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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门,为古村落画壁画的一家人 | 三明治写作课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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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 | 三明治写作工坊学员 石川

 

从金门回来的第四天,居住的城市继续下雨。傍晚时分,天未全黑,街灯已亮。前窗的雨刮器有节奏地挥动,拂去不断积起的细密雨水,薄薄的,一层又一层。雨雾里歪歪扭扭一长串暗红色汽车尾灯,麻利地交替着点亮又迅速熄灭。晚高峰让人焦躁,疲倦,继而恍神。蓦的,怀念起金门安静空旷的乡间公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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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同样是雨夜。抵达金门的第一个夜晚。坐在杏子驾驶的铃木车里,亮堂堂的车灯拨开浓厚的夜色,陌生的乡野风景在窗外倒退。搁在空调出风口上方的调色板不断被沿路的灯光扫过,原本湮没于黑暗中的残留色块在被照亮的瞬间恢复了可以辨认的色彩。这是杏子的调色板。留着灰白胡子,头发随意扎成蓬乱的马尾,身着松垮工装的吴鼎信坐在副驾驶。他要带我们去看杏子刚刚完成的作品:一幅位于琼林村口的壁画和一幅室内墙绘。

古村墙头装饰用的壁画集结了燕尾,马背,红砖厝,风狮爷等金门传统元素;室内的墙绘位于金城镇一条日式街道的店铺内,墙上窝在一起的三只小猫图案以及整体鲜亮的黄绿色调共同营造出温馨甜美的气氛。两幅作品两种风情,都由杏子独立设计并绘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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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古村是以拥有岛上数量最多的宗祠闻名的村落,杏子作画的店铺毗邻清朝总兵署遗址。两处都是游客必到的景点。显然,金门观光业的发展催生了不少墙绘业务。

杏子学工艺美术出身,是吴鼎信的大女儿,目前跟着父亲从事墙绘工作。“他们年轻人的人际交往有限。金门哪一家有活都会先找到我,我再分配给她,或者我的儿子,让他们去做。我现在主要做幕后啦。”  吴鼎信侧过头,一边说一边翻出手机里儿子和女儿工作的相片和视频指给我看。人口不多的金门显然是乡野气息浓郁的人情社会,比起年轻一代的生涩,父辈们在这张人际网里更加游刃有余。

吴鼎信随和健谈,杏子多数时间沉默。碍于父亲的威严?艺术家的清冷性格?还是仅仅单纯的内向?无从知晓。与寡言的特质同样令人琢磨不透的,还有杏子夜色里明艳的妆容,散发着与父亲迥异的气质。画笔如桥梁横跨在两代人之间,除了血缘,这或许是双方最亲密的联系。

吴鼎信承接的金门墙绘主要分为传统壁画和现代装饰画两种。“传统壁画的纹案与色彩都有固定的制式,现代装饰画发挥的余地大一些,但仍要按他们的要求来做,像这幅画猫,是因为这个店铺的女主人特别喜欢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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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种凭借经验去继承和还原传统脉络中的古朴风貌,后一种则可以融入更多的创意“自我表达”。杏子更偏爱后者。

吴鼎信曾耗费十年光阴摸索试验,用坚硬却富有延展性的废铁焊接出一批情感饱满的铁艺雕塑作品。“自我表达”的欲望向来是刺激画师握紧画笔、铁艺雕塑家点燃焊条的,最朴素原始的本能。

但墙绘业务的商业性,客户的意见与愿意支付的报酬的多少,往往能决定颜料种类,画幅规模,工期长短,以及墙绘最终呈现的面貌。每一笔颜料之下,艺术与得失都曾互相角力。笔触的纹理荡漾开去,布满了找寻某种惯常平衡的隐喻

杏子接过父亲手中的画板,举起干涸的画笔,侧着身体摆了一个作画的姿势。快门声与淅沥的雨声交织,有种潮湿的诗意。

 

2.

