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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想:经过崩塌期成长的男孩,在苏州开一家民国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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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阿少

 

1986年出生的于想,是苏州半字书社的创始人之一,瘦,说话声量不高,淡淡笑容显年少,而气质却有些老成,大概是出身书香世家的缘故。于想收藏民国书,说卷帙浩荡如烟海,有半字足矣,又喜欢“一字千金”的典故,便取了“半字先生”这个称呼,风雅而不失谦逊。我们的采访,从一个故事开始:

“有一条河,分上游中游和下游,下游有一个人类的村落,中游生活着十头大象,它们每年都会到下游的村落来吃庄稼,所以每年下游的村落都受灾。上游则住着一条蛇精,大象吃庄稼,但没有大象的阻挡,蛇精就会到下游来吃人。有一年是荒年,庄稼所剩无几,如果任凭大象来吃,村落的人类就会饿死。于是村里就开会,问大家怎么办。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于想说,这个故事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心性,有些人会选择避走,而有些人会选择杀象,杀一部分象既有足够的庄稼让它吃,又不至于让蛇突破中游来到下游吃人,这体现了道家思想里的“制衡”。最完美的解决方法有两种:一种是留一象,另一种是杀九象。

我问,这两种方法不是一个意思吗?

于想笑道,一个重在“留”,一个重在“杀”,看似一路,实则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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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字书社的管理团队有三人,学电子的“前辈”,学机械的“店长”和学艺术的“先生”,于想笑说都是很实用的专业,像店里的装饰、器具,很多都是他们亲力亲为,既节约成本,又能打造自己的特色。

2015年3月选址的时候,三人去在平江路溜达,觉得地段实在昂贵,也不认识什么人,溜达了好几圈后,偶然经过学士街的这家店,当时还是卖格力空调的,第二次经过这家店招租了,他们一看地方还挺宽敞的,就拍板定下来了。书社装修花了三个月,从三月份装修到六月份,七月份的时候三人还是磨磨蹭蹭,不知道怎么做,就先跟着一个台湾老师学做咖啡,直到八月才正式上班营业,没有请营业员,加上于想的妻子一共4个人。

说是书社,其实功能相当丰富,店分三层,每层有独立的核心:一层是书店+咖啡店+艺术展示区+电影放映点,二层是藏书间,也是沙龙活动区域,三层是客栈,起先的设想是招待老师朋友,但一直空置十分可惜,加上初开张时入不敷出,就拿出来做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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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店的头几天,三个男人像呆头鹅坐在店里,眼见打量自己店的人多,走进来的却很少,心里很愁。第一位入住半字的客人是用米途app预订的,晚上八九点的时候打电话过来,说定了最小的一个房间,三人很激动,本来没有客人就准备打烊了。那位客人是黑龙江人,从上海开车过来,到苏州办事,是个年轻男生,入住之后评价很好,说温馨舒适设备高档。后来十一他专程到苏州玩,又想入住但房间已经被订完了,于是他就到店坐了会儿,喝了杯咖啡。启动旅舍功能后的半字书社,到十月就不再亏损了。

2015年6月,经朋友介绍,半字书社成为苏州猫柠电影放映室的免费放映点,加上微博、豆瓣等线上的宣传,渐渐有了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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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热爱老庄与国学的半字先生,学生时代却是个特立独行的“坏”孩子。他有着一个较同龄人较颠簸的童年:在江苏泰兴出生不久后,便随父母去了西安,然后回老家上了一年小学,后来去了北京,四年级以后又回到江苏上学,还在河南郑州呆过,从小跟着父母走南闯北。他属于发育较晚的孩子,上学的时候个子瘦小却挺凶,会打架,成绩倒数,除了学习什么都学。语文课学到红楼梦里“葫芦僧判葫芦案”时,于想模仿里面贾王史薛大家族情节,把班上所有同学的名字都编到一个小说里。他自学数快板,自己用竹片做的快板,还在学校元旦晚会上表演过。最大胆的一次,被要好的女同学偷偷带进女生宿舍过夜,听她们聊了一宿。

