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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吐的贪食症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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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一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进食障碍也成为流行病的一种。食物“瘾”君子的临床治疗表现得颇为棘手。本文讲述了贪食症患者循环在贪食和催吐之间让人有些绝望的日常,同时写下了这一过程中她的心理变化。

小麻手里举着一个没有分切的紧实面包,看上去里面夹裹着水果粒和芝士,正准备往嘴里送。装面包的塑料袋外还隔有一层纸质手袋。“送”在一瞬间变成了“塞”,看她吞咽的样子,真怕这两层纸被咀嚼的欲望忽略,一并进到胃里。

这是我第一次见小麻,她正“躲”在路边一个电话亭里吃面包。北京一些路段上有很多这样的橘黄色电话亭,呈半圆状,人站在里面,可以遮挡住大半个头部。很不巧,那天我站在小麻的后面,完整看完了她吞下整个面包的过程。

小麻开玩笑说:“如果不是你提早出现。我也许会再次走进这个玻璃房,买一个出来。我还是有点想吃。”对小麻来说,“想吃”并不代表饥饿,仅仅是一种口欲和心理的满足,就算感到腹胀她也会想吃,这是无所谓的,因为最后都会被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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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约见的时间正好是中关村的晚高峰,人群不约而同地从写字楼里涌出来,这家由木头和玻璃共同构筑的面包房建在离地铁站不远的十字路口,店里满满当当地挤满从写字楼出来的人们。这是小麻最偏爱的一家面包店,丰富的馅料可以给她带来满足,更重要的是,这家面包纤维丰富,吐的时候不那么难受。

三年前在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小麻第一次听到这个病的名字——神经性贪食症,精神疾病的一种,表现为进食障碍。面对陌生高压的新环境,小麻没有勇气承认自己是一个精神病人:“这样挺好的,我不想治疗,更不要说住院。”

我们走进一家经营重庆小面的馆子,要了两碗,一人一碗。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劝她停止今天的进食,她笑笑说:“你放心,今天我还没有吃撑。”重庆小面是小麻十分喜欢的吃食之一,但她会克制,因为这样的食物从肠道返出来时,会辣的难受。她回忆起那次在重庆呕吐的感觉,“你会发誓以后真不想再吐了,辣得鼻子抽抽,也许川渝地区得这个病的人会少很多吧!”

坐在对面的小麻看起来和正常人并无差别,偶尔的玩笑和夸张表情,会让我忘记她是一名抑郁症患者。小麻说一些时间里她就是这样,不是刻意伪装,只有陷入情绪她才会选择不见人,一个人窝一整天。宽裕的研究生生活给了她独处的便利。

每个人都有两面性,只是这一冲突在小麻身上演绎得过于激烈。就读于国内排名靠前的985高校,不但GPA不低还在校园社团中如鱼得水,本科四年下来奖状堆起厚厚的一叠。她不是那种只会学习的好学生,田野调查、社会实践、支教,四年里的每一个假期都被她计划得精彩。

 “别人眼里的我也是我,真实的。每个人都有另一面,有光环的我是我的另一面,我精心打造的另一面。”在很多人眼里,她发着光。小麻是独立自信的女孩子,踩着高跟鞋的她干练利落,私下里说话温柔、偶尔撒娇,喜欢抽烟。很多人以为这与她从小父母离异的经历有关,把她训练得坚强。但没有人知道,那个真正受到家庭影响的小麻,是阴郁的、冷漠的、颓败的,很少被人看见。

“抽烟对我来说是一种生活方式,即便在很多人的刻板印象中,女孩子抽烟是不好的,但这没什么好掩饰。贪食和呕吐不一样,那些情景在任何人看来都不是一个正常人应有的状态,狼狈。所以我得藏着。”

真正说到贪食和呕吐时,小麻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

校园里的心理咨询室分散在不同角落,每一处门外都挂着显眼的牌子。小麻第一次打电话过去没能预约成功,少量免费的心理咨询资源在大学里很抢手。那时候她刚刚和前男友分开。在父母离异后的很多年里,小麻几乎是一个人生活,重心大多在课业上。妈妈改嫁、爸爸应酬,那时候的她也想到过自杀之类的事情,但这是青春期并发症,她比同龄人要独立、早熟的多。除了自知生活态度悲观一些,更喜欢一个人呆着,学习优异、生活丰富、家境良好,抑郁的因子潜藏着没有机会出现。

“那个时候只在宿舍呆着,不出门,除了上课,就是睡觉。宿舍的大灯熄了整整一个礼拜,舍友们起初还问问我吃些什么,后来就没人敢跟我说话了。”

舍友中的一个跟辅导员报告了小麻的情况,老师建议小麻去心理咨询室看看。她顺从了,毕竟在老师眼里小麻一直都是个好学生。

“那时候你就开始吃很多东西了吗?”我问她。

“不是,分手之前就有这样的情况。大二做社团,压力大,我经常买一种巧克力夹心的饼干来吃,泡在牛奶里。三层的饼干,我一次能吃二十块。”

“那你会吐吗?”

