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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第一次刷牙在那栋楼里”,但现在找不到了| 破茧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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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中国三明治破茧计划的第二十七篇发表文章,来自重庆的王新写的是他从小到大住的“家”,“家”的变化也是时代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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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王新

 

小时候读的科幻作文,很多把201X年作为描述对象。比如,2015年,汽车可上天,记忆可移植,等等。然而,那些都没有实现。但是,当86岁的外公问我,“地铁里的人都在弄手机,手机好学吗”,我在记忆的河里逆流而上,发现生活早已不同。

儿时经常玩耍而今却面目全非的街区,让人怅然若失,就如同面对刚整完容的朋友。外公的家是还建房,地还是那块地,但房子以及周遭都变了。虽然我8岁以前都生活在那里,但现实和记忆却无法耦合,我不能像外公那样,说出这里曾经是粮店,那条路本没有。

童年时的重庆,布满了石梯。对于一个背着新华字典和各种教科书的小学一年级学生,那些石梯是漫长的,陡峭的,新奇的。石梯两侧错落着平房,小的独门独户,大的分住几家,房子入口往往是一条一人宽的狭长巷道,顶上悬着灯泡,昏黄的光经得灯泡表面的煤烟和死飞蛾一番调戏,失魂落魄地漏洒在巷道里。许多人家是没有厨房的,土灶就造在房门前的方寸平地或者石梯上。那时候的人们,整天都在做饭,要么从灶下面掏出灰,盖在鸡屎上方便清扫,要么夹起一块新的蜂窝煤放进灶眼,拿火钳往下压一压,然后用破蒲扇猛扇两下。

我家住在一栋三层的木楼里。我家不是地主,楼里还住了四五家人。一楼是各家的厨房,透过通往二楼的木楼梯的缝隙,能看见大人们炒菜的背影。外公外婆和爸爸妈妈各有一间房,都在二楼。外公外婆的房间紧贴着老张家,有一次失火,烧穿了两家间的木板,两家的床直接连成了通铺。爸妈的房间里有一张茶几,爸爸复习高考那阵,每天在那里看了很多书,然而并无后文。楼里没有厕所,各家都用痰盂,铁做的,冬天屁股贴上去那一刹那,冷得都不想加入光荣的少先队了。

我喜欢上三楼陈家,因为他家有一台红白机。那时候,一台红白机对于孩子而言,不亚于雅典娜对于星矢的意义。附近的小孩们总排队在他家玩游戏,坦克大战、魂斗罗、超级马里奥……有一次,好不容易轮到我了,但我却不争气的想大便,生死抉择呀。后来妈妈给我洗裤子的时候大骂了我一顿。

是我自己提出要刷牙,因为大人刷出的满嘴白沫让我觉得很酷炫。那天早上,我刷了很久,但始终比不上爸妈那么酷炫,我对自己很失望。我吞下牙膏泡泡前犹豫过,但我觉得费力刷这么久,不吃掉,那刷牙有什么用,凡事都应该有意义。妈妈回答我说牙膏不能吃的时候,我都快哭了,我一个人闷了很久,思考自己会不会死。我想,肯定还有许多小朋友跟我犯同样的错误,他们应该还活着,我也应该可以活下去。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因为拆迁,我们家搬到爸爸的职工宿舍借住。一个二十来平米的长方形房间,一个隔断,两扇窗户,三张床和一张桌子。已然进步了,这是一栋砖楼。楼有四层,每层的十几个房间并排在公共走廊的一侧,从另一侧望出去是爸爸的工厂。楼梯和公用水池在走廊中段,公用厕所在走廊的尽头。很不幸,我家在厕所旁边,而且还是女厕所,这成了我被同学嘲笑的原因。

我转了学。新学校原本不接纳,后来爸爸找人疏通关系,还缴了两千块赞助费。不过,当四年后我转走,据说校长把班主任骂了一通,说以后这种尖子生不许放,转学必须他签字。我挺喜欢那个班主任,她叫陈红,脸颊上有紫色的斑块。她很大气,作文课上,她教我们要抓住人物的主要特征,“比如写陈老师,就可以写我脸上有紫色的斑。”

那时候最恐怖的事情是晚上刷牙。因为晚上走廊空无一人,必须独自走到走廊中间的水池那儿,刷牙的时候正好背对楼梯,妖魔鬼怪可以轻易地从背后偷袭。刷完跑向家的时候,也会抬头看一眼夜空,偶尔能看见北斗七星,很美。

在我家那层的另一端,是王鑫的家。他名字和我(王新)发音相同,我俩还是同班。同学们管他叫“大王xin”,我是“小王xin”。他有一头乌黑柔软的头发,可以梳当时最流行的分头。而我的头发又黄又硬,等不到留分头的长度便被妈拖去剪了。我俩很要好,每次分拨打乒乓球,如果我俩对战,他总对我手下留情,故意和我打平。

他家的地板刷了一层涂料,进门换拖鞋,可以坐在地上玩耍。比起我家灰蒙蒙的水泥地,这是一种划时代的家居理念,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进门是否换鞋是我衡量房子好坏的第一标准。

小学六年级,我终于搬进了需要换鞋的家。第一次进家门,我没有坐沙发,而是坐到了地上,因为终于可以坐地上了。这个家算比较现代了,客厅和卧室分开,还有了厨房、厕所和阳台。电视机下是一排长长的转角电视机柜,客厅上方吊着非常浮夸的亚克力水晶灯。核桃大小的水晶球,在之后的数年里,悉数掉入我们的菜和汤里,就像歌里唱的:“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你就这样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带给我惊喜……”

装修的时候,爸忘了让工人在阳台外墙上凿空调管洞。妈数落爸做事从来没规划,爸抡起榔头自己凿起来。三两下之后,爸觉得不对劲,手里只剩榔头的柄,铁家伙不见了,阳台上也没有。我家住八楼。当时爸就吓傻了,赶紧跑下楼,没发现榔头,也没发现尸体。如果是另一种结果,估计我爸现在还没放出来,而我也不会这么愉快地分享童年往事。

后来,我又经历了两个家,但没有“划时代”的变化,无非是更大了,功能分区更多了。变化本身开始变慢了。

我要讲正经事儿了,家居是社会的缩影。

我曾在日本南方的一个小镇生活,那里的人经常指着某处告诉我,这里原本是一个大商场,后来倒闭了,那里曾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后来店铺陆续歇业了。看来日子并不能一直日新月异,就像中国的人口,会有拐点,甚至是转折点。问题是,我们能否适应。就如同我们一出生就参加马拉松赛,跑到半路比赛被宣布取消,何去何从。

外公不理解的有很多,除了智能手机,还有年轻人的衣着,上万元的名牌包。他就像是站在岸上,你回头望见他时,才发现自己被时代冲离了很远。但我们之间应该有共通的东西,跟时代无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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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
重庆市政府外事侨务办日语翻译。曾作为国际交流员在日本介绍中国文化;曾在日本三菱商事做过人力资源管理。喜欢写有趣的故事,扯有趣的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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