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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暗暗谋划了一场对父亲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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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中国三明治破茧计划的第十二篇发表文章,李依蔓这次写了她的父亲,她说,“从来没有过过父亲节,“父爱如山”的概念和我毫无关系,甚至连“BaBa”这两个音节都不曾记得发过几次。“她生命中的‘父亲’是怎么样的一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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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李依蔓

 

突然有一天,一个不知哪来的脾气暴躁的醉汉,跑到你家,旁若无人肆无忌惮地烧砸踹抢。

 

在目瞪口呆的你有能力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又突然推开门冲了出去,泯于人群。

于我而言,父亲,就是那个无端闯入又消失无踪的醉汉。

在我的生命里突然出现,又蹴尔不见。

 

(一)

 

父亲身材矮小,高度近视的厚眼镜片后面,眼睛很小。一副高高的颧骨,不合比例地在整个面部突出,一说话就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客观来讲,是一个长得实在不太好看的男人。

在父亲与母亲离婚后的二十年里,我们仅仅见过四面。

所以,在我的印象里,父亲是一个虚幻的存在,甚至连基本个人信息都面目模糊。

念书时常常需要在学校分发的各式表格上填写家人信息。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我似乎才被提醒,喔,原来我是有父亲的。

刚开始,我会询问母亲每个空格该如何填写。再后来填得多了,我索性凭感觉乱写一气——反正父亲也不知道,更不会有所谓。

而学校应该更不在意,因为答案大相径庭的调查表,从来没有人来找过我提出质疑:为什么去年50岁的父亲,今年就55岁?为什么去年的籍贯在天津,今年又变成了西安?

然而,拥有一个好像“不存在”的父亲不是最糟糕的事。因为很多时候,我认真地希望不曾存在的是自己。

当面对“时间差不多,不然生个孩子吧”诸如此类的言论,我总是容易感到非常愤怒。如果不是出于真心相爱,如果不能把孩子当做独立个体去尊重,为什么要把一个对出生毫无选择权的生命,如此莽撞地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仿佛孩子只是一个“别人都有,那我也来一个吧”的附属品。

然而,对于父亲而言,我的出生,大概连附属品的意义都谈不上。

我的存在并不在事先规划中,完全是个意外。并且不久前我才第一次得知,原来在刚刚得知我存在时,父亲的态度是极度的冷漠。

“去做B超,如果是男孩就留下,是女孩就打掉。”

母亲拒绝了做B超鉴定性别的要求,坚持无论男女都要把我留下。

如果生命不必须在母体里孕育,如果存在一个“一键销毁”的按钮,我姑且猜测,他大概是有可能,会摁下那个可以把我清零的按钮的。

 

(二)

 

因为母亲工作忙碌,出生后的我住在外婆家被照顾。而父亲,只是例行公事地偶尔来看看,这个他无意间参与制造的生命,长成了什么样子。

对于童年和父亲共处的记忆,大部分在意识的深处被屏蔽得严严实实,六岁之前的记忆就像断片了一般处处留白。能够回想起来的,只是屈指可数的零碎场景。

上小学前,母亲的工作变得比较稳定,于是带着我回到和父亲的家里,正式过上一家三口的小日子。

那段时间,父亲一反常态地头一次产生了与我交流的兴趣——要教我学英语。教育方法简单粗暴,直接从英文对话开始。他告诉母亲,要把我培养成为一个神童。

每天回家后,父亲便差遣母亲去厨房做饭,留我单独待在书房,并把房间反锁。他一句一句教,第二天再要求我复述前一天学过的内容。对于没有英文基础几岁的孩子来说,这样的教育方式实在是有些揠苗助长。和教育方式本身一样,我无法准确复述学过内容的后果同样简单粗暴。打。

在母亲的还原里,我在被反锁的房间里不停哭喊尖叫,伴随着父亲的大声责骂,而闻讯赶来的母亲狂拍房间门祈求父亲开门,却又被父亲在门内让她少管闲事的怒吼吓退。奇怪的是,关于被打的记忆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但转念想想,这听着就挺吓人的场景,不记得也不算什么坏事。

母亲大概是很怕父亲的,以至于她不敢和父亲正面交涉,只能拜托我的舅舅和父亲谈,请他停止对我的特殊教育。手段非凡的英语教育才终于得以落幕。

父亲在此后的数年里,再也没有主动和我说过一句话。仅仅因为我无法按他的要求,出色准确地复述出前一天学过的英文句子,在他的“神童”试验中败绩累累。

就这样,父亲对我难得的一点点热情,还没擦出火光就烟消云散。并且,在此后的人生中得以证明,这已是他对我这个女儿所倾注关注的顶峰。

在母亲的叙述里,在那个年代拿到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身为工程师的父亲,是一个在自己和旁人眼里都极其聪明的男人。

