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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孩子讲述我们生活的街区史:家住镇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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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周,儿子6岁生日。儿子不到3岁时,我们一家离开了住了10多年的街区上海镇坪路,去往世纪公园。离开是因为家小,街区嘈杂,空气不好。离开时,我爱上那个苍老而市井的老上海,老镇坪路。那里老龄化极度严重,一步一家小店,很多人穿着睡衣睡裤出门,儿子跟着托儿班的老师说着上海话,住在高楼里,却没有邻里关系和好朋友。

 

住在世纪公园三年后,我又爱上这里,有舒适的距离,有我们类似的上海新移民,儿子找到好多朋友。3年后,我开始有底气开始写我认识的新上海街区了。于是,在儿子生日之际,用这篇文章,告诉孩子,他是从哪里来,那里曾经有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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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子儿周岁

 

 

宝贝,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若干年以后,你也许会问我:“妈妈,我出生在什么地方啊?”这个充满疑惑又好奇的问题,就这么环绕着我。每个人都是一个点,散开去,成了一条曲曲折折的线。起点明确,结局模糊。

你,起点,将在上海镇坪路的一层高楼公寓楼里开始。较之爸爸妈妈,你多么与众不同。你是我们家唯一个出生在电梯房里的人。30多年前,文化大革命末期,一个除夕前夜,妈妈出生在西南小镇的知青楼里;那是栋2层的职工宿舍楼,不远处,有一条铁路通向重庆,许多知青已返城过年了。春节,只有你的外公外婆驻留着,在宿舍,烧上煤球,满怀希望等待着妈妈的降生。

而更远的时间,在一个偏僻的山村,爸爸诞生在一栋落魄的农家老宅里。那是清朝祖上留下的三合院,爸爸家原是地主成分,后来祖上因赌博衰败,解放后,他家成了贫农。妈妈很喜欢爸爸家的老宅,院外铺了几百张大青石,像个小广场,阳光好的时候,晒谷子,整个院落散落着迷人的金黄;院前垒了当地最大的穹顶坟墓,院后有一遍竹林。据你奶奶说,她早上干完农活、吃过午饭不久,生下了你爸爸;他家穷得没有钟表,至今,你父亲出生的时辰还是个谜。

知青楼、农家老宅出发的两个点,犹如蒲公英,往南、往北飘摇,折向东,在上海,一栋本地人、新外来移民夹杂居民楼,开花,结果。这是21世纪的你,选择在一个近2000万人口、7,037平方公里的城市降临。2009年,妈妈怀着你这年,中国年度流行文化词为“被”字;你被出生了,被选择了。在上海镇坪路,一个80平方米的小房子里,有了自己的家。

还有10周,当你睁开眼,便会看到4只蜜蜂,黄头、红身,扑扇着蓝翅膀、绿翅膀、红翅膀、紫翅膀,围着太阳公公,不停旋转,发出各种声音。这是妈妈给你的礼物。你会发现,自己躺在一层白茫茫的纱帐之下,那不是细细的白雪,不是密密的棉絮,也不是窗外的天空,是避免蚊子、飞蛾偷袭你的卫士。以后,你将如一滴水,散去,流向你将去往的世界。

在你0-3个月大时,你生活在黑白世界里;此后,你会像几千年前,刚到达长安的马可波罗一样,惊异发现另外一个世界:你住在比子宫更辽阔的领域——一间10多平方米的卧室里;在这里,你醒来、睡去、吃完、哭罢,又满意笑了;是的,这是你人生的起点;你会注意到这里比妈妈子宫里的颜色、光线更丰富、柔和、多变、难以琢磨。四周,一面是苹果绿的墙,那是春天的颜色,是你和妈妈共同拥有的幸运色;另一面墙,你的小床和爸妈大床依靠的地方,爬满了无数细密、温柔的带叶小玫瑰。无数双头玫瑰,整齐、向上延伸,似乎想要与天空接壤。

在你出生前,一个1.6米长、0.7米高的六斗橱住进了这间房子。这位纯白、闪亮、长方形来客是你100%的仆人;每天,它会好脾气地、来来回回,吐出、吞下你的衣服、尿布、围嘴、尿片、玩具等等。夜晚,全家睡了,它会对着大衣柜、床、书桌等邻居抱怨几句;因为你,它成为卧室里最累、最忙的家具了。你仔细听,一定还能分辨出家具们上下左右闲谈的声音,木纤维发出细微、缓慢的咯吱声,如夏日暴雨过后,草地里的昆虫,在愉悦地挠着自己背上的痒痒。

