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0-59

救赎 | 破茧023

1,078 views

640-55

这是中国三明治破茧计划的第二十三篇发表文章,作者电视记者倪玮,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老人车祸去世,肇事司机逃之夭夭,老人的孩子通过现场遗留的一本画册找到肇事凶手。

 

640-56

 

文 | 倪玮

 

手下是一桩新木,一会儿先用刨子把那些不规整的边角去掉,然后再慢慢打磨。做完这桩活儿得到月底。那么再接两三个活,就要到春节了。

春节。去年春节的时候,许留桥75岁的老娘破天荒跟他开口,“儿啊,你今年就不要出去打工了,在家里吧,家里也有活儿干啊”。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总无非是,在家里干活哪里有外面来钱多?一说到钱,他娘也乖乖闭嘴了。这是事实。家里不富,其实原来该算作穷,但好在一家人都勤俭节约,日子也正慢慢好起来。

可不是吗?许留桥在大连做木匠二十几年,跟着不同的老板,有活干的时候每天从早七点到晚六点,没得闲。一开始工资也低,几年前涨了,现在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七八千,他把花销降到最低,基本不动,存着。他的妻子在老家的一个服装厂打工,按小时算钱,一个小时10块钱。厂里管中饭,其实中饭后能回家午休,但妻子都是匆匆忙忙吃完饭继续干,干得多挣得多。当然,他娘也没闲着。之前家里有田,娘在种;去年自家的田被收走了,娘就出去捡垃圾,或者帮其他人干农活。

 

640-57
老人养的鸡

 

一想到75岁的老人还在做事,他心里不是滋味儿。烦躁,点了根烟。家里没穷到那份上。去年过年回家他冲娘发了脾气,“不要出去捡垃圾了,不嫌丢人?也别帮别人干活,蹲在那里除草多费腰。别干了,在家里!”看着他真生气了,娘也讪讪地,不敢回话。他在家十几天,娘哪里也不去。娘身体底子不错,就是年轻时干活太拼了,背驼,很驼,至少得有45度吧,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娘的背。后来许留桥听妻子说,娘出去给人种田一天能挣70元,没活儿干的时候卖废品也多少挣点,娘从早上一睁开眼就想着干活儿,闲不住。

他自己这隐忍好强的个性,多少也受娘的影响。他爹死得早,死的时候他24岁,妹妹20岁。还好他从十六七开始学木匠,也能慢慢承担起男性家长的角色。但在老家泰兴的一个镇子上,没那么多给木匠的活。爹死那时候他刚结婚,也有些倦怠,在家待了几个月,没怎么出活儿,结果娘骂他,“你不出去想着法子多挣点钱,你还指着我养你呢?”

 

640-58
许留桥

 

一句话把他骂去了大连,听说那里活多。

刚来的时候是穷啊,真穷。全身上下几十块钱,天天吃拉面,白面,没菜没肉。所以他的体型就一直那么清瘦着,胖不起来。不过的确挣得多多了。那一年他20岁的妹妹也出嫁了。爹走了,妹妹又嫁了,其实他本不打算离开家乡,也是想多陪着娘。但既然娘嫌自己挣钱少,得,听娘的。

老人真矛盾。许留桥掐灭了大清早的第一根烟,准备开始上工。以前是你让我出去打工、现在又想让我回来,真是!许留桥有些不满,现在自己的负担也不轻,女儿在扬州大学上大三,准备考研。想到女儿,他高兴了,女儿聪慧,自己从不怎么管,但一路成绩都很好,又长得伶俐。现在是九月份,过不了多久,就能回家看女儿咯。

想这些的时候,47岁的许留桥没有想到,他第二天就能见到女儿了,但却再也不能和娘说上话了。

 

1

 

那一天的活儿一切如常,下午五点半收工,许留桥随便吃了点,打算早点休息。走回租住的房子,擦把脸,一天的疲惫散去了七七八八。他睡得早,干体力活都这样。睡前九点半,他接到了妻子的电话。

“娘出车祸了,被送到医院去了。”电话那头妻子的声音有些“浮”。严重吗?许留桥的第一反应是,应该没事吧,娘身体那么好。当时妻子说,还好,说他妹妹也去医院了,让他还是抽空回去一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家里没个男人不行。他一听这话,知道坏事了,娘的车祸肯定不小,要不然按娘的个性,最害怕麻烦子女的,没事从不主动麻烦他这个在外的儿子。“真没事?”“没事”,那头妻子说,“就是肇事的车子跑了,找不到,你还是回来一趟比较好。”

匆匆忙忙跟工头打了个招呼,许留桥打算第二天从大连赶回泰兴。一个晚上几乎辗转难眠,早上自己还想了那么多家里的事,当时觉得好笑,他从不是多愁善感的人,现在看来,是预兆了。第二天一大早许留桥就打电话,机票贵,高铁慢,权衡了一下,他定了高铁的票。等他辗转从大连来到泰兴市人民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七点多了。

