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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姑和她那被一场交通事故改变的家庭 |破茧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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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中国三明治破茧计划的第十六篇发表文章,合素写的是自己的亲人三姑,描述了她的跌宕人生。从富裕但不幸福的生活到老公发生意外,她爱的第二个男人却因他们的关系断送性命。

 

文 | 合素

 

1

 

三姑是我三叔的妻子。

在我小时候,三叔曾经是我们村子里叱咤风云的人物,经营着村里最大的鞭炮厂,生产烟花爆竹,销量不错,很是意气风发。1990年代初期,他是全村最早一个买了那时很流行125摩托车,买回了32寸的大彩电,第一个拆掉黄砖瓦房开始盖起楼房的人,那个时候时兴地面贴大理石的地板砖,白的底纹上有一些深色的斑点,看起来冰凉冰凉的,一点都不喜庆。

那个时期的三姑,日子也比较阔绰,衣食无忧,在家里帮忙弄了一个作坊式的做鞭炮。她颇有几分冷傲,也有点不合群,小时候敏感内向的我,甚至有点怕她。

那时候家族观念还很浓,每一年的年夜饭都是几个叔叔家里轮流吃下来。印象深刻的是,每回吃到三叔家里,都是他们家买的各类菜式最多,但是味道却一般。三姑不擅厨艺,这是大家背后一致的评价,不论是年夜饭还是平常的家庭聚餐,貌似只要人多一点的饭,她就煮不熟蒸不熟。虽然吃着夹生饭,大家也不好在饭桌上明说,照旧谈笑风生、假装津津有味。

三姑生了一个女孩,叫文英,比我小两岁,一个男孩叫宗臣,他们姐弟俩是我的堂弟堂妹。小时候,他们两个孩子真的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在我们看来就是吃好的喝好的,有新玩具,很不少漂亮的新衣服,让我很是羡慕。

不知为什么,那些年头三叔和三姑都格外相信一些无法解释的,近乎于玄幻的力量,她老喜欢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曾经有段时间,家庭聚餐饭后,以三婶为首的大人们聊天的内容必然会包括这么一项——人的姓名笔画,八字、五行、相克相生等等。还会翻出家里解字的书来看。

三姑坚信他们的女儿文英这个名字不太好,会影响一生的运势,她说女孩的名字如果能凑齐24划是最完美的。于是在文英上小学的时候,三姑就将女儿的名字改成了“宗男”,相对来说有点男性化,我们至今都叫不惯,但名字还是这么叫下来了。

三姑又说找高人帮儿子宗臣算过命,算命的说宗臣这个孩子不好养大,为了让他安康长大,她还请了道士到家里来做了一场隆重的法事,说要把宗臣过继一个菩萨或什么神灵,保佑他一辈子平安。

但是好日子的光景并不长,谁都料想不到后面的事。

 

2

 

天空飘着毛毛雨,喝完同族人的喜酒之后,三叔骑着摩托车帮忙送客,在返回的路上,途经离家不过几公里外的省道收费站时,被一辆从武汉过来的轿车撞了。伤势特别严重,当即就进了急救室,貌似还做了开颅手术,后续还转去了武汉的大医院救治。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月。

那是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记忆中个是阴冷的冬天,年迈的奶奶长吁短叹,每天去三姑家里帮忙料理,晚上还要做饭给文英和宗臣吃,给他们做伴。两个孩子的幸福童年也基本宣告终结,整天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曾经一度听说三叔要成为植物人了,丧失了记忆,不能劳动,终年只能卧床,真是不可思议。

住了半年医院之后,三叔就回家了。开轿车的那个武汉人后来不知道给三叔赔偿了多少钱,三姑严守这个秘密,从来透出来过半点风声,听很多人说,赔偿金额不小,只知道三姑都拿去银行存好了,是为两个孩子未来上学和成家准备的。

我很难追忆起三叔是怎么逐渐康复的,前几年,他行动异常迟缓,基本失忆,不过会不厌其烦的编织一个不存在的人物故事,喜欢抓住任何一个机会给别人讲他有一个当省长的干爸,对他很好,很显然,这是关于年轻时他当兵的经历和残存的记忆,在脑部受过重伤之后的扭曲的,非现实的产物。

面对这样的状况,三姑总是无能力为,连阻止都显得那么无力而不切实际,但那时候两个孩子还在上小学都还小,也要照顾三叔,三姑吃力而勉强地撑起这个家,艰难的维持着正常运转。

三姑家盖的楼房也没法继续装修了。一楼贴了大理石,二楼还是水泥地,铝合金的拉门后面就是略显狭隘的水泥楼梯,没有装过扶手等额外的装饰,楼房的外墙还是这么多年还是裸露的黄砖,并没有粉刷,那栋楼房成了那个时代的弃婴。

再后来,两个孩子都基本上初中高中了,这个阶段,三叔在生活上基本可以自理,还会做一些简单的农活儿,摘茶叶、去砖厂干活换点零花钱,但像正常的人那样思维和交流是不可能的了。这个期间,三姑也没能像以前一样在家里了,一方面是迫于赚钱的压力,另外应该要是为了逃避三叔?