你可知道,为了请这位体面的白衣仆人,全家遭了不少罪。因为担心仆人身上的甲醛传染给你,爸爸特地打电话给妈妈好几次,提醒用酒精每天给它擦洗全身;外公、外婆把它先放在书房,放上活性炭、装了醋,开窗通风,足足一个多月。为了你的健康,外公外婆不得不睡到了客厅的沙发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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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凳子上拍摄的4个月大的小小子儿

 

天明,两层窗帘徐徐拉开,一层樱花,一层海棠花,纷纷退到墙角,阳光不再蹑手蹑脚了,成为整个房间的救世主。我们的卧室有一个内阳台,四扇窗户如四格漫画,把天空、白云、鸽子、楼宇层层叠叠地摆放在恰当的位置。

有天,你会和妈妈一样习惯清晨醒来,观察那些水泥盒子的居民房。很长段时间,我从窗外望出去,那些5、6层高的火柴盒子,笔直、密集,浑身充满了上世纪60、70年代那种整齐划一、没有自我、没有灵魂的时代特征。举目望去,四格窗展示的亘古的蓝天白云,与这些成千上百栋的筒子居民楼,形成了纯洁与肮脏,精神与物质,高尚与低俗的突兀对比。这些房子和你妈妈出身的那栋房子如出一辙。楼房与楼房的距离甚窄,安插了一些梧桐树和榆树,道路不过是临时设计出来的便道而已。70年代工程师建造这些房子时,还没有智慧能预言到一个汽车的时代来临。这成千上百靡集的筒子楼,有着一律灰白、抑郁的表情,如1949年前,部队军队抓来的壮丁,衣衫褴褛,目光茫然,成群成群,规矩地聚集在码头,等待部队开拔。

可以想见,镇坪路上60、70年代人的生活情形,人如工蚁般在集体里长大,房子也如蜂巢,只有一间放床铺的地方,吃、喝、拉、撒都要在公用厨房、厕所里完成。密集的筒子楼是那个时代人的精神外露——在社会主义权威教育下长大,过着没有私人生活,集体关系、人际关系过于密切,每个人都被拧成一块毛巾,单纯、生气勃勃,惊人的相似。

这些速朽、枯燥的建筑,基本是过去上海棉纺等工厂职工的宿舍楼。不足1公里的镇坪路与苏州河垂直,百年前,普陀区沿岸的苏州河,则是上海民族工业的发生地,这里有面粉厂、火柴厂、棉纺厂,以及至今可见到的造币厂。我们居住的镇坪路,曾经是一批中国城市化最早的农民、贫民人生转折点。解放后,棉纺新村、管弄等的职工宿舍又再次将这批都市工人转型为新中国工人。如今,这些工人老去,成为上海老龄化的活标本。在这些破旧的筒子楼里,你总会看到很多拧着竹椅、听收音机、晒太阳、拉家常、养猫遛狗、下象棋、打扑克的老人。这条路上,老年斑、白发和晾衣杆上的内衣内裤,在镇坪路的生活边缘闪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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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一度,特别是气压低,天色阴霾时,我经常会为这些破旧、迟滞、丧失生命力的街区感到沮丧;它们的精神状况,使人也联想到自己的精神状况。是的,我们居住在距离市中心、内环线最近、也最潦倒的区域。这里没有繁华的商业街区,也没有碧绿成荫的现代居民社区。这里有的是赤裸裸的底层日常生活,我们似乎没有可以骄傲的居住自豪感。但这也并不确切,这条马路以及居民们,确实因为距离上海市中心甚近(到南京西路打车不过10多元钱,到人民广场20元钱),生活有所荡漾和改变。比如,大型超市乐购在其左侧,有3条轨道交通线,便利店、银行随处可见。

2009年,镇坪路延长了。在中山北路的南段、内环线一侧,苏州河上连接起了一座镇坪路桥。因为7号线开通、桥的开通,使得这个过去只有1公里长的马路,有了标志性提升:南段为中产阶级生活区,北段为中下阶层生活区。至此,宝贝儿,你可以清晰地看到都市生活的明显分野,以中山北路为路标,泾渭分明地指示出都市人的不同生活层次。镇坪路南端为豪华小区,那里只有一个小区,房价3.5万/平方米,里面有草地、花草树木,有温水游泳池、羽毛球馆、瑜伽室等。此外,地铁就在小区门口。由于不凡的身价,这里的健身场所具有不可侵犯的私家性质。这里是私家车、精装修的河岸豪庭。想想百年前,苏州河沿岸,还只是码头工、妓女、贫民、工人的生活聚居区啊!

