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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人生因为一场车祸被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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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雄英 

三明治沉浸式写作工坊学员

1

一个激灵,她缓了过来。

安全带像缰绳一样勒住她的胸骨,她开始死命挣脱,腿努力蹬起来……终于她抻开了一点空隙,紧接着,仓皇地爬了出来,几近窒息。

此时的车身跟流浪汉的额头一样,被皱纹切割着,瘫在了地上,她与它面面相觑。她异常平静,好像这只不过是她人生中冒得出烟的一次荒唐而已。

她叫灿烂,是隔壁小组(小组是村级以下的村民组织单位)的姐姐,大我一轮。她歪靠在椅背上,右手臂还裹着石膏,左手捏着水杯的把儿,边看着水在杯中晃出纹路,边漫不经心跟我说起这次死里逃生。
她说她当时像是被刑满释放了。

2

吞了一口白开水的灿烂告诉我,那个一直被“关押”的犯有间歇性精神病的丈夫终于可以被她光明正大绑进医院了,连除夕都没露面的弟弟最近也晃了出来。她又吞了一口白开水,满意地盯着只剩杯底的水扬了一下眉毛。还没四十的她,鱼尾纹任意咧着嘴,把脸描成了面具,厚粉底扑得到处白皑皑的,看来这些年下了一场不小的雪。第一次高考失利,复读一年后连专科线都没上。刚上小学的我,时常看到她父亲一谈起这件事就叹气,不停地弹食指和中指夹起来的烟。我知道灿烂的十八岁并不灿烂。

灿烂和我的老家,生处于湖湘腹地L市S村,丘陵连接着丘陵,路——上上下下的,人也跟着上上下下,命运也是。灿烂离开的S村,正是二十世纪末,村庄的经济建设远远落后同时代的东部沿海地区。

只有窄泥路的村里,户与户分布零散,守着几亩地生活的村民,干巴巴地弯在长长的阴影里。从S村到城里,先徒步翻过三个山头,到一个小镇,再坐去城里的破巴士,一个小时后,位于城里旮旯角的集散车站到了。
 
巴士上可没有空气清新剂、可调整座椅。你要么是坐在塌陷进去的座椅上,要么挤在发动机旁的长木凳上。车里除了足以让你想爆粗口的气体,时不时还能听到两三个人跟售票员撕心裂肺地吵,因为多出的一点车票钱,互不相让。每个人对自己的钱袋子捂得紧紧的,像是抱着自己的亲孙子,尽管没什么钱。
 
有一位因生产身材走样的妇女,时常拖着两个孩子上车,跟售票员、司机哭诉家里穷,只剩大人的车票了。每次与她争执一段路,售票员才晃悠悠地靠在车门旁竖立的抓杆上,斜着眼,摆摆手,没声好气地说算了。当然,这是有要求的:三个人只能坐一个位置。这样妇女坐在位置上,怀里堆着两孩子,像捧了一座金山银山,眼睛瞅着外面,生怕错过了回家的路口。
 
这个人就是灿烂妈。灿烂妈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同手同脚,手摆得又高,想法简单,像个快活的机器人。
 
灿烂的父亲是六七十年代的退伍军人,因为一些政治原因回了农村。体力劳动过度让他的背再也立不成军姿,他反倒成了走在路上的弦月,没有什么声音。
 
为了高中毕业的女儿,他敲开了十几年不联系的战友家门,把她的农村户口转成城市户口;又拜托在城里的妹妹帮女儿谋了份文员的工作,同时灿烂学起了开车。事情正一步一步按照他的想法往前铺,完成他一辈子最想做的事——让子女远离农村,看样子是指日可待的。在村里人眼里,灿烂已然不再属于丘陵连丘陵的这里了。
 
回想记忆中,高中时的灿烂,腰身肥大袖子长、挽几层裤脚才不会拖地的衣服经常挂在她身上,鲜艳但不合身,像个插满彩旗的小机器人。这些大多是她小姑姑扔回来的旧衣服。每一回,灿烂一拿到这些衣服,都会偷偷找个角落把脸埋进去深呼吸,让城市味道吸进身体里。镜子里的灿烂,穿上衣服,照了又照。现在,她终于可以穿上鲜艳又合身的衣服了,那个甩着宽大长袖子的小姑娘再也看不到了。城市像一个可以随手捡到糖果的超市,让她着迷,包括年幼时的其他孩子。