她去了县城里的各类建筑工地帮人当小工,村里也有大批在城里建筑工地做事情的人,有包工头、大工、打模板的、像三姑这种做小工的应该属于技术含量和等级最低的工种,每天能拿的工钱也应该是最少的。

刚开始三姑是每天骑自行车早出晚归,往返于家与15里路以外的街上,很不容易。后来当摩托车作为主流的交通工具替换了自行车,她开始搭乘其他人的摩托车去工地,也许是不好意思长期烦劳其他人,后来她就索性在街上租了一间房,逐渐添置了煤气灶,可以自己做饭什么的,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街上,辗转于不同的建筑工地上做小工,也省了每天跑来跑去,这也意味着她把家都交给已然是半个废人的三叔了。偶尔休息的时候才回趟家在家住上一两天,收拾下家里,吩咐和安排一些家里的农活儿,顺便带走一些三叔在家里种的米啊,蔬菜啊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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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在屋后种的菜

 

没想到,一场命案却接踵而来。

 

3.

 

听人说起,有一段时间开始,三姑经常在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坐一个男人的摩托车从街上回来,在村口的主干道上下车,然后走一条偏僻的小路回到家里,照例收拾,吩咐,没多久就从家里出门了。重新坐上了那个男人的摩托车回到她租住的房子里去了。

到了2012年秋天,我才知道了这个故事的完整版本。

三姑引发了一场命案。亡者是邻村的一个王姓中年男子,50岁左右,有家室和妻儿。

王姓男子是三姑在工地做事情的工友兼同乡,来自她娘家杨柳镇。大概开始这个男人对三姑也比较关照,一来二往,日久生情,两个人就好上了,有的时候甚至在三姑租来的房子里留宿,甚至一两个月都没有回家,人没到钱也没到。

这个男人生病在家的妻子大概是发现了一些端倪,就找来了娘家的兄弟诉苦。年轻气盛的青年人,发誓要替姐姐收拾这个不要脸、简直无法无天的男人。他先是跟踪王姓男子,也似乎警告过他。但是一段时间之后,这个男人还是和三姑有在来往,于是在某一天中午,怒火中烧的年轻人带着一群人,冲进了三姑租来的屋子里,当时王姓男子并不在场,他们揪起了三姑的头发,厮打起来了,场面的惨烈程度不得而知,三姑仓皇失措的逃了出来。

事发之后第二天,男人回到了自己的家,面对自己的妻子的血雨腥风般的哭闹指责加威胁,不知道是生气、绝望还是走投无路,先是把家里的电视机、衣柜、碗柜家具什么的全都砸了个稀烂。然后就喝了大半瓶农药,抢救未遂,就这么离开了。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场面,如果他今天不死,估计我三姑也活不了。

王姓男子和他的现任并不是原配夫妻,前妻去世后,经人介绍入赘。大概本来夫妻关系并不好,女人又老仗着家里有人,比较强势,所以酝酿了后面的悲剧。

三姑在痛心、恐惧、绝望到无处可逃时,回了家。很显然,三叔是没办法理解她的惶恐,更没办法分担她的痛苦。她哭着,颤抖着和妈妈交代了这个事情的起始和经过,脸色苍白如纸。妈妈给我转述了三姑当时描述的一个场景——当一帮人破门而入,冲撞进来之前,她刚刚在阳台上晾好他们两个人昨天换洗下来的衣服,男人那几天生病了,三姑在屋子里正在为他煎一罐中药。最后,这罐药被打翻了,流淌了一地,整个二楼都是浓郁得发苦的中药味,很久很久都没有消散。

这事情并没完,王姓男子的妻子家族势力庞大,事发当天就带了很大一伙人冲去了三叔家里,号称要偿命,要抄家灭口。我真无法想象,我那个脑子不好的三叔是如何应对当时那混乱场面的,他有理性和逻辑分析事情的来龙去脉吗?他内心有痛苦和仇恨吗?一切都成了一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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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姓男子傍晚送三姑回家的路依在