而北段,我们居住的并不古老的社区,以房产价位计算,都是2万/平方米上下的老房子,虽然同样有运动会所,它传染上镇坪路的平民气质;会馆楼下天天贴着健身广告,讨好每一个擦身而过的顾客。我们北部的高楼虽然也有自己的小区,但在年深日久的平民化侵染后,成为了一个人兽鸟均可出没的大杂院。妈妈经常不小心,就看到有尿急的中年男人,站在树下,和狗狗们解决着自己的生理问题。想想,如果在南段,那可是不可能发生的庸俗事啊!

2004年,我们从复旦社区搬到这里时,住在镇坪路一栋筒子楼的二楼里。当时,选择这里是因为它距离南京西路威海路很近,穿过光新路桥、江宁路,骑自行车不过10多分钟,就可以到达。从表面上看,这里与杨浦区的学生、工人混杂的社区没有太多区别。不做饭菜的我,闭着眼睛都能从北到南数出每家小饭馆的名字,湖南湘味菜、巴比馒头店分别把持了镇坪路北端的左右出口,顺势而下的,左侧是有香特丽面包房、重庆鸡公堡、福建人开的福昌饭店、桂林米粉、沙县小吃、吉祥馄饨、东北饺子馆、四川酸辣粉店、中西快餐厅,以及更改无数庭院的上海老饭馆;右侧,自巴比馒头店以下,是四川酸辣粉店、水果店、苏州藏书羊肉店、牛蛙店等等饭店。在这些廉价的、人均不会超过50元的饭店里,有与之匹配的超市、药店。

怀胎10月之时,这些小店纷纷向妈妈关上了门;我出入最多的是本街道最器宇轩昂的水果店——有接近200平方米的豪华排场。每天,我们楼下都有三三两两、20多岁、穿黄褂的小伙子站在店前;在各种时令水果前,他们自娱自乐,又有感染力地叫卖着,夏天西瓜、葡萄、秋天柚子桂圆、冬天苹果香蕉;在一堆堆色泽鲜艳的水果,在小山一样富足的水果阶梯上,水果和年轻人一样,精力充沛,骄傲艳丽,他们为这条整体色调黯淡、老龄化的街道,带来流动的、动人的、青春欢快感。

我还经常去街对面的东方书报亭。报亭的阿姨以及丈夫,曾是我们以前租房子的楼下邻居。这位上海阿姨终年烫着齐耳的短发,一笑起来,单眼皮打折。她除了卖报,还卖安利产品,带人看狗、看小孩。这家书报亭,像多功能组合的家具,安插着这位阿姨不同时期的兴趣点。这成为便利所在,也成为报亭生意不佳的缘故。据她说,我们镇坪路街道的人们,并不热心读报、看杂志。妈妈时常关心打工赚钱的报纸,但这类偏时尚的杂志,在饭馆整体水平人均50元以下的地段,哪里有人看啊。所以,这家报亭阿姨也时常关了门,安心让自己爱打麻将的老公到处玩耍,自己则时不时去郊区中学教书的女儿家走动走动。2010年,你出生这天,妈妈还是准备去照顾下她的生意,买张报纸做纪念。希望这位常常停业休息的阿姨,念着你的出生,肯开下门。

对外婆而言,这条路最有魅力的地方是两家对门打擂的小超市,一家伍缘店,一家迪亚天天超市。除了每周去大型超市乐购外,每天外婆必然去这两家店买鲜牛奶。货比三家,说的就是你外婆这样勤奋的顾客了。牛奶什么时候涨价几毛,哪家超市每天进鲜牛奶几瓶,该上午去买还是下午去买,她都门清儿。妈妈常常在想,外婆离开上海后,这门技艺,和她的毛衣技巧、香肠技巧一样,失传了。