3

有一天,有一个人,躲进了她撑开的伞。小伙子跟她同岁,是她的初中同学。初中一毕业,小伙子就随村里的大人去广东打工,最后进了一个车床加工厂。他与同龄人不同,不爱玩,倒挺上进,蛮头学起车床加工技术。灿烂父亲爱喝酒,小伙子特意为他加工了一对艺术酒杯。她父亲还没打开纸盒看,就骂骂咧咧道,这是什么破东西,摔开门,顺手就扔进了关猪的杂房里。

当时没有网络,QQ还未兴起,手机也不普遍,两人想见面只能等过年。除了写信,每次灿烂会早早地去公用电话亭等电话,一直说到电话烫脸才肯离开。记得车祸后去看望灿烂时,聊起这些事情,眼神里会不由自主闪过一丝羞涩。
当时,她爹对这件事浑身不得劲,涨红的猪肝脸,天天往小伙子家里钻,闹得鸡犬不宁。在她父亲的强压之下,她开始在电话里唯唯诺诺。因为,她已经是有城市户口的人,她不能再嫁一个农村人。结局没有逃离俗套。
 
她丈夫我小时候见过。有一年“双抢”,他帮她父母家干活。没有干过体力活的他,生疏地担着装满稻谷的两个大箩筐,足有两百斤重,没有什么风,薄薄的他在细细的田埂上有点飘起来,连站在他旁边的稻草人都显得比他稳靠,当时在屋前空地上疯跑的我,看到“纸片人”一样的他觉得惊奇不已。就因为这个,我妈没少拿这个打趣她妈妈。这个被她绑进医院的“纸片人”曾经也是对她和她的家全盘接受的。
 
“纸片人”是灿烂在公交公司做临时工时,经人介绍认识的。家世好,母亲是教师,父亲是公交公司的中层领导。这正合她爹的心意。于是,在她爹的催促下,他俩没多久就结了婚。如此,她的户口、人、家,都迁移到了城市,成了彻底的城里人。
 
她父亲逢人便说这个女儿,本来木讷固执的人,像换了一副皮囊,一脸乐呵呵的,眼睛朝天看,很是神气。婚后没两年,她生了儿子,她父亲恨不能广而告之。偶然一次遇到她,她装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小伙子。当时还在读初中的我,像倒饺子一样,说了个透。小伙子已经好几年没回家,一直在广东,升为小领导了,会留那边。她的脸像收拢的雨伞,湿漉漉地垮了下来,嗫嚅了一下,始终没有发出声来。隔天,我看见她找了个角落,烧了一两摞丝带系好的信件。

4

过了几年,父母为了找出路,去城里做生意,我也去读了大学,我与灿烂平时联系少了,不过一放假会摸到她家串门。
一个秋后的下午,我妈的一通电话吓了我一跳。以为的幸福家庭也仅是以为而已。
 
她妈妈跟我妈哭诉道,女儿想离婚。原来,半年前,灿烂丈夫的情绪开始不稳定,大家不以为意,只当他心情不好。直到,同事好几次登门告状。她忍不住叨了丈夫几句。没想到,她丈夫突然狂躁地像野兽一样拼命砸东西——“乒里乓啷……乒里乓啷”,像样的家电无一幸免,吵架声把家里的玻璃都逼得往外凸起来,最后还是她婆婆的一盆水泼醒了他。邻居听到了动静,赶了过来。当晚,她丈夫被两个身强力壮的邻居叉进了医院。
 
一进医院,她公公婆婆钻进了医生办公室,跟医生低声絮叨了很久。出了办公室,他们焦虑地没吐出半个字。之后,诊断结果下来了,她有点摸不着头脑。医生说她丈夫是间歇性精神病复发。
 
