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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冲我眨了眨眼睛,就像七岁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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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中国三明治破茧计划的第二十四篇发表文章,作者是刺猬公社执行主编周珊珊,她写了大他三岁的哥哥。

 
文 | 周珊珊

 

哥哥比我大三岁,整整三岁。所以在他去上大学之前,每年的生日我们都一起过,后来想起来觉得我妈和姑妈真是偷着乐。

因为这个,我失去了成为星座迷妹的机会。我觉得哥哥跟我性格差异太大,星座几个词句概括的内容不可能同时符合我俩。

小时候我对他其实又崇拜又讨厌。奶奶重男轻女,总把零食比较多的一份分给哥哥,他故意在我面前趾高气昂。有一回哥哥和我一人得了一个大号的火腿肠,哥哥三下五除二吃掉了,我舍不得吃,藏在枕头下。晚上吃完晚饭离开爷爷奶奶家,我坐在爸爸自行车的大杠上,一摸口袋,惊叫到火腿肠忘记带了。于是又回去寻,奶奶冷漠地说,给你哥哥带走了,你一个丫头片子,给你吃有什么用。那时候我觉得我有点恨奶奶,也有点恨哥哥。

但小孩子的感情嘛,总是健忘的。我还是愿意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哥哥的后面,我觉得他不爱带我玩,但又甩不开我——姑妈和姑父总会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他额外的零花钱,要他好好照顾我。

还记得大概在我上一年级时的一个暑假,爸妈带我去姑妈家玩儿,大人们依旧打发哥哥跟我去楼下玩。走到楼下的小卖部时,哥哥先给我买了个戒指糖,那种大而浮夸的,颜色花里胡哨的钻石型糖果。看到他只买了一个的糖递给了我,于是我非常满意地把戒指糖套在食指上开始啃起来。

跟着他走到另一个小区的院子里我才发现,哥哥没给自己买戒指糖的原因是,他把所有钱都拿去买了一辆那时候非常时兴的四驱车,准备和他的同学在约定的地方比赛。我的戒指糖快嘬完了,可是他把零花钱都花光了,于是我撇撇嘴,准备开始大开哭戒。

正当哥哥不知道怎么哄我的时候,他的那个倒霉蛋同学来了。我一点也不在乎那个胖男孩手上拿着的破四驱车,我的目光被他兜里揣着的一把小剪刀吸引了。那是一把西瓜太郎的卡通外壳剪刀,刀尖的部分还有个圆圆的套子保护起来。哥哥见状,凑到我跟前,悄悄在我耳边问道:“你是不是想要那把剪刀?”我用力点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嗫嚅道:“可是妈妈说别人的东西不能要。”

哥哥从我身边一下弹到那个胖男孩边上,大声跟他说:“这样,我们比赛爬树,看谁先爬到这棵树的顶端。要是我赢了你必须把剪刀送给我,你要赢了我把新买的四驱车送给你!”我清楚地看见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四驱车,又看了看哥哥红艳艳的四驱车,吞了吞口水,答应了。

哥哥把四驱车、一把皱巴巴的五毛纸币和一毛硬币丢给我,让我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看着。他挽起袖子就开始往上爬,手攀着树叉,脚盘在树干上,我眼看着哥哥瘦瘦长长的身体蹭了几下就蹿上去了。有点胖的男孩子刚往上爬的时候,爬了几次没能成功,那棵树的主人家听到动静出来骂骂咧咧。

胖男孩赶紧溜到一边,我着急忙慌地冲着树上大叫一声“哥哥!”他一边攀着一边回头冲我喊,“回家叫我爸我妈来!

