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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尽力给了我她能给予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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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李希尔 (摄影师、三明治写作工坊学员)

 

我小时候的梦想是要做导演。有时候会做梦,梦见站到了奥斯卡领奖台上,致谢的时候,我要感谢的第一个人就是妈妈。

 

1.

 

妈妈是1959年出生的。上面有个哥哥,还有一个妹妹。

1994年,我在读小学六年级。整整一年,妈妈都在上海照顾生病的外公。我和爸爸吃了一年的百家饭。第二年外公去世,当时只有50多岁。留下外婆一个人。舅舅家在南京,小姨鲜少过问,妈妈依然是外婆唯一的依靠。

2002年,舅舅病因不明地倒下,正值盛年,几个月的光阴就变得谁也不认识。于是妈妈每个月都要去南京,有时候一待就是半个月。这样的时光持续了5,6年,直到舅舅去世。

外婆在外公去世没多久就患上阿尔茨海默症,即老年痴呆。老年痴呆症患者是慢慢发展的。开始妈妈还不懂,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老人的固执,起初每天去看望外婆,后来又在家附近租了房子,把她接来,再后来又买了大房子,和外婆住在一起。连妈妈请来照顾外婆的鲁奶奶在我家都10多年了。

其实妈妈面对的生活是什么样,我过去从来没有想过。上学的时候年纪太小,只顾自己的理想。大学后我基本都不在家里,和爸妈电话也都是聊聊我的近况,每次聊的不多,有时观念不一还要吵起来。

2006年的冬天是我大学后第一次在家过年。大年三十的下午,爸妈忙着准备晚饭,我陪外婆。那时候她已不知道我是谁。我带着外婆在小区里转转,可到了小区大门,她一定要出去,我使了浑身的力气,竟然都拉不动她一个快70岁的老人。我只好在寒风里陪她走下去。因为没带手机,走了快2个小时,才被小姨找到。

后来我才知道,很长一段时间,外婆的力气都很大,又固执,不认识别人,只认得我妈。凡事几乎都是我妈照料着。后来外婆摔了跤,不能行走,妈妈每天半夜都要爬起来,背着外婆去起夜。结果自己也落下腰疼的毛病。

2015年夏天,我回家休假几天。赶上外婆拉稀在身上,必须洗澡,爸爸又不在家。我赶紧来帮忙。这是我第一次触摸外婆的身体。掀开被子,发现她的胳膊和膝盖的关节基本硬化,这是因为长时间的卧床;皮肤很光滑,因为每天都会擦洗,只有背上略有些红印。身高已经开始萎缩,但体重又不轻,妈妈每顿饭都还是喂的很好,尽管医生劝告尽量少喂些。

还算强壮的我居然没法抱起外婆,硬化的四肢让她的身体好像一个两三百斤的杠铃。要抱起来只能要硬力气。最后在鲁奶奶和妈妈的帮助下,我们三个人才好不容易把外婆挪到了淋浴间。

我站在淋浴间外,看着妈妈一点点清洗外婆身上的粪便。呆了很久。原来,这就是妈妈日常面对的生活。

 

2.

 

妈妈对我的管教很严格。大约和外公对她的风格一致。记得小时候有次在家吃饭,只有紫菜蛋汤一个菜,我不爱吃,就拒绝吃饭。妈妈会追着我的屁股打。考试考的不好,顶嘴的时候,体罚也是常有的事。可是再大一点的时候,我居然找了一本未成年人保护法,在妈妈要责罚我的时候拿出来跟她讲法律。这还是长大后妈妈告诉我的。自己已经不太记得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我觉得应该是和我一直看童话大王有关系,不过童话大王也是妈妈给订的。

我和妈妈的关系鲜少那种广告里面会出现的家庭和睦场景。我们家也不重视节日庆祝。我觉得自己很爱妈妈,可每次和她相处的时间长一些。她都会对我不满。

比如我的房间没有收拾好,比如着急起来对她说话大声,比如表达对一件事情看法的时候不小心就得罪了她。我很想在她身边为她做点什么,可是每次都不欢而散。我结婚以后,常常会带着婆婆出去玩,却没带过妈妈。去年暑假带着两个妈妈一起出去玩,可是途中我和先生吵起架来,却引发妈妈对我大声斥责。我很少做到什么事情让她高兴。

曾经有段时间,我和女友聊起母亲都会抱怨妈妈不懂教育。觉得如果她懂得一点我的心理,懂得主流社会的职业发展,懂得教我如何正确认识自己和实现理想,那我的路走的不会这么曲折。现在想来真的可笑,她已经尽力给了我她能给予的所有。

3.

