的巫师,但是他更乐意提及的是他做了几十年的生产大队队长的身份。

 

巫师这个隐秘的职业,也是从毛晨雨的爷爷那里传下来的。现在他在哪儿呢?他居然就在村子的三岔路口的土地庙里,斜对着毛家的新门楼。毛晨雨解释说,他爷爷去世之后,当地也尊奉他为神,他在世时被传说是南宋时本地起义军杨幺(一称杨泗)的化身(当地叫做“马脚”)。现在杨泗爷也一样被供奉在土地庙里,中间的位置还让给了毛晨雨爷爷。他们的塑像身上都披着农历六月六时毛晨雨献上的红色绸布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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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奉毛晨雨爷爷的土地庙

 

现在,生产大队队长继续帮助儿子在家门口种田。毛晨雨之前在家乡密集呆了一年半左右,随后父母接手,按照他的自然农法耕种。他自己在上海和岳阳两地来回奔波,特别在他太太生下了女儿之后。

 

比起日常的田间劳作,老父亲更关心的事,是出生已经10个月的孙女第一次回乡,要邀请方圆数里的亲戚一起前来喝喜酒,时间就定在9月1日,花了1000块钱请私厨上门烧菜,一共要摆十八九桌。但是原料要自己买,老人家早早就开始了准备。他在四五张传统样式的信笺上仔细地写下每道菜所需的原料,每天逐一到乡里的市场采购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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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晨雨父亲在准备菜谱

 

连对红包回礼的礼物都想好了,传统上是回一包七八块钱的香烟,可这次父亲想回大家25块钱一个的电热水壶。“明天要去镇里拉一车电热水壶回来。”毛晨雨说。

 

回归和撕裂

 

毛晨雨三年前的回归,曾经被乡里人认为是落魄回乡,因为种田这件事,即使在乡下也变得乏善可陈。老人们漫不经心地种着田,作为自己的食粮就满足了,他们的主要收入早已不来自农业。青壮劳力全部脱离了田埂。而年近不惑,曾经作为全村天之骄子的毛晨雨,居然选择回来种田,大家百思不得其解。村干部甚至认为他是带了投资要回来发展现代农业,但久了发觉没什么动静,也就知趣地保持沉默。

 

比毛晨雨大四岁的二姐,已经步入人生的中年,她在广东韶关的一家稳定的国企上班,儿子已经读高三,同事们讨论着将自己的子女送到澳洲等国外留学。这天下午,她匆匆地要赶车回韶关上班。她代表了全家人颇认可的人生路径。

 

但下乡至今的三年来,毛晨雨看起来也说服了他的父母。他和父母解释着过两天他要在村里办一个活动,上海来的几个艺术家,还有媒体人,包括像我这样的独立记者,都一起参加。父亲看起来有些一知半解,但也习惯了毛晨雨总会带着一些外面的人回来。尽管这些人在这个寂静而缺少精壮劳力的村里,是一种略为格格不入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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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跨着相机在村里晃荡。走到寂静无人的村委会。我看了贴在门口的《村民自治规定》,总共15条里有14条是讲计划生育的,并详细规定了罚款的数目。好像计划生育这就是这里唯一的值得公约的大事了。

 

据说,当地干部对毛晨雨心情矛盾。两年前乡里维修山塘的时候,一笔专款被当地政府私分了。毛晨雨写了一篇相关文章,在网上发表,结果被当地乡村一个在外读书的孩子搜到了。当地干部怀疑他和媒体有关系,怕他把他们捅出去。之后,他们开始和毛晨雨保持界线。

 

“在乡村选举的时候,如果我过去了,他们也会很谨慎,因为农村总有些贿选的迹象存在。但他们也不会给我制造麻烦,毕竟是一村人。只是,当地人看我的产业一直没有扩大,也没有资本投入的迹象,就开始当我是个笑话了。” 毛晨雨半年前和我说过这番话。

 

毛晨雨其实在考虑扩大田地的规模。他想把30亩地变成100亩,甚至200亩。因为农村的地租实际上是下降的,没有太多人想种田了,还不如租出去轻松赚点小钱。每亩地的租金从500元下降到一两百元每年。这样他能够把稻米的价格迅速降下来,变成大众能接受的10几块钱一斤。

 

毛晨雨有些“醉翁之意不在米”,他对自己的艺术计划心心念念。“你知道吗,我不适合和我的艺术家朋友谈价格。”他顿了顿,“需要有一个人来帮我做运营这种事。“

 

但他又认为农业是一个很好的载体,能把艺术、乡情、教育实验、社区营造和商业模式等等都能结合在一起,只是要运营好这个载体,特别是商业这方面,需要专业的人才。

 

商人和艺术家的两种取向,在他心中撕裂。

 

人鬼神

 

连续三个晚上,我都睡在毛晨雨结婚时的婚床,一张来自晚明时期的雕花大床,上面镂金的戏曲人物还栩栩如生。

 

房间的一侧摆着一个木头做的龙头,染色桃红色,做得很精细,龙的舌头还轻轻吐出来。那是毛晨雨拍纪录片使用的道具。房间其他的地方,到处是压平的还未使用的,堆积如小山的稻米包装盒。

 

鬼节的这天早上,天突然下起了大雨。我在睡梦中被哗哗的雨声吵醒,还以为门外忽然有了一条河流。推窗一看,却只看见隔壁家的小孩在玩耍。

 