 

吴鼎信的小儿子阿魁,目前跟着父亲做传统建筑美化。那个被雨水裹挟的寒意所笼罩的初冬夜晚,阿魁留在小金门没有回来。

“小金门的作业明天收尾,他今晚就留在那边。”

“他现在很喜欢他的工作,因为别人都夸奖他的手艺。”

“他工作一天大概赚700人民币,一个月至少一万多,一个28岁的年轻人,你们说,是不是还不错……”

听懂吴鼎信闽南腔浓重的普通话稍微有些吃力,但听得出来,他很满意阿魁当下走的路,一条几乎是由他推动着走上的工匠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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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鼎信认为,相对可观的收入是阿魁愿意跟着他学艺的最大动力,而日渐精湛的手艺带来的成就感,和众多来自乡邻的认可和夸奖,让阿魁走得越来越坚定踏实。

在吴鼎信眼中,社会结构的变革已经发生。年轻时,同时代的手工艺从业者并无强烈的意愿将手艺传授给后辈:艰苦的手作环境,并不稳定的业务量,每天至少六个小时的作业所必须的体力与耐心,经年累月的试错与改进才能清晰掌握的结构、图案、纹路、色彩等元素所形成的一整套严谨复杂的传统规范,甚至需要学习用技术与经验消除季风风向的转变引起的温度、湿度变化对原料和工件的影响,等等。 老一辈手工艺者深知这是耗费大量体力与心血的行当,因此“更希望子女读书,走不一样的路,过得比他们好。”

然而数十年后,大城市的就业市场饱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回流返乡,重新走上父辈的道路。他们并不完全是在都市竞争中落败的人,相当一部分是主动选择回流。

“我可以理解,”吴鼎信说,“硕士生自愿回家种田、养殖、承包果园,从事手工作业,但他们的想法和上一代很不一样,他们在改良、包装和行销上能做得很出色。”他深信这样的变革必然发生,并且会持续很长时间。“我注意到大陆也有这样的现象。说到底,整个社会基础的部分总要有人去做。老人渐渐做不动,接班的人少,年轻人的机会反而多了。”

这是吴鼎信能够顺利说服阿魁和杏子留在身边接班的社会因素,他看好这些基础工种的市场。另一个原因与两人的性格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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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不是喜欢在外面闯的人。我也不希望他们在外面太辛苦。”说到这,吴鼎信眼神中凌厉的部分在橘色的灯光下消散了。“而且我儿子很温和。愿意听我的话去做事。”

尽管吴鼎信希望阿魁成为一个赚钱的工匠,但在他的生命中,匠人的角色十年之前已经死去。

 

 3.

在金门,那些远离村庄的路口,信号灯红绿切换的片刻,很少有油门声跟着响起。行道树与路灯上演着同一出默剧。两侧灌木丛的平齐切口里倒是留下了刀片的温度,残余着人的气味。再远一些,是一片蛮荒的山地。在那里,树木自由生长。芒草在风里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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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小路通到吴鼎信的工作室。确切点说,是一个铁皮围成的,不太大的手工作坊。四周几乎是空旷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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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路口到工作室之间的小路边,随意摆放着几组钢雕。废旧的钢铁焊接而成的人与物,迸发出一种原始而蛮荒的美感。生了锈的硬冷金属仿佛被灌入了充沛细腻的灵魂:这两者明明应该互相绝缘。于是这些打了孔的不规则铁片连成的皮肤,链条与齿轮打造的关节,细长钢筋铺就的血管,铁管接头做的眼睛和不规则撕开的口鼻,似乎只要插了电就能开始呼吸,拥有生命,从他们被凝固的时间和冻结的梦境里,嘎吱嘎吱地迈开脚步,走到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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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的颤动直接而真诚。有如炮弹降临在半人高的草丛,当溅起的泥土与碎砂落回大地,耳膜仍然轰鸣不止。