后来还是村干部出面求情调节,说大家看在三叔的面子上,他现在是个可怜的人,大家不要再为难他,找他麻烦了。不过后来好长一段时间,以致于我在县城读一中的堂弟,都不敢回家,因为人家抛下狠话“那别让我逮着你儿子,不说偿命的话,也要打得他缺胳膊少腿儿”。

那个时候,三姑已经觉得家里、街上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处,都不是久呆之地。因为深知后患无穷。于是只身踏上了去东莞绿皮火车,进了安阳鞋厂,那里有不少的熟人和老乡。

 

4

 

三姑出事的那一年,我的堂妹高中毕业后,也没能继续念书,像大部分农村女孩的命运一样,经过老乡和熟人带着,找到些门路,去了东莞,没有悬念地进了电子厂,不过好在懂电脑不站流水线而是当了一名文员,后来好几年都和她妈妈在一个工厂做事情,也算相互有个照应。这时候我在想,堂妹幼年的时候强行被三姑改过一个当时断言会前程似锦的名字。真的给她带了来所谓的好运气吗?

我的堂弟在县城的一中念书,本来,堂弟读高中的三年,三姑就打算在街上边做事,边给堂弟陪读,经常给他往学校里做饭送菜。据说高二时这孩子迷恋去网吧玩游戏,三姑只想苦口婆心地希望他安心学习,能考上好一点大学,这是她最后的希望。到最后,她还没有真正来得及陪伴我堂弟走进高考考场,她就仓皇中离开了家乡,另谋生路。

再后来,三姑只是每年腊月的时候,才会从遥远的东莞风尘仆仆的赶回家来过个年(前一两年大概连过年都没有回过),到了正月初几的时候又坐上火车出去了。继续重复她的流水线生涯,和无止境的夜班。

2009年年关,我回到老家,正好有天晚上我在三姑家留宿,冬天凌晨很早醒来,三姑在被窝里和我絮絮叨叨的聊天,那时候的我压根不知道在她身后发生了这么多的故事,对她与王姓男子之间的事情一无所知。我也丝毫感触不到她内心深处积压过深厚的痛苦与恐惧。

她给我回忆起三叔还没有出车祸之前的日子,我本以为那些日子的记忆是暖的,不至于像出车祸之后那么凄苦和悲凉。可三姑给我讲的却是,鞭炮厂里做事情的一个妙龄女子,长得很好看皮肤也好,老跟在三叔身边,她又不敢说什么。

一个春天的早上,天还蒙蒙亮,这个女孩就到了她家门口不远处的地方,等着三叔骑摩托车带去观音山游玩。三姑前一天晚上就知道这个事情,早上起来也不哭闹,只是梳洗和穿戴齐整,待三叔摩托车开动时,她冷静的说“你今天出去,也带上我一起吧”,丝毫不是商量的语气,后来她们真的三个人一同去了观音山。我也不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无奈还是气度不凡?

后来,越来越少有机会见到我三姑了,聊天的机会也非常少。只知道在2012年的冬月,她请了半个月的假期回到家里,为我堂妹张罗了出嫁事宜,置办的嫁妆不薄。一年之后,她就做了外婆,在鞋厂打工之余,偶尔休息一天,她还抽空给她的外甥女萌萌织了不少各色的小毛衣、小背心。

最近的这些年,三叔话少了很多,偶而我回乡下去,看到我只会记得我的名字,鲜有对话,零星的、片言只语都是在他儿子不争气,大学毕业了连个工作都找不到这类的话,也是满脸的无可奈何,我本来以为三叔是没意识去操心或者体验痛苦的。

对了,此刻,我堂弟的QQ签名是“断剑重铸之日,骑士归来之时”。每每看到这个,我依稀看到20多年我那骑着摩托车在乡间风情电掣、意气风发的三叔。然而,突然这种明亮的光景短暂的停留了几秒钟,眼前却是无尽的黑暗。

今年5月份的时候,三姑赖以生存的那家东莞鞋厂倒闭了,三姑领取了点赔偿金离开了。听说她现在在江西的某个地方帮人生火做饭,也好像是我堂弟和他表哥一起在那边做什么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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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次知道她的消息,在QQ空间里潜水时发现我堂弟发过的一条说说,那天是她妈妈的生日,几个人聚在一起吃生日蛋糕,三姑头上带着寿星的纸制皇冠,脸庞清瘦,笑容平静,看不出悲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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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素

毕业于心理学系,现在阿里巴巴从事互联网用户研究,这是个能让我永保好奇心和洞察力的工作,坚持提问 ,钻研好学。嗜好是读书写字,独立电影,摇滚民谣,咖啡控,总之,对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没有抵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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