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day1

给今天正式成为小学生的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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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暂时不会再回北伦敦的那张早餐桌了 ……”

 

其乐:

今天是9月1日,开学的日子。早上你穿上了校服,拉着带滑轮的书包去上学,妈妈在家门口给我们拍照留念了。

我和你一路往离家不远的学校走去。带着滑轮的书包拉起来,有点像我们习惯地投入下一个异国的旅程。这一次,你要去的国度是哪里?我还能想起你在伦敦读小学学前班的时候,每天早上,我也是这么牵着你的手去上学。现在街道的景致变了,天空的颜色也变了,周围是我们熟悉的母语,但充满了嘈杂,那种路人带着微笑的清晨,从低矮的维多利亚式房子旁走过的清晨不见了。这是一个几乎可以不眠不休的国家,我们的国家。

这书包不轻,是你们学校统一发的,因为里面装上了你所有的书,书都用书袋按颜色分好装入。我已经淡忘了25年前我上学那天背的小书包,应该是一个小小的双肩包吧。现在,我们进入了要拉书包上学的时代,对于经常帮爸爸妈妈拉行李的你来说,应该是家常便饭吧。

学校门口聚集了一大批家长。有一位应该和你同样是第一天入学的小学生也拉着书包,妈妈在一旁叮嘱着课间要记得去上厕所,爸爸则举着一个巨大的ipad在一旁边走边拍视频。校门口,一位孩子的母亲和一名学校工作人员在聊天:

“你的孩子 从公立小学转学过来,以后要再转回去就难了,要想清楚……”

“哦,没关系的。”她接着用模糊的口吻问起要怎么给校长意思。我听到了一个数字,五千。那位母亲把工作人员拉到一旁,从包里拿出一叠东西,要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说这个我个人不能收……

其乐,原谅我在这里和你描述这些你可能不太能理解的事情。虽然我相信你很快就能读懂这里的每一个字词,但可能却不那么轻易能读懂它们组合起来的含义。这是在这里发生的一些现实,我们每一个人都已经可以轻易地纪录这个时代,我们却很难去解释这个时代。送你进这个学校,是我们目前所能给你的最好的选择了。

从你出生起,我们就是一个一直和这个国度若即若离的家庭。你的爸爸妈妈不那么安分,总想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总想做各种各样不同的事,所以也没有给你提供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四年里,你换了四个幼儿园,还到英国伦敦读了一年的学前班。你有过太多的同班同学,而他们现在只成了你口里偶尔念叨的名字,而因为我们的迁徙而逐渐失去了联系方式或者联系的必要。比如,那个在伦敦马丁小学球场上总是跑得比你快的奥利弗,他以后会不会成为代表英格兰出征世界杯的球星?你可能也无从得知了。

我们一直不完全相信公立的教育体制,却又无法完全脱离它的影响。我们在伦敦经历了一年愉快的Reception Year教育,却又不得不重新回到这个体制的领地。在你又再上了一年公立幼儿园之后,我们决心放弃掉公立小学的名额,让你争取上所谓的上海名牌民办小学。那样的一条道路同样不轻松,不能完全适应这种激烈竞争文化的你不出意料地在几所名牌小学的入学考试里落败了。尽管你总是不愿意说具体考了什么,我也大概知道你可能是在那场快速的“左手摸右脚,右手摸左脚”的体育测验中不过关,或者因为你一贯保有自己的精神世界,有点迟钝地反应老师的问题而没能获得青睐。

后来,你通过考试上了这所小学,它不算是一流名牌,但他有双语和国际化教学。这恰如其分地反映了我们的中间状态。我们这些夹心层的父母,也想着以后和你一起继续到国外读书生活,又有这样那样的顾虑,也试图保存一点在国内的基础,所以我们一起选择了继续在国内尝试,尝试去经历这个过程,经历这种体制和社会的演化。从某种意义来说,我们可能是不够决绝而有些犬儒的。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一个对的选择。

从今天起,你就接入了中国教育体制这一巨大的链条。尽管是民办小学,升学导向仍然是高悬在教师家长头上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你可能将接受世界观和父母不尽相同的老师的教育,耳濡目染,你也会在和同伴的互动中接受影响以及影响他人。进入这种正规的教育,意味着我们已经无法完全掌握对你精神世界的培养,有那么一个系统,那个一个我们姑且信任的系统,在更大的角色上已经承担起对你教育的重任。

我们一起来看看,一年,两年……会是怎么样的经历和体验。也许会有很好的发现,因为在我们自己的国家,你可以自如地用母语和同学交流,你可以学习这种伟大的文字,你也更能对这片复杂的土地有直观的印象,甚至多少能有一些根的感觉。如果这种实验持续12年,一直到你高中毕业,那么到那时,你将成为一个18岁的成人,你将拥有你独立的思想和决定能力。我们不知这12年的中国式教育会对你有怎样的影响。

我相信你能保持自己独立的思考,用你看过的世界上那么多的地方,用你总想问的为什么。天下没有最好的制度,最好的制度来自我们自我坚持的准则。

刚刚送完你上学之后,我又搭上拥挤的地铁,加入茫茫的上班大军,在上海这座城市里,做一份朝九晚六的工作。路上有一家新的食品店开张了,早起的人们排起长队在等待它的打折商品。办公室旁边的医院里,有一个男子横躺在地上不愿起身,路人都隔着栏杆张望,不知发生了什么。这就是你将面临的时代,怪力乱神的时代。或许,你的时代也注定充满了挑战。

我和妈妈和你一起去经历。

 爸爸

2011.9.1

 