虽属于“学渣”,但于想的文章写得很好,初中起就在作文通讯、少年文艺等杂志上发文章拿稿费,有小说,也有雨霖铃之类的古体诗词,在同学中颇有人气,吸引了一圈“学霸”和他做朋友。高中时他有个习惯,将诗词写在便笺纸上,卷起来放在笔筒里,下课的时候就会有些同学争先跑去看。有一次于想参加考试睡过头,匆忙间一挥而就,叫《我看人与狗》,写到疯狂之处,写“人就是狗,狗就是人”,当时的语文老师正年轻,看完很是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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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想高中学得最好的两门是地理和历史,所以他觉得自己应当从事建筑或者考古方面的工作,萌生了学环境艺术专业的想法。第一次高考他被扬州的一个师范学校录取,他不愿意去,又复读了一年,终于考入苏州工艺美院,但被调剂到工业设计专业。2009年毕业之后他先进了一家日企,后来觉得工作没什么挑战性就离职了,当时家人给他安排了一份国企有编制的工作,他通过了考试,但最后权衡之后还是拒绝了。

2012年,于想进入一家西班牙公司,在里面做花纹设计,但始终融入不了公司氛围:“在日企的时候,你只要干好手头的事情,像个零件一样,不需要太多积极性,而西班牙的公司则完全不同,除了做好自己的工作之外,还要抢别人的工作,得主动加班,表现出积极性,我在里面就显得很闷,后来领导找我谈话了,我的压力就很大。”后来他跳槽去欧尚,想积累一些快消行业的经验,结果发现这行的工作强度不亚于广告行业,加班到两点多是家常便饭,夜班要布置卖场,于想说顾客们看到一夜之间大变样的超市,都是员工加夜班加出来的。2013年他去了一家国企改制的医疗器械公司,一个人担起了这家公司的广告部,虽然得到了充分锻炼但也很累。

于想说,男生要经历一个崩塌期才能成长,从学生转变为社会人后,他原先有些“中二”的理想信念开始崩塌了。“我一直想做一个谋士,很欣赏日本的武士道精神,想给自己找一个好老板,但一直找不到理想的。后来我去读三国,读到贾诩定义谋士,说谋士首先不是为主公谋,而是为自己谋,只有把自己谋好了才能为主公谋。”他深受启发,决定不再等待伯乐,而是自谋出路,酝酿开店。此时他也恰好遇到另外两位合伙人,志同道合,一拍即合,“半字”就此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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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你们团队的三人是怎么认识的呢?

 

于想:我们三个都是八零后,老大“前辈”是我去上日语班的时候认识的,很聊得来,后来我请他到我家玩,他了解到我是做设计的,我和他讲了开店的企划,他也是个理想主义者,表示很支持。“店长”是我高中的同桌,他的家庭也很有文化底蕴,祖上曾经是做实业的,一直想圆实业梦,我曾经和他承诺说,以后一定会和他一起做实业。修道之人讲究圆满,决定开店的时候我觉得要信守承诺,就打电话告诉他,说做实业太大太难了,我有另一个想法,请他过来看,然后决定一起做。我们三个人的合作非常完美,虽然脾气迥异,但都很好沟通:我们老大是一个包容性很强的人,他是信佛主任,与人为善,乐意让我们放手去做;我在中间是谋士的角色,出点子比较多;另一个“店长”,手艺非常好,还会做皮具皮包,虽然不善言辞但人也很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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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开店之前有想过是现在这样一个复合型功能的书社吗?

 

于想:这个店是很奇怪的,以前我不知道它应该是个什么状态。我以前去猫空,发现猫空吸引的是一群小众独立的有趣群体,而我也正是其中一员,于是就开始谋划这个店,商业模型是很粗糙的,没有考虑很多事情,也没有预想过会吸引到什么样的客人,可能我们的核心是书社,位置也不是在闹市中,对客人已经是一层筛选,目前来看吸引到的客人都比较安静内向,素质总体还是很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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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为什么你说男生要经历一个崩塌期才能成长?