复发!什么叫复发!这当头一棒,让她猝不及防。她公公婆婆没能劝服医生保守“复发”的秘密。她判定这前前后后是个阴谋,自己受骗了。
 
公公婆婆这才告诉她:高中的时候,因为家里管教太严,学业压力过大,儿子受了刺激,住过一段时间康复医院;他们爱面子,跟邻居借口说是得了急症,没几个人知道。他们有点慌了,上下摩擦双手,一直在强调:当时是完全痊愈了,医院才允许出院的,所以谈对象的时候觉得没必要跟她说,不过跟她爹说过。
 
她憋住了气,恨不能把过去的时间猛得一把拉回来。这么些年,他们竟然联合起来瞒着她!当晚,她攒起满腔怨恨和委屈,立即收拾了东西,连夜打黑车回了娘家。她像是被出卖了,夜晚黑得痛楚。
 
在夜的路上,车灯的光线黄一阵、白一阵。她半晕着,想象自己找父亲劈头对质,想象自己向母亲寻找安慰,想象自己离家出走……可是,到了家,她爹忙着找她弟弟去了,灿烂妈抱着她,闷着哭腔,不停地说对不起。养的几头猪,在几步远的杂房里,饿得“嗷嗷……”叫。
 
隔天,公公婆婆领着灿烂的小儿子来道歉,接她回家。婚绝对不能离的!她爹放出话来,要是离婚,就断绝父女关系!看着她爹那张牙舞爪的脸和幼稚的说辞,她扭过头,一只老鼠窜了出来,掉漆没门的家具被老鼠啃出洞。她突然间不恨她爹了,反而怜惜他,也怜悯自己。她还有个不知在哪个网吧打打杀杀的弟弟。她认真地盯了盯她的父母,他们真的老了,她的目光像尖刀一样乱扎起来。
 
城里对于她来说,是薄雾笼罩下的紫禁城,飘渺得很。她乘着傍晚看不清,乘着笑柄没有扩散开,利利索索地回了城。
 
那年,我放假如期去她家玩。听到的事,从她口里说出来哈出了冰窖一样的冷气。

5

灿烂跟我说,城市像一个怪兽一样抓住了她的胳膊,不停地摇醒她。她是长女,她弟弟是个标致的红漆马桶,几乎天天被拎着一把竹条的爹,从一个网吧追到另一个网吧。她从她父亲手中接过竹条,弟弟给了她像山花一样漫天飞舞的保证书,从没有落地。
丈夫没有收入,刚刚情绪稳定些,她公公婆婆早早把丈夫接了出来,又开始编谎话跟邻居说是得了急病。她的公婆认为继续吃药有损儿子的智力,坚决不同意出院后继续服药,同时只答应给灿烂家做饭。从此她丈夫不再吃药,基本不出门,迷上了炒股,幻想赚大钱。当然,他是一个大写的亏字,亏到没钱了,开始缠着灿烂要钱,不给,就开始闹。灿烂开始早六晚六的待在公交车上,做两个班。就这样,灿烂像是踉踉跄跄地趟过一次又一次泥水。
 
正如铁线莲会在花期最盛的时候出现在花坛里,过了半月,花近乎开败,你放心,另一种怒放的植物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世界之大的好处之一是不愁找不到替代品。对,灿烂找到了一个解禁自己的替代品。
 
朋友找她入股KTV,出人出力都行,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不过她只能出人。她自己和她弟弟。几个月没什么踪影的弟弟硬塞了进去。她再也不用端着饭盒在公交车上吃午餐,再也不用晚上面对冷清清的饭菜,公交车已经跑得远远地没了影儿了。
 
沉沉地坐在我对面的灿烂,扬起的眉毛还没落下来,有点自豪地跟我说:车祸后,她公公婆婆急了起来,儿子没人管,孙子没人管。她抓住机会做了一串事情。其中之一是公婆不再限制儿子进医院吃药,婆婆认真管起灿烂丈夫炒股的事情等等。
 
上个月,在灿烂的朋友圈发现,她弟弟订婚了。又一桩喜事。
 
没几个人知道她这一次的死里逃生。
 
想起数年前,在灿烂住过的房间里,我发现过半部《飘》,只有上册,没有结局。不过,我不担心,她已被释放,像幼年时她带着我们猜火车的车厢数,只有完整的经过了,才知道最后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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