我从地上捡起四驱车和零钱,转身就开始跑,不知怎么,再也不记恨哥哥把给我买零食的钱买了四驱车。我紧紧抓住四驱车的尾翼,心里坚定地想着要找到姑妈姑父回去“救”哥哥。我一路气喘吁吁地跑上五楼,敲开了姑妈家的门,他们听了我惊慌失措断断续续的表述,就也急忙抱起我跑下楼。

慌乱中跑出来,大人们站在岔路口问我时,我发现我根本记不得回去的路。有一棵大树,院子里有草坪,平房是红色的……我努力回忆现场,却怎么也分不清哪条路是通到哥哥那里的。害怕、委屈、担心、累,情绪一股脑儿涌了上来,我鼻子一酸开始大哭起来,汗湿的四驱车和零钱掉在地上。

后来,大人们开始分头找哥哥,我则被妈妈抱着在原地等着。后来天都黑了,后来哥哥被找回来了,撇着嘴,脏兮兮的,裤子上还有破洞。我不知道后来他是怎么从树上下来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挨姑父的打。他看见我,追上来,把一个硬硬的东西塞进我口袋——我掏出来一看,是那把西瓜太郎的剪刀!我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大人们不知道是不是累了,也没有讲话。恍惚间,我好像看到哥哥冲我眨了眨眼睛。

大概四五年级的时候,作为初中生的哥哥,是我心中最厉害的人,他无所不知。小学生里“小浣熊”非常流行,因为面里有水浒英雄卡,集齐108张或者抽中神秘人物就会有个大奖。

我们总是很热衷,零花钱都留着买“小浣熊”,买来面都可以不吃,先要拆卡。如果是新鲜的就欢呼、大笑,如果是已有的,就垂头丧气。哥哥总是把他不要的废卡“施舍”给我,我就把面都给他。

我数着手里的卡,离108张还遥遥无期。我问哥哥,广告纸上写的,陷害水浒英雄的那个神秘人物是谁?哥哥正往嘴里塞方便面,乌鲁乌鲁地告诉我是“高qiu”。以至于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以为那个人的名字是足球的球。但这更加突显了哥哥的厉害之处。

当然,哥哥才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榜样”。他为了跟我玩儿,不惜提出帮我做作业的要求,然后我跟他一起玩嗨了,结果第二天得了一整面的叉,被老师点名批评。

他也时常拿带我出去玩儿做幌子,周末翻墙到学校里打球。有一次我连拖带拽地被他拉上矮墙,却怎么也不敢跳下来,他却一溜烟儿地跑得没影,直到我哭干了眼泪被路过的卖废品的老大爷伸手抱下来。

他也偷溜着带我这个“好学生”去网吧和游戏厅,不过他负责玩,我负责围观和不停地问他问题。他“战绩”好的时候,还会给我买一种叫做“三个和尚”的冰棍,三个不同颜色的小冰棍,他吃一个我吃俩。有一会在买冰棍站在网吧门口大快朵颐的时候还撞到了我们班的“二道杠”,吓得我直哆嗦——要是被她撞见我从网吧出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她再回去跟班主任告上一状,我的三道杠可就是她的了。

哥哥跟姑父的关系不好,从小就这样。听爸妈说,姑父爱抽烟喝酒,花钱什么的也比较自私,心情不好的时候还偶有对姑妈和哥哥的打骂。我也很怕我姑父,我们这辈儿的孩子,都暗地里叫他“大老虎”。

其实,“大老虎”对我还是不错的,他总说我成绩好、人又乖,每每说到这就又要捎带上对哥哥的冷嘲热讽。哥哥不高兴这个,而且他会把不高兴写在脸上。

初中的时候到哥哥家去玩儿的次数没那么多了,各自也有了各自的心事。唯一记得的是那次过年,姑妈给哥哥和我从超市买了一大袋零食。哥哥翻开袋子,发现我的比他的那份多一罐薯片,他气得把整袋零食摔到地上。喝了酒的姑父,摇摇晃晃地过去房间冲哥哥大发雷霆,说他作为大孩子一点也不懂事,而且斤斤计较不像个男人。哥哥嘶哑着带着哭腔冲着姑父吼回去,说你就知道喝酒抽烟你就是男人么?!姑父冲上去给了哥哥一个大耳光,我吓坏了,把薯片和其他零食往哥哥的袋子里塞,我看到,他们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

没过几年,哥哥去上大学了。姑父虽然总是抱怨哥哥不用功学习,但还是出了不少钱供他上了一所3+1的三本学校,似乎是听说从国外回来之后文凭总是管用些。哥哥也不领情,能不在家待着就绝不待着。