 

于想:我的家庭氛围比较传统,所以小时候虽然叛逆,但价值观念还是属于主流的,我也很欣赏日本的武士道精神,一直期待做一个成功的谋士。我第一份工作是在日企,和日本同事打交道,我发现这些“日本鬼子”也没有那么可恶嘛,而电视里充斥着“抗日神剧”那么荒谬,让我觉得应该重新认识一下历史。辞掉第一份工作后,我遇到了一些困难,当时觉得原来谋生还是要靠个人的努力,并不是以前想象的可以依靠国家依靠组织。加上一直碰不到理想的老板,觉得谋主公不如谋己,这是一个信仰崩塌而重建的过程。

 

三明治:研究古董的年轻人不多见,你为什么会对古董有兴趣呢?

 

于想:主要是家庭原因,我的太爷是收藏方面的行家,我父亲也很有研究,他在西安上的陕西记者大学,但毕业后没有当记者,赶上90年代改革开放浪潮下海经商了,挖了人生第一桶金。那时候他已经结识了很多书画院的朋友,我小时候家里就堆满了画,很多是父亲的朋友送的,后来有些画家就出名了。我父亲自己是一直研究古玩,后来就不再买卖现代字画,只做古代的收藏,目前他在筹备一个南京的古代艺术赏析馆。我不是专业研究古董的,目前不好自己说到什么水平,但也能看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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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你推崇国学,是受父亲影响吗?

 

于想:我父亲在我心中是一个普通文人,比较重儒,讲究长幼有序,比如吃饭一定要先盛给最年长的人,因为以前煮饭的时候上层米没有石子,是最好的,所以要盛给长辈。小时候我们用餐是分桌的,大人们一桌,小孩子是小凳子一个桌,单独打菜。我们家来客人的话以前女人和小孩是不上桌的,现在好些。我父亲和他朋友聊天的时候我们小孩子都要回避,把我们赶走,其实我还蛮想听他们聊什么的。我虽然推崇国学,但并不想学老学究做古文研究,还是着眼于实用,不能大家在这里念念文章,还是要转化为现实的,有利于修身养性的,对生活有意义的。仪式给人正式感从而引起重视,就像茶道、古代射箭一样,具备了庄严性、艺术性、文化性。我想做国学也应该先有形式,再有意义,会尝试着做起来看看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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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你说自己是修道之人,那对“道”是如何理解的?

 

于想:正如一开始我给你讲的故事一样,道法并不是不能杀生,任何的事物和行为都是道的一部分。如果我怕有人欺我打我,我就离开,这不能说正确,也不能说错误,没有任何的界定,道是没有界定的,如果自认为得道,反而失去了道,真正的道是永远得不到的,只能无限接近。你认为你得到了,其实没有得到,你认为你没有得到,其实已经得到了。庄子里有个故事:我去追寻“道”,问了很多人,问黄帝轩辕氏,说是宇宙乾坤,但又说这是他想告诉我的道,不是真正的道;我在汨罗江边问屈原大夫,屈原说我忘了道是什么;最后我看到一个老农在田里浇水,问他他却好像没有听到。这三种状态,庄子里就说老农这样是最接近道的。道家有很多故事,我的方式就是读老庄,老庄是有很多故事,我随机地去翻看,不断重复看,就记住了很多,我能看到的是我能看到的,无法去总结和做结尾。这就是我认为的道的一个精髓。

 

三明治:能说说你们接下来的打算吗?

 

于想:半字书社是我们的一店,作为一个概念店,实验了很多东西,做过油画教室、电影放映等各种活动,最近我们对二层进行了重新装修,改装为客栈以增加盈利。接下来我们会做国学方面的活动,原因一是我们的合伙人之一是修佛的,二是我们发现当前国内的佛学处于一个修复期,可以和养生、神道等主题结合起来,开设佛学课题、琴棋书画、诗书礼仪、茶道香道等方面的课程;三是我们也认识一些研究国学的老师,有资源有能力。我们现在准备做一个二店,出一个设计书,找些朋友和设计公司。

 

二店和一店(半字书社)是完全不一样的,有着比较合理的商业模型。二店将做成一个精品客栈,里面的内容没有一店丰富,但我们会做得比较专业,硬件配置会更加提高,一是有茶道香道的配合,二是做一些苏州特色的合作项目,商业模式是众筹,但不管我们开放多大的板块,还是要保证成本,做好“半字”这块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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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少
女权主义者,业余策展人,二线城市里的不安分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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