 

P.S 昨天晚上写了一个note,作为背景资料补充在这里吧:

竞争几乎成了三十年来中国人血液里形成的最狂野的基因。达尔文主义在每个领域的应用显得那么残酷无情,又让后来者无比焦虑。人们在一切事物上担心自己失去先机,失去竞争能力,失去基本的社会地位。于是在房子上焦虑,在医疗上焦虑,更在孩子教育上达到焦虑的顶峰。以中小学教育而言,尽管课本并没有达到很难的程度,但无数的“先行者们”为了争取自己的拔尖,已经从小学起把奥数和英语考级作为自己的护身符,从而竟成了小升初的准入标准。这是整个社会人为的抬高门槛。这种不断提前“剥削”孩子的智能,必然导致他们在长达12年的教育里情感教育、素质教育的缺失,更严重的是可能扭曲他们的人格。

而这一切又停不下来,教育产业成了一个巨大的印钞机。每一个可能从中获取利润的人都不会放弃机会。补习基本成了必修,以“学而思”为例,一个2002年毕业的川大本科生,在北京读研无聊之时做家教,不到10年下来居然把自己注册的公司做到纳斯达克上市,这就是中国独有的奇迹,市场如此之大。一个以家教补习为主业的公司成为上市公司也是中国教育的耻辱。

而我们更警惕的是,只要你一接入这一链条,你没有回避这一切的可能。因为游戏规则已经设下,如果你要在这个体系之内,你为了让自己不至于滑入教育资源较差的学校,你就得沿着这个规则去走。不然在教育环境教育资源已经不如人意的这个国家,还让孩子去上一个不如人意的学校,这也是极大的冒险。而这中间有没有平衡点,没走到那一步我们也不清楚。

昨天看到一条微博,是上海名牌高中“一本率”排名,排在前十位的重点高中,一本率都在95%以上,第一名上海中学达到99%以上。这是什么概念?我只记得我的高中,是我们的市重点,一本率大概只有20%吧。这些上海重点高中,要如何一步步从整个教育体系之中通过什么样的方式遴选尖子,维持自己的金字塔尖地位,乃至挑战人类极限,恨不得把一本率达到100%?你可以想象从小学开始这链条的紧密运作程度。

为什么我的高中老师,班主任,校长们,可以接受20%的一本率,上级部门不对他们施加压力呢?固然是因为选材面有限,不像大上海人才济济,另外教育资源分配不均也是一个原因。但我仍然感谢他们让我们这些走读的同学从来不用上晚自习,一直到高三都是每天下午4点多就放学,自生自灭。这样的一种氛围和环境,现在去哪里找?整个社会都念上了紧箍咒。

但是我也发现我毕业后的几年,家乡几乎再也没有人考上北大清华复旦等名校了。为什么呢?了解下来,原来尖子们在初中高中已经被省城的重点中学提前挖走了,日后考出来也成了他们的骄傲,而不是潮州的骄傲了。这也是一种金字塔尖聚拢运动。在20年前我们开始读中学的时候,还没有出现。

我还能记得我的小学生生活,那平静而有趣的六个年头。25年之后,其乐会如何开展他在上海的小学教育,这也是反映这个国度变迁的一个有趣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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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thoughts on “给今天正式成为小学生的其乐

  1. 假装的游侠

    为对抗这种教育体制,三明治家长们有无勇气站出来进行“非暴力不合作”呢?说实话,现在的教育环境是被那些唧唧歪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惯坏的,这波人是被文革搞坏脑子的一代人,他们望子成龙的心态可以理解,但他们实在没多少辙,成了那些胡扯蛋的“学而思”们的助纣为虐者。三明治们显然和这波人不一样,完全有理由不趋炎附势,用脚投票“不合作”,让“学而思”倒闭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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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功夫茶 回复:

    用脚投票,除了移民,还有什么选择?难道你的孩子不读书吗?即使你能办私塾,教育部都不让你办。当然,不补习,还是可以做到的。

    [回复]

    假装的游侠 回复:

    移民和办私塾都比较“偏激”。拿我的孩子讲,我的原则就是不参加外面的补课!作为家长有必要自己蹲下来、陪伴孩子学习,即便再忙也要抽时间亲自教育,而不是抽时间送孩子去上外面的补习班。自己教育的目标是:培养孩子的独立人格和思想、培养孩子养成自觉学习的习惯。具体方法我们有机会可以详细交流。——这就是我所说的“用脚投票,不让学而思们赚钱!”,目的当然是挑战这个社会风气,我呼吁当然是希望得到更多年轻的家长的响应和行动!

    这一呼吁并不理想化,家长所要克服的就是恐惧之心。细想一下吧:没什么可以害怕的!即便今天不补课、不考证,12年后的其乐,在你我这样的三明治父母的抚养下,我就不信上不了大学、留不了学。那么还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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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Freni

    祝愿其乐在叔叔阿姨的关注下成长,保有快乐,童真,善良的心,探索的欲望,自我的独立和思考的能力。

    两三周前的南方周末头版就写了小地方进名校越来越少的社会现状,对比这个只能说我们自由而快乐的小中学生涯是无上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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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米小嘉

    “而我们更警惕的是,只要你一接入这一链条,你没有回避这一切的可能。因为游戏规则已经设下,如果你要在这个体系之内,你为了让自己不至于滑入教育资源较差的学校,你就得沿着这个规则去走。不然在教育环境教育资源已经不如人意的这个国家,还让孩子去上一个不如人意的学校,这也是极大的冒险。”

    说得很到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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