见到娘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娘已经不能说话,躺在重症监护的病房,他妹妹的眼红红的,看着格外憔悴。他一激动,眼泪也没忍住。原来大家在瞒着他,娘的情况已经这么严重了。医生把他娘的两只眼扒拉开,瞳孔已经不能聚光。好像感知到他来了,娘的鼻子和耳朵突然往外渗血。许留桥不知道那代表什么,只知道他来晚了。

怎么回事?大家都不太清楚怎么回事。“就昨天,娘去了我家,给我送青豆。”他妹妹许留兰说。许留兰一个人住,刚起了大房子,留娘在那里住一晚,娘说家里还晒着青豆,赶着回家收,晚饭也没吃,匆匆忙忙要走。两家离得远,她妹妹就骑着电瓶车送娘,过半距离的时候,电瓶车快没电了,娘就要下车,坚持自己走回家。

 

640-59
许留兰

 

许留兰到家没多久,村里一个干部找上门来,火烧火燎地。“你妈妈是不是在那个路口?我刚经过,真是巧,一个老人靠在栏杆上,110也在那里,好像是出车祸了。警察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她说了句,我女儿叫许留兰,她家在南面西元,我儿子叫许留桥。我一听不是你吗?你赶快去医院看看,你妈好像去市医院了。”

“哥,是我的错吧?我应该把娘送回家的,那路那么黑,又那么多车。”看着六神无主哭成个泪人的妹妹,他一开始心里有点责备的心情,全没了。“肇事者呢?”“肇事者跑了。”“被个什么车撞的?”“警察好像说是一个电瓶车。”听到这里,许留桥的心急速往下坠。电瓶车,没牌没证的,上哪里找去?出事的那个路段他也知道,没有路灯,平日里黑灯瞎火。看着躺在床上的娘,许留桥第一次觉得,无依无靠。

 

2

 

晚上,许留桥偷偷问医生情况,医生告诉他,准备后事吧,多则能撑几天,少就是几个小时了。

娘做了开颅手术。他只知道,那是把头脑壳打开,又缝上。可是没用,娘的脑子里面出了太多血,所以要往一切有孔的地方渗,比如眼睛,比如鼻子,比如耳朵。他看过病死的,比如他爹,安安静静。可是现在他娘是这样子。许留桥觉得,每一滴血都像是控诉。

警察来了,他得知了更多细节。出事的那天晚上是七点来钟,当时有个路人看到,第一时间打了110和120。路人说,撞倒他娘的是一个骑着个电动车的小伙子,小伙子也跌倒在地,随后把他娘扶起来。那时候他娘还能走路,也能说话,没看出什么外伤。

120是十分钟之后到的现场。后来120告诉许留桥,那时候现场就只有他娘一个人了,靠着路边的栏杆,不肯上车。医务人员问,为什么不上?他娘说,“撞我的小伙子说他回家拿钱了,然后带我去医院,我不跟你们走。”看到他娘能说话,能走动,看着无大碍,120又接到另一个求助电话,就赶着了离开了。许留桥后来看到了一张出诊表格,救治情况一栏只有两个字,空车;时间,19:04。

十几分钟之后110来了。许留桥后来看了交警的执法记录仪,当时他娘靠着栏杆,还是说,不走,警察问她话,她能答,含含糊糊,还说了一句,“不要让我儿子许留桥知道,他知道肯定要骂我”。但随后娘就抱着头,喊疼,说了句“哎哟妈妈咧”。110又打电话给120,让他们派车,当时120还纳闷——“是那个老太太吗?刚才我们去了,人家不上车啊!”120第二次过来,娘还是含含糊糊不愿意上医院。娘的劲大,警察说,后来是娘身子软了,他们才硬把人搀上了车。那时候是19:50。

 

640-60
交警出警时 执法记录仪模糊地记录下了老人生命中最后尚清醒的时刻

 

娘为什么不上120?许留桥心里清楚,是相信别人,也是心疼钱。但撞人者说回家拿钱这种话,只有娘那种老实巴交的人才会信吧。人都走了,哪里还会回来呢?更何况也没问对方的姓名电话住址啊!娘,你真傻!