英语神童培养计划失败后,父亲无数次和母亲抱怨我的笨拙,不明白为什么聪明如他,会生出这样“烂泥扶不上墙”的孩子来,毫不掩饰对我的厌恶。

于是,他向“笨拙女儿”的母亲提出了离婚。这对于性格柔弱的母亲而言,简直晴天霹雳。这场离婚对于母亲和我而言,用浩劫一词形容,毫不为过。

父亲在没有告知她的情况下偷偷换了门锁,母亲和我无法回家,只能在路灯昏暗的街上游荡,一家一家店铺逛下去,直到关门。我看着母亲在青一块紫一块的腿上涂药,因为父亲因为她的不顺从而殴打她。

我记得半夜里家人们为母亲奔波的场景,而他们却欲盖弥彰地安抚我,小孩子别问那么多,什么事也没有。

我能够敏锐地捕捉到大人们善意谎言背后对我的隐藏要求,也极其配合地演好了一出出乖巧懂事的好戏。在察言观色和迎合他人上,我简直拥有无师自通的高超演技,常常演着演着就忘了自己。

背地里,我像个训练有素的特工,偷偷地翻看父亲和母亲的离婚资料,藏在各个隐蔽角落里的文件全被我一页一页翻了个遍。他们不知道,我其实什么都知道,我也成功地让他们以为,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父亲和母亲正式离婚后,法院判决父亲每月支付一百元的抚养费直至我成年。这笔费用微薄得对我的生活几乎起不到什么有效帮助,母亲甚至很长时间才会查看一次那个账户。

他们离婚后,印象中父亲只来看过我一次。两人对坐在昏暗的房间,我不知所措地低头搓着衣角,他一言不发地等着时间过去,直到这场探视的戏码实在无法勉为其难地维系,他便匆匆告辞,此后不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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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十六岁那年,母亲突然张罗着要给我改名。起因也是无厘头,一位远方表姨要给女儿改名,拉着母亲陪她拜见了一系列风水大师,于是母亲也动了给我改名的念头。我的新名字根据生辰八字五行属性重新挑好,据说此后的人生就会顺水顺风。

某天母亲给我拿来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十几个风水大师起好的新名字,据说我的五行缺木,因此名字全与植物有关。我随便挑了其中看起来最好念的名字,以后我的人生符号,就这么轻率地随我一指决定了。

然而,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之后,最困难的一环出现了。离异家庭的孩子改名字,需要得到父母双方共同同意,也就是说,需要拿到父亲的同意我改名的亲笔确认书。

母亲因为这件事十分焦虑,我知道,她是断然不敢当面与父亲交涉要来这样一份同意书的,何况我们之间十年没有往来。于是我自己自作主张,决定背着母亲偷偷把这件事搞定。

我带着表哥壮胆,凭着记忆找到了曾经称之为“家”的父亲住所。敲门后,父亲谨慎地拉开一条狭窄门缝往外看。十年未见的父女,他也是迟疑了半晌,才认出我是谁来。

我假装成熟地简单说明来访事由,没有阔别已久的寒暄,像毫无感情的机器人一般,父亲拿出纸笔写下了同意书。最后一行,甚至画蛇添足地写上了一句,“如有任何纠纷,与本人无关。”随后父亲客客气气地把我送出了门,仿佛了却一桩公事。

实在难以想象,这竟然是十年未曾谋面的父女之间会发生的事。

我极其克制地拿着那张纸离开,却在下一层楼突然顿住,疯狂地转头跑上楼,狂拍房门。父亲开门,错愕地看着我。

我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你,现在我和我妈过的特别好。”这个场景时常在我的梦境里出现,梦里父亲充满悔意地祈求我和母亲的原谅,而我只是对他甩下这样一句话。

说完头我也不回咚咚咚地朝楼下跑去,只听见身后传来他叫我的几声,先是旧名字,然后是新名字,然后是重重的嘭一声。关门。

 

(四)

 

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在改名事件的八年后。

父亲想要卖掉他的房产,但这份房产的一份关键文件上出现了母亲的名字,虽然法律意义上这套房产确实与母亲无关,但依然需要母亲签署一份声明。

时隔近二十年,母亲终于是等到一个可能可以让父亲低头的机会。那段时间的她如同打鸡血一般,执着地沉浸在对这件事各种可能性的分析里。看到整日亢奋的母亲,我心里是有些悲哀。

时至今日,再谈论起父亲时,母亲仍然止不住哭泣,甚至会说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们本来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人啊……”这样让我瞠目结舌地话来。

一个父亲会对亲生女儿施以重手,并和尚且年幼的她展开旷日持久充满无端恶意的冷战,这样的生活,在母亲眼中竟然还能构成“多么幸福的一家人啊”的浪漫图景。

母亲对父亲以及这段婚姻盲目到不可理喻的依赖和认知,至今让我困惑不已。无论如何你都无法把一个人从粉饰现实的幻想中拉拽出来,除非他自己愿意真的睁开眼面对残忍的生活真相。