虽然很快天放晴了,但是毛晨雨想到毛家祖坟山上找一颗树喷成金色的作品计划落空了。雨水使树皮变得很滑,喷不上颜料。他因为计划没有成功而没有邀请我们去看。回来后说他自己在路上拯救了一辆翻掉的小车。

 

这是一个安静的鬼节,除了前一天,毛晨雨和太太在用纸包的,像老式信封一样的纸钱上写下落款,由父母堆在门口的稻草上焚化,我没有看到当地有其他的仪式。这比我的家乡潮汕繁琐的路边祭拜仪式简单不少。中元节的风俗,我怀疑是由南至北渐次淡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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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晨雨和太太在写鬼节的纸钱

 

晚上,天是黑蓝的,月亮很圆。我们在一家叫豆腐世家的小饭馆吃饭,老板娘是湖北随州人,在北京湘鄂情打工碰见当厨子的岳阳籍老公,因为八项规定,湘鄂情倒闭,他们就回岳阳了,开了个小饭馆。饭馆的旁边,就是毛晨雨当年参加高考的地方。

 

饭后,又是胡司机来接我们回去。这次走的是一条新路,车子穿过黝黑沉默的田埂,经过一个猛烈的90度转弯,从村委会的门口经过,又回到了毛家。一路上,没有一盏亮着的路灯。

 

“前一段雷雨,把路灯都劈灭了。”毛晨雨说。

 

鬼节的第二天,从上海又来了毛晨雨的两位朋友。石青和李子杰,都是艺术家。

 

晚饭后,话题就转到了乡村秘密社会、神秘学和鬼故事了。毛晨雨开了腔:“这是鬼节的第二天,终于可以讲这些了。昨天晚上这里还是有很多鬼的。”

 

我的头脑仿佛和另外一个世界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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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我们都想了解毛晨雨的父亲是怎样当上巫师的。

 

“巫师其实是公开推选的。推选的方法就是通过扶乩。每次上去两个人端着乩笔,看谁感应的神力大。神力小的人被PK下去,留下来的人继续和别人PK。到了最后阶段,还要在沙盘上先写下两个候选人的名字,最后看神的指示属意谁。”

 

毛晨雨的父亲是在1995年左右当上巫师的。他当选后把家里的香樟树砍下来,做成毛晨雨爷爷的木像,大家集体供奉在土地庙里。后来,香樟树重新抽芽,20年下来,长得比以前更粗壮了。

 

“我父亲当了当了巫师之后,村里有些人就不怎么和他来往了,因为他们是一些动物的化身。其中有一个人是蛇的化身,他和另外的9个人,这10条蛇还经常一起聚会。”

 

“父亲有一次,经过我们昨晚路过的那个田埂,忽然有一个丧魂向他飘来,是个女孩子,诉说自己很快就要被鬼界抓走,要父亲救他。父亲一路推辞,回到家后,派人去那个村落打听,确实有这么一个女孩子,患了怪病,奄奄一息,后来去世了。”

 

他还谈到自己在12岁时,被殉情的女鬼冬秀迷困的故事。那是在一座山坡上,他突然感觉一阵迷糊,睁不开眼睛,感觉是悲女鬼压住了,恍惚间还听见已经去世的奶奶在骂这个女鬼,因为那里离奶奶的墓地不远。后来之后,他高烧不退,后来请了邻村的大师才解脱。

 

在寂静的乡村夜里,在毛家的大宅里,听毛晨雨讲起这些故事,不让人不信。

李子杰说,如果在上海,用那里的环境和经验,是理解不了毛晨雨的,但来到这里就立马可以了。在这里,人鬼神的边界是模糊的。

 

石青则说,城市里的神其实是电,来去无踪,又渗透到生活各个方面。毛晨雨现在拍电影,其实是和巫术相通的。“你拿着摄相机在村里走来走去,村民也会觉得这是一种巫术,摄人魂魄。”

 

我们问毛晨雨有没有子承父业当巫师的打算,他说,父亲和二姐不让他碰这个行业。他心中有冲动,但又觉得有禁忌。因为据说巫师去世前会很惨,他自己本身的能量下降之时,他之前镇压过的鬼怪会来找他寻仇。他就听说自己的爷爷去世时很痛苦,一直不能咽气,后来用了一把菜刀插在一块萝卜上,表示自己金盆洗手,这才西去。

 

我们的谈话延续到深夜,石青有一句话总结得好:毛晨雨就是一个巫师,在城市和乡村之间,在现代和神性之间,来回穿越。他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和巫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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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晨雨自己在做洞庭红霑的包装

 

那么,在一个现代商业社会,巫性是否还有存在的空间呢?当现代性和巫性统一在一个人身上,是让他自我冲突,还是能激发更大的能量呢?

 

而在我离开细毛家屋场之后的数天里,毛晨雨似乎也弄明白了自己的计划。他在朋友圈里正式贴出“麋鹿大学”的计划书。他说自己受到了美国加州“深泉学院”的启发,准备在洞庭湖旁,“构建中国乡村的社会生产和社会写作”,准备在经过三年筹备之后,于2018年招收第一届学生。

 

“毛栗子是不会去上国内其他学校的。”他斩钉截铁地说。

 

他的乡村乌托邦实验,还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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