娘被送去医院已经是20:05了,那时距离第一次120去现场过了整整一个小时。许留桥不敢想象那一个小时里,他的娘是怎样一个人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等着一个不会再出现的人;晚上的风那么大,而那时候娘脑子的血又是怎样从一滴一滴地渗,到疯狂地涌出来啊。

“我到医院的时候大概8点半”,妹妹许留兰告诉他,“当时医院的医生也没在,娘就躺在那个担架上,不能说话,我看着好难过。我好像等了好久好久好久才看到有人来啊。我哭着说快去找医生来啊快去找人来,救救娘啊!”他抱住妹妹,他也难过,他心里更窝了一肚子火。

那火是气娘,但那气软绵绵的。他娘一开始拒绝上车,肯定是没想到会那么严重,以为就是跌一跤,年轻干活的时候受的伤还少吗?火只能全部转向那个消失的肇事者,撞了人,为什么要拿谎言去骗一个老人?

 

3

 

第三天早上10:25,娘走了。

 

640-61

张雪芳老人 遗照

 

重症监护室里的医生脸上满是痛惜,告诉许留桥,你娘本不该死。是,是不该死,可是去怪谁?娘缩成一团,本来就小小的个子看着更是袖珍,本来就驼着的背看着更佝偻,他才发现娘都已经这么老了。死也是解脱,要不然看着娘浑身插满管子,连呼吸都困难,对他来说更残忍。

给娘穿上红灿灿的唱戏一般的衣服,拉回家,那尸一停就是十几天。许留桥不是故意要放那么久,而是事发突然,一切都没有准备。后来公安局的法医到了他家,尸检,把娘缝合好的颅骨又打开。他不忍看,只敢哆哆嗦嗦地看一份给他的文件,检验意见上写,“张雪芳符合交通事故所致颅脑损伤死亡”。

既然是交通事故,肇事者呢?娘死后,许留桥失了魂儿一般,天天就去那条路上来回走。明知道走也走不出什么名堂,还是走。十几天之后,他把娘葬在了村头的一条小河旁,没有立碑,光秃秃的坟。要怎么立碑?没办法立。他不敢老去看妹妹,对着妹妹更难过。想不通的时候,许留桥就去靠着坟,一靠就是一下午。

 

 

4

 

“娘是9月14号出的车祸,我是9月15号回来的,娘是9月16号走的,9月29下的葬。”许留桥脑子里记着这些时间,精细到分钟。他睡不着,每天能躺在床上五个小时都算多的。脑子里始终是这件事,乱的很。

他不止一次找过交警,交警的态度很好,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交警告诉他现场的全部物证是——一摊油污、一本广告画册、一个摩托车脚垫、还有栏杆上的一些擦痕。

交警也跟许留桥解释过这些信息是什么意思。油污代表什么?可能是车祸发生时留下来的,那车是烧油的;广告画册可能是摩托车上用来垫脚的;脚垫也许是从车上掉下来的,那是一种全市不知道几千几万台车都使用的再寻常不过的脚垫;栏杆上的擦痕是当时事故留下的,颜色是蓝黑的。

最后的结论是——肇事车辆是一辆有蓝黑颜色的、烧油的助力车,车上有一个脚垫。“上哪去找这样的车?大海捞针!”许留桥知道这话不假。警方告诉他,已经排查了市里大大小小的摩托车店,没什么线索。警方又在事故周围的路段贴了好些协查通报,鼓励群众举报,许留桥也看见过电线杆上贴着有,但也都没用。

他难受,娘的死不明不白。他问警方,肇事人还能找到吗?有一次一个民警跟他说,能,除非肇事人自己来投案,或者几年以后他又犯事儿了,主动交代起这个案件。

 

5

 

时间很快到了10月,许留桥每天魂不守舍。

往年这时候是他打工最忙的时候。他们干活也有旺季和淡季。从暑假一直到十月就是干活的旺季。干起活来,人就有了寄托,有种踏实的感觉。出外打工这些年,每年都是正月里出去、腊月才回来,他怎么可能不想家、不想妻子孩子?可是想到家里的经济,他就又把所有的苦咽回肚子里。

他妹妹也不容易。妹妹许留兰20岁结婚,孩子没几岁,她丈夫就死了。那件事对妹妹的打击巨大,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娘开始格外关心妹妹,没事就去帮衬她,帮她干农活、帮她带孩子。后来妹妹再婚了,仍不顺利,几年之后又离婚。

妹妹家生活一直苦,这几年刚转圜一些。妹妹的儿子大了,去年去了新加坡做电工,开始挣钱。妹妹自己在当地的一个药厂打工,按件算,每个月也能挣个几千。前年妹妹家老房子拆迁,拿到了一笔拆迁款,他娘又给了妹妹好几万,帮妹妹盖了个新房子。新房子他也出了不少力,给做了不少木匠的活儿。新房子刚盖好,全家其实很高兴,总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那段时间妹妹常挂在嘴边的话是,“苦尽甘来”。