我高考那年,哥哥正在忙着考出国要用的雅思,突然接到姑父病危的消息,哥哥从学校赶回来。哥哥很快做出了一个让家人都惊讶半天,但又叹着气理解的决定——他不出国了,把钱留下给姑父看病,自己也要在家主事儿。

姑父得的是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弥留之际是夏天的一个夜晚,我们都不在。傍晚时我们还去看了姑父,被医生下了一道病危通知书的姑父,躺在病床上,羸弱的身材撑不起宽大的病号条纹衫,整个眼窝都凹下去,巨大的袋子倒挂着乳白色的营养液,那是他生命最后的支撑,他连一句话都已经没办法完整地说出了。

半夜,爸爸接到一个电话,急忙把妈妈和我叫醒,电话那头好像是哥哥的声音,但嘶哑得我已经听不清楚,姑妈在旁边呼天抢地。

再见到哥哥,他已经披麻戴孝跪在客厅中央了,脸上全是哭痕,眼睛肿得像个桃子。面前的桌上摆着祭奠用的瓜果,顶上头是一张姑父的遗像,那时候他还没带病态,有点微笑着看着哥哥。

时值正午,人越来越多起来,我爸作为“大舅”,代姑妈主持着亲友的祭拜,稍稍得闲哥哥则躲到一边抽起烟来。姑父在世的时候是不许他抽烟的,我想到姑父神神秘秘地向我调查过哥哥是否抽烟,那时我知道哥哥偷偷抽烟,但又怕哥哥因此挨骂,就总是含混地说我不知道。

晚上回家的车上,我问我爸,为什么哥哥以前那么不喜欢姑父,甚至很多次说他恨他爸,但还是哭得这么伤心,完全没有一丝掺假。我爸想了一下,张了张嘴,我以为他要跟我说父子之间总有嫌隙和互相厌恶,可我爸只是说了一句:“你试想一下,不管有多恨,你哥他以后人生中所有的节点——谈对象、娶妻、成家、生子……再也不会有“父亲”这样的角色参与了。”我想了想那情形,哭了出来。

自那以后,哥哥说担就担起了家里的责任。他在学校办理了肄业手续,闭口不提上学或出国的事情,还凭着亲戚介绍进了当地的国企,从最没有技术含量的门卫做起,倒其他人最不愿意上的大三班。

上大学以来,我见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他也变得越来越寡言。

去年,他跟一个农村出生的女孩认识,很快结了婚。起先,家里的长辈觉得女方家庭条件太差,父母离异各自重组,家庭环境也有点复杂,都有些不乐意,我哥沉默半晌,只说他想早点成家,也让我姑妈早点省心。

婚宴设在离女方家不远的一个饭店,乌泱泱地来了好多人。我顶不喜欢这种场合,烟酒味到处都是,人情世故太过刻意,让我有点无所适从。

哥哥带着新娘子敬酒到了我们这桌,已经喝得微醺的哥哥,端起酒杯先要给我们一家敬酒。他对我爸说了一长串敬辞,又转过头冲着我。他的脸因为酒精的作用变得红红的,身材也像中年人一样发福走样,头发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总是打理得时髦,那一刻我觉得他有点陌生。他断断续续地对我说着,大意是有了男朋友之后,可以先不跟我爸妈报备,但要带去先给他把关。

嫂子看着怔在那的我们兄妹俩,充满歉意地笑笑,说我哥喝多了;她也推推哥哥,小声嘟囔着要他别这么啰嗦。哥哥嘴里继续絮叨着:“我这个妹妹啊,我是最了解……”没说完,他仰起头把酒杯里的酒一口闷掉,在嫂子的嗔怪声中转头再去别桌。

他红着眼,恍惚间,我好像看到哥哥冲我眨了眨眼睛。就像七岁时那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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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排

新闻学硕士研究生,泛传媒观察原创微信公号“刺猬公社”执行主编。最爱的是吃、读书和与人交流,期待在“破茧”计划能收获写作以及写作之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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