“会,饼干在胃里泡发,胀的难受就会吐出来。但那时我会克制,卫生间在宿舍内,经常吐会被舍友发现。不像现在,卫生间在宿舍楼道里,就算天天吐,也是自在的。别人不知道。”

小麻选择了一个距离自己宿舍最远的心理咨询室,在那边碰到熟人的几率小很多。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得了抑郁症。第一次进去之前,我在门外徘徊了很久,瞅准没人才进去的。”

“我不想治疗,当时只是为了完成辅导员的任务,想表现的好一点,结束咨询。我刻意地收起一些情绪,但我没有隐瞒想要不停吃东西的欲望,我也确实是这样做了。从没想过吃饭和呕吐这件事会这么严重。”

咨询室认定小麻的病情需要进一步治疗,虽然一开始签了保密协议,但咨询师还是将小麻的状况告知学院,并希望小麻可以接受住院治疗。

“我拒绝住院,我怎么能住精神病院?他们通知了我的家人,这也拗不过我,但我吃了他们给的药:百忧解和瑞必乐,按时吃。”从小到大小麻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从未因学习让家人操心更不要说请家长。当她看到从一千多公里外赶来的妈妈时,情绪爆发。对她来说这是一件羞愧的事情,跟不能控制食欲以及躲在卫生间呕吐一样让她羞愧。

现在的小麻身材匀称,这个体重对于她的身高来说刚刚好,这与一些贪食症患者不太一样。“刚刚停药的那段时间,胖了很多,花了很大力气才瘦下来。催吐也是怕胖回去,我太容易胖了。”

她自称吃货,这不是对贪食的自嘲,确确实实地出于对美食的喜爱。每到一座城市,小麻都会提前做足功课,然后把这座城市吃光。她说病情反复的时候,是万万不能出去旅游的,陌生的城市只会让她吃胀。在广州的那次,她一人足足吃了三人的分量,转过身在街角就全部倾泻出来,带着眼泪,陌生的城市好感全无。

情绪上来的时候,小麻顾不上选择,手边有什么吃什么。撕掉包装袋,甚至用野蛮的方式——她常常将火腿肠从中间拧断,然后用牙齿把火腿碾碎挤进嘴里,留下包装袋上一排细密的牙印。如果是块头大的食物,就用手掰碎,扔进嘴里大口咀嚼,她喜欢口腔被塞满的感觉。这样的吞咽方式不用考虑食物的味道,除了避免太辣的东西。

呕吐则是相逆的过程。只需要三四次,胃就会被掏空,情绪也会随之陷落,这两个过程是循环反复的,小麻有过一晚上贪食三次、呕吐三次的经历,这让她有些绝望。

“像吸毒一样成瘾,牙齿脱落、胃病,这些身体不适都给我带来了痛苦。但是我摆脱不掉,那种时候我只能想到吃。然后带着巨大的负罪感,把吃了的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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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病不用说,这是必然的结果。但满口烂牙是小麻没有想到的,呕吐过程,胃酸腐蚀牙齿,左半边的两颗牙已经脱落,做了根管手术。如果再这样下去,她似乎已经感觉到其他牙齿的摇摇欲坠。

在北京的这一年,小麻的生活费翻了一番。很多时候,她把钱浪费在那些根本不会在胃里停留超过十分钟以上的食物。

“有一段时间,我曾寄希望于自控力。但是,你见识过的,吃东西的时候我像个疯子。无论如何,我不想吃药了。”

新学校的卫生间建在宿舍走廊的尽头,那里既是小麻的天堂也是地狱。

她不用担心被人发现,新舍友和新同学对她的贪食、催吐一无所知。四连格的卫生间里,没有人会揣测隔间是谁,没有人会撞见她的狼狈,没有人会把这件事告知学院。这让她轻松了许多,减少了贪食的罪恶感。现在的每一次呕吐,小麻都不会哭了,她只是靠着门长舒一口气。半封闭的格子像天堂一样安全,尽管身处天堂的食道也偶尔会疼。

事实上,天堂的门只开放给有自制力的人,失去罪恶感和羞耻感的束缚,小麻比以前放纵不少,贪食的频率高了许多。有时候她会知觉到这小小的空间像个地狱,充满诱惑,让人绝望。

“可能身体不能负担的时候,我会选择治疗,但不是现在。有一个我能掌控的门帮我遮着,不怎么影响生活。”

害怕走进精神病院或者是害怕药物的副作用,小麻不想治疗的原因有很多。在来北京之前,有很长一段的时间里她是好的,但她心里明白,只要有一天情绪上来,她依然会选择贪食的方式,她其实从来没有好过。

反复和循环一发不可收拾。但这也让小麻变得强大,她希望有一天,她可以强大到认同这个曾经让自己羞愧的自己。她说:“也许没有了压抑,就不需要通过贪食和催吐的方式进行宣泄了。”

那天,我们俩把重庆小面都吃了干净,用正常的,细嚼慢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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