十年之前,吴鼎信仍是一个烧陶的工匠,做一些寺庙古厝的修缮工作。这类传统工程通常由当地的营造部门主持。工钱流过一级级承包商、分包商的手,剩给他的不多。关于工艺的沟通同样不顺畅。营造部门与最底层的工匠之间,往往彼此都弄不清对方真正“想要”或者“能够做出”怎样层次的作品。行业的阴暗面最终摧毁了吴鼎信作为匠人的信念。

至今,吴鼎信的作坊里,制陶的模具依然码放得整整齐齐。各种成品与半成品躺在积了灰的架子上,或者散落于缠着蛛网的角落。说起自己的交趾陶,吴鼎信仍然自豪:人物神态鲜活,细节考究,颜色是一笔笔手工绘上的,颜料里加了天然的矿物,经得起风吹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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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出得起价的人。”

吴鼎信烧了十年陶之后,转过身来焊铁。做钢雕曾是他工作之余的消遣。吴鼎信形容自己是个“挤时间工作”的人。“宁愿辛苦点压缩工期,也要多空些时间忙自己的事。我就是喜欢画画,捏陶,彩绘,做钢雕,每天都停不下来。”

“你不知道哪一天副业就成了主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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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鼎信焊了十年的铁,十年来押着他数十吨重的钢雕陆续走过福州,厦门,成都等地办艺术展览。一些作品成为当地城市装饰的一部分。

“我的作品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是生活触动我。”在台北当兵时的见闻,从小耳濡目染的金门历史,家庭与亲情,甚至那些来金门祭奠战争中死去的亲人的山东人,都是他创作的动机和素材。

“ 陶器容易碎裂,只能做平滑的线条,钢铁的延展性好,最后的成品充满很多可能。”问起为什么选择改做钢雕,吴鼎信这么解释。恐怕是性格里偏爱自由的部分,选择了与它更相契合的艺术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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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第二日,吴鼎信和杏子坐上九点的船去小金门。大、小金门之间,隔着大约十五分钟轮渡。

下了船,坐公交到东林街。走过一排颇有年代感的骑楼,理发店的门上贴着“军人优先”的红纸。中正台前停满黑白牌照的小车,这里曾是部队练兵的操场。墙边拐角不时冒出一株低矮的热带果树。走进一座闽南风格的平房,门口摆着脚手架,油漆簇新。吴鼎信与主人聊了一会儿,阿魁挽起衣袖,重新提起颜料桶。

“颜色刷错了,要用黑色再刷一遍。其他差不多完工了。”

最高的房梁中间绘着精细的花纹,油漆干了,用一块红纱覆住。 一切都遵守着古老的制式。翻新工作完成后,这栋祖宅将会成为日常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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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到今,弥散着烟火气息的世俗生活始终是为传统建筑提供养分的土壤。而匠人用一砖一瓦,一笔一画,赋予了传统建筑的生命。

“我不想自己有点名气,但儿子没什么出息,所以手把手教他,带了他五年。”

“技巧好学,但心思难学,我一直希望多教他做事的方法。”

“我希望他能做的长久些,这个行当能在他的血液里根深蒂固。但如果攒够了钱,他想去做别的喜欢的事,我也不拦他。

比起杏子,吴鼎信似乎更操心阿魁。

将来,吴鼎信希望能经营一家体验型的民宿,阿魁和杏子不必在外工作,而是带领住店的客人一起烧陶,捏泥人,彩绘,体会金门的乡野风光和做手工的乐趣。“我有店面、工厂、土地,等到时机成熟,整合这些资源,我们稳打稳赢的。

这是吴鼎信为一家人规划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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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门的土地上,风狮爷笑脸盈盈,古厝遍地。吴家的故事仍在继续,浸润在高粱酒馥郁的香气里。

谨以此文纪念在金门感受到的一种纬度的文艺和一种维度的真实。

(作者工作、生活于浙江小城,是业余写作爱好者,她参加了三明治写作工坊,采访了吴氏一家人,写出这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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