出事之后妹妹总哭,他没见过妹妹那么伤心过。“我就是应该把娘送回家啊!”谁来看妹妹,她都要说这一句。还有一句是——“如果不是我,娘哪里会过的那么辛苦!”妹妹的心情他懂。处理娘后事的时候,他才发现娘去年额外存了一笔8500元的养老保险。他特别难受。那些保险文件什么的,他都犯怵,大字不识的娘是怎么默默做好这些的?是怎么一元一元地攒下这些钱的?他气自己,真不孝。

他的妹妹许留兰也看了那一段记载下娘影像的执法记录仪。在那段听不太清楚的视频里,娘说,我女儿把我送到这里,然后一个车子把我撞了。出警的交警当时嘟囔了一句,“那你女儿很不负责啊,把你送到这里,也不把你送回家”。当时娘听了这话,也小声说了一些什么,但听不清。不知道那句话是为女儿辩解,还是也附和着指责女儿。不管怎样,妹妹告诉他,这辈子她再也无法心安,也无法偿还。

 

6

 

许留桥没有回大连打工。肇事人没抓到,他觉得不能撒手离开。是欠娘一个解释。许留桥总想到娘过年时说过的那句话,那句夹杂着隐忍和无奈的挽留,他的心很疼。

许留桥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那本广告画册。他已经前前后后跑了交警大队不知道多少次,他有点不敢再去麻烦交警。分管那片区的交警中队总共只有五个人,每天处理十多起交通事故,落脚的时间连口水都喝不上。但许留桥忍不住,他又去了交警大队,要求看那本画册。物证在侦查阶段其实不应该给办案人员之外的其他人看,但拗不住他“就看一看”的请求,交警给他看了。那是一本再简单不过的画册,不厚,十几页彩印,介绍的是一个晾衣架牌子。交警告诉他,这本画册当时散落在事发地的护栏外,“连是否和这案子有关都不知道,更何况这只是一本画册。”

趁交警不注意,许留桥用手机把画册的正反两面拍了下来。画册的背面是晾衣架所属的家居品牌,有一个400开头的全国服务号码,他打过去问了,对方是一家上海的企业,压根不知道广告画册具体是怎么发放的。“我们也问过”,交警告诉他,他们研判后觉得画册不是一条有用的线索。“你可别乱打电话啊”,交警有些警惕地警告许留桥,“侦查应该是我们来做,你不要做什么违规的事情。”

许留桥不甘心,他不懂法那些,他觉得于情理来说,他这个儿子是最应该弄清楚事实的人,任谁也不能阻拦。他继续研究画册。10月13日,许留桥注意到画册后页的最上方有很小的一行字,那是画册承印的公司,是泰州的一个广告公司!他莫名地觉得心跳地很快,马上就把这个信息告诉了交警。

交警倒是从没注意到这个信息。10月14日,办案的警察先是佯装要刊登广告,拨通那个电话,确认了画册就是那家广告公司印刷的,下午又去了广告公司,得知那本画册并不是随意发放的,只有经销商才可能有。“可是在那块,没有什么经销商。”广告公司的老板说。“等等”,老板想了想,“有一个。上个月底,有一个经销商突然辞职了。”

10月14日下午四点,许留桥接到了当地民警的一个电话。“你娘那案子,可能有眉目了”,他听了这话,还不敢释然,有种战战兢兢悬在半空的感觉。后来他知道,那时候警方在犯罪嫌疑人家里找到了一辆脚垫消失的蓝黑色肇事车辆。晚上六点,他又接到了一个电话,说犯罪嫌疑人投案了,一个27岁的小伙子,对撞倒他娘并逃逸的全部事实供认不讳。

 

640-62

肇事车辆

 

那一天距离事发已经一个月。许留桥那一天不知道感谢了民警多少句,但他心里想,如果不是他坚持,这将是一个悬而未决的案子。

 

7

 

之后这件事成了地方公安的一个政绩工程,成了新闻媒体“一本画册找到肇事凶手”的头条。这中间也出现了不少别的声音,比如网友对老人两拒120的嘲讽是——“要钱不要命”。许留桥没有再关注。他觉得能给娘一个交代,够了。10月14日之后,他终于能慢慢睡个安稳觉了。他的妹妹许留兰也坦然。“我娘或许是为了钱不去120吧,但在我的心里,没有比她更伟大的人。”

 

(完)

 

 

(欢迎收看配套节目,《今日说法》2016年1月6日播出的《最后一次等待》

http://tv.cntv.cn/video/C10328/fad8a5802f574a42a3bf677bc5e815af?bl=jp_video

 

640-63

 

倪玮
学习新闻六年,2014年毕业后成为一名电视记者。开玩笑说自己的栏目是点滴记录中国底层人民生活状态,但一直认真思考怎样把他们的故事用影像之外的东西更自由地表达。莫名地感觉到,这是一份责任。

Related Posts Plugin for WordPress, Blogger...
  

最被点赞文章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您可以使用这些HTML标签和属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