母亲不愿意接受和解,于是父亲又将母亲告上了法庭。出于对母亲的保护,在出庭之前,我主动约见父亲,想从他口中获得关于这件事更多的信息。

本以为,我已经能够足够成熟平静地面对父亲。但在见面坐定的那一瞬间,所有我以为早已随时间而释怀的愤怒,像在平静水面下蛰伏的巨兽,突然躁动不安起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暗暗地谋划了一场对他的报复。

和八年前不同,父亲在这场见面里表现得主动多了,热情地招呼我点菜,询问我在学校的情况,拙劣地试图以父亲的身份试图告诫我一些人生道理。我保持着不动声色的微笑,心不在焉地搅动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终于,我忍不住打断了他人生导师般的宣讲,咄咄逼人地发了问。

这么多年,你没有觉得对不起我和我妈?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问。

一点都没有吗?

也不是没有。

你有想过说对不起吗?

……

没想过吗?

……那就,Sorry吧。

毫无诚意的道歉,竟然是英文,还是我祈求来的。

心里那头焦躁的巨兽终于再也压制不住地跃出水面。我站起身来走到他的旁边,扬起手。

父亲有些狼狈地敏捷起身躲闪到了一边,惊恐万分地看着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我站定,拿起那碗依然热气腾腾的馄饨,重重地摔向了他。

餐具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汤汁四溅一片狼藉,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留下愕然又尴尬的父亲。然而,自以为是的洒脱和想象中成功的小小报复,却让走出餐厅的我害怕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后来,父亲在我走之后去派出所报了案,控诉被我殴打,要求派出所立案侦查,留下了母亲的联系方式便扬长而去。民警在电话里颇为无奈地和母亲表示,家事不在管辖范围内。再后来,父亲给母亲发来大段大段的辱骂短信,甚至给母亲寄来一份寄给我所在学校的信件复印件,字字句句控诉我如何虐待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多么不堪的女儿。

这一切让身陷官司的母亲更加难过,我被迫卷入了父亲与母亲的纠葛中,胆战心惊又精疲力竭,我以为能够再次替母亲见义勇为,却落得一地鸡毛。

不出所料,法院判决房产与母亲无关。坐在原告席上的父亲,突然扭过身来,对着旁听席上的我冷冷地说,“我已经把那封信寄到你们学校了,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置这个好学生?”

事情的发展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让我一阵阵地头皮发麻,忍不住怀疑,这个和我有着血缘关系的男人,究竟有没有基本的人性和温度。

 

(五)

 

很长时间以来,我并不能意识到,对于父亲在我生命里近乎胡来的作为,是确凿的伤害。作为孩童的我,并没有能力去思考和判断那些出现在我生命初期的事件,那些现在看来残忍得可怕的境遇,究竟为何会发生,又怎样能逃离。

对于从来没有过过父亲节,“父爱如山”的概念和我毫无关系,甚至连“BaBa”这两个音节都不曾记得发过几次的自己,筑起铜墙铁壁般将与父亲有关的童年记忆屏蔽,是在精神上保护我得以生存下去的方式。

遗忘是最天然的防御手段,却让我从未能够真正面对父亲这个人本身,以及他对我的影响。

所以,父亲因为我的否认变本加厉地渗透在我生活的各个角落,在每一个挫败里冷笑,看着他在我脑海里种下的种子一点点发芽长大,“你糟糕透了”、“你太笨”、“都是你的错”……困在其中的我常常毫无头绪,愈发沮丧。

我也惊人地发现,那个要求父亲道歉,对“对不起”三个字念念不忘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和一直生活在幻象里的母亲一样,无法面对现实——我是那样渴望做一个,简简单单得到父亲宠溺可以肆无忌惮撒娇的小姑娘——因此我就有多渴望,去妄图改变一个对我不曾有爱的父亲,自己能够在父亲的改变和悔悟里得到某种修复。

每一个孩子在降生的那一刻,都是毫无选择权地被抛入这个世界。当他们混沌懵懂地摸索着展开生命时,有人可以无拘束地自由涂画,有人在大人既定的轨道里前行,也可能有人遭遇莫名的狂风骤雨。

大概今后,我和父亲不再有机会发生任何交集,我也不太可能有机会真正弄清楚他何以如此的原因。本应是至亲至爱的人,却施以无端的伤害,生命本身的荒谬无常,真是让人费解唏嘘。

而我只想回过身去,好好拥抱一下那个懂事太久,心底里的小姑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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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依蔓
学了七年哲学;曾梦想做战地记者,却成为国企小职员。

爱话剧,和其他与人真实互动的艺术。

加入破茧计划,愿好奇心带我用笔尖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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