每天早上5点半,你的运动狂人外公会起床去公园打太极,然后回家,一边温习太极,一边盯着CCTV的NBA看;而下午的辰光,则属于象棋世界,他会一头扎在全家不熟悉的某居民区的小地摊上,和10个上海大爷扎堆,一边看一边着急地品评着两个对垒的老头的技术。到了下午6点,晚饭时间,他像上发条的闹钟一样准时,回家,喝小酒,吃饭,看体育新闻。外公眼里的镇坪路,只意味着象棋世界。

5年过去了,从春天到冬天, 这条街道似乎没有多少变化。街道上唯一一座怪异的建筑——普安教堂仍是我没有去过的地方。这是上世纪1930年代,一个美国建筑工人杜华德创建于闸北大洋桥的基督教堂。1999年,普安堂在中山北路贫民村改造中被拆除,直到2004年7月21日,建成一座建筑面积约2000平方米的现代化教堂。这座教堂像一个倒插在地球上的三角形旗帜,像万吨巨轮的船头,据说这座建筑外形寓意为诺亚方舟。

教堂刚落成时,正巧,你爸爸和妈妈,这对新上海移民也到这里。在这条充满了20多家大大小小的饭馆、到处行走着人均60岁以上的街道上,我们双眼能看到的只是实实在在的生存和消亡。后来,我们从街道一面的筒子楼,移居到对面24层的电梯房,似乎心态也没有变化多少;我们从来不为每礼拜天,拥挤在教堂门前的国人感到好奇,似乎也无意去探视教堂里另外一种精神生活。虽然我渐渐对只有饭店、水果摊、碟片摊、修鞋铺子、五金铺子的生硬生活有点麻木,但多少,因为现实的接触,这些铺子、老板,成为我年生日久的相熟,他们距离我不远,并提醒着我生活的实在和实际。他们正如阳光、灰尘一样,不可或缺。而那座教堂,则是我的不愿涉足的地方,我没有实际需要,也不想被改变。它在这里矗立了5年多,我同样在这里居住5年多,我们是同期街道学员,却保持着谨慎的冷漠。

不知道,有一天,我推着你,像饶舌导游一样,带你参观这条街道时,你是否会扬头,闪耀着眼,发问,为什么你们从来不去呢?也许,我只是什么不都相信,这里不是精神的天堂,也不是精神的救赎地,也不是妈妈的诺亚方舟。我更相信,镇坪路,这条街区不变的市井气、这些永在的世俗生活——植物花草的寥落、没有希望改善的苏州河支流,甚至我蔑视过、站在棕榈树下撒尿、吐痰的老男人。

有时,我能想象,那些从上世纪30年代起,进上海港,穿过苏州河,拧着布包的外地移民们;他们怀着呵呵妈妈、爸爸曾有的、相似的新生活的喜悦,带着对十里洋场的好奇,一步步进入到实际没有多少幻想空间的大工业社区,进入纺织厂、面粉厂、油脂厂、制药厂、电扇厂、火柴厂的每一个角落……1949年前夕,沿苏州河两岸就有大小工厂860家,职工9万余人。他们在这里打工、居住,并老去。而今,这些工人安在?工厂越来越远,全部外迁到松江、青浦等外环线了;遗落下来的,是那些业已退休的老工人以及他们的下一代,以及他们的房客、新上海移民。镇坪路,成为通向内环、外环的一条交通枢纽站,一条被废弃造血功能,只有居住功能的社区街道。

在镇坪路上,我们一家可能是属于第8代新移民,重复地做着海上家园梦。夜里,月亮照在这遍槐树永远长不大的路上;这条城市的道路,从百年前的动脉血管转型成静脉血管,它不再有生气勃勃的造血功能了,它只吐纳一些衰老和变迁的人群;要说有不变的地方,只有人群的密集、骚动和不安;这里,血色暗红,月色苍白,这条粗壮、喧闹、短小的血管,在用减速,诉述着城市背面的衰老。

是的,我们一家从这里起步。而你,也会颤颤巍巍从这里站立起来,打量这个世界的一角。亲爱的,慢慢来!

 

作者是“在行”联合创始人,文章经授权转载自作者公众号咪呀映画(miyafil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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