 

我从英国毕业的时候,还是想做导演,但连剧组的门在哪里都不知道。整个家族的人脉跟演艺圈八杆子都打不着。妈妈因为一直关心我的出路,偶然听说张艺谋的一个副导演来自我们家乡下面某个县城,于是直接去了那个县城,多方打听,真的找到那户人家。副导演的爸妈听了我妈的介绍,就给儿子打了电话,念在老乡的情分,那位导演给我介绍了一份剧照的工作。我终于跨进了演艺圈的门。

 

大约2年后,我觉得演艺圈的生活太不真实,决定回到主流社会工作,在上海很久,却找不到工作的方向。妈妈问了每一个她身边和上海有关系的人,是不是可以给我一些指导。终于在某个饭局上,一位远方的亲戚说她的同学在上海做人事经理。妈妈激动地要来人家的电话,帮我约见了对方。因为这次见面,我后来选择了猎头行业。一做就是4年。这四年让我真正了解了社会,也学会了生存的基本技能。

 

我两次的职业成长机会都离不开妈妈的功劳。

 

4.

 

吴晓波的激荡三十年说的是1978年到2008年的中国。而妈妈作为50年代末出生的人,刚好这三十年是她20岁到50岁人生最黄金的时期。妈妈其实高中毕业就开始工作了,因为下放,要把好的机会留给哥哥和妹妹。

 

应该是80年代末吧,我5,6岁的样子,妈妈为了把住在乡下的爷爷奶奶接到城里来,大胆地借钱盖房子。两个人都是工薪阶层,那时候爸妈的工资都不到一百块一个月。这个本子上写了大概十几页借款人的名单,大多都是一百两百,最多的是五百。我听很多爸爸的同事都说过,盖房子那会爸爸下了课就去拉泥沙,拉砖头,跟现在的民工没有两样。但是对于当时学校的老师来说却是惊奇的,虽然工资不高,好歹也是份高尚的工作。拉着板车的爸爸,做着小工的妈妈,二十多岁的他们吃过的苦,是我今天无法想象的。

 

大约也是这份债务,逼着妈妈开始经营了一间打字社。后来这间打字社不但帮爸妈还清了债务,还给了很多亲戚家孩子们进城的第一份工作。他们学好了技术,妈妈还会再到处张罗,帮他们找找是不是有更好的工作。

 

我18岁的时候妈妈送我出国读书,说的也是,希望我到国外能去吃苦。除了学费,生活费给的很少,于是我也有了最高一天打工18个小时的经历。 这些都是妈妈给我的财富。

 

5.

 

三年前我有了孩子,也成为一个妈妈。开始关心家庭的状况,关心孩子的未来,关心日常的琐碎,工作的发展,社会的关系。这才开始学会关心我的母亲所面对的生活。

 

妈妈这一代人大约20岁左右就开始独立,30多岁就进入上有老小下有小的夹层。我们这一代鲜少在三十多岁开始供养父母,有时为了照顾孩子还需要父母的支持。虽然有时代的因素,但终究牺牲最多的还是妈妈这一代。

 

我很遗憾,不能常住在妈妈身边,在她需要帮手的时候搭把手,在她需要照顾的时候给她一个拥抱,在她累的时候给她讲个笑话逗她开心。其实妈妈很容易被逗乐,乐起来还特别傻,会笑的停不下来。也许我没有机会在奥斯卡颁奖礼上对她说谢谢,只愿有一天我的成绩也可以给妈妈多一个笑到停不下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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