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完后,雅君、宇哲和何明瑞合影(中为何明瑞)

纪录片导演何明瑞:活在“50岁大限”的预言里如何做自己 | 三明治台北肖像03

1,043 views

采访| 中国三明治台北写作工坊学员 雅君、彭宇哲

 

19岁那年,何明瑞爸爸的朋友用紫薇斗数帮他算命,言之凿凿,“你的大限是50岁。”一并预言的还有,“你这辈子会有两个儿子”。
 
何明瑞今年49岁,是一名台湾的纪录片导演。两个儿子这事已经应验。“那50岁寿命的预言会准吗?”他偶尔也会想。
 
“我不会说我只剩下一年的生命,但是我把它设定好,我要在50岁生日之前,完成要完成的事。”他要完成的事,就是用自己的视角和情感去拍台湾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采访完后,雅君、宇哲和何明瑞合影(中为何明瑞)

采访完后,雅君、宇哲和何明瑞合影(中为何明瑞)

从折纸箱的少年,到演员班学员
何明瑞家在南投乡下。19岁离家上班,父亲对他的交代只有两句话:别害人,也别被人害。那时他对未来并没有明确规划。自言是“人生无大志,就想找一个安安稳稳的工作”,于是进了工厂做纸箱。为人老实、做事又不惜力的他一年时间就成了车长,管一条生产线。

 
工厂按算一天完成的纸箱数目来算业绩。有的纸箱工艺简单,一天能做上万个,是好活。有的纸箱工艺复杂,一天只能做几百个,是大家都不爱做的差活。公平起见,通常每个人领到的任务都是好坏搭配。有段时间,厂里有人想整他,分给他的活全是差活。累死累活一天做完,业绩还不到别人的一半。他和厂里提了两次,结果都不了了之。
 
既然有人不想让我在这里呆,那我走总成了吧。他这样想着,找厂长说辞职。厂长问他原因,他不想说出被穿小鞋的事,就胡乱讲了个理由:“我要考演员班。”结果厂里主任在旁边悠悠说了句,你不一定考得上。
 
这句“你不一定考得上”激得他当场顶撞:“你怎么知道我考不上?”对于一个乡下来的孩子而言,这是基本尊严被戳中的事。
 
于是假戏真做,何明瑞真去考了,也真考上了。那就,硬着头皮去上课吧。
 
如今接人待物妥帖圆融的何明瑞,在那时还是个没说几句话就会脸红的木讷少年。他在课上被老师要求打开身体,用肢体去表演、去传递信息;也被要求走上街去观察路人,去看路人的外表穿着、言行举止,从中分析他可能做什么工作、来自什么阶层、有什么喜好……他有意识地培养自己去观察、了解别人,以及如何用身体、语言、神态去表达自我,“像是开窍了”。
 
日后的纪录片拍摄,何明瑞也从中表演课中获益良多,“我了解对方想要什么,也因此能更快速地取得别人的信任,得到想要协助。”
 
演员班毕业后,他去过剧组美术组,又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做各项统筹协调工作。但他很快发现,广告行当很多拍摄术语自己压根听不懂。为了更好跟导演、摄影师、灯光师沟通,他就又报了个华视的摄影班,上了半年的课。
 
那时他完全没想过,以后会自己扛着摄像机拍纪录片,更没想过要当导演。
第一次在片场拿起机器,因为一场冲突
有天导演有事去不了片场,交代何明瑞转达摄影师要拍哪些素材。结果摄影师不认可导演思路,不肯拍。

 
他好脾气地跟摄影师商量,温言软语磨了半天,摄影师始终不肯,最后扔了一句“我不拍了”,作势要走。何明瑞也生气了,想着自己也学过,暂时顶一会还是成的,拿起摄影机就开拍了。
 
“其实啊,那摄影师也没走,就站在现场留着看笑话。”摄影师看了一会,觉得何明瑞拍得还有模有样,也紧张了,赶紧松口说好啦我来拍我来拍。
 
这场小小的风波,让何明瑞意识到有个拍摄本事是个很不错的事。“有想法,不用再通过别人帮我执行,当下自己就能拍。”他开始尝试自己拍摄。
 
公司最早接的都是广告片,后来接政府的项目,以风光宣传片为主。政府单位有时就会提要求,比如让他在旁白里多讲点自己单位服务当地民众有多用心,甚至要加一些数据,像是今年亩产粮食多少斤之类的。
 
他不愿意。“干嘛刻意去讲台湾多好,你让观众看到这些人在这块土地上怎么样用心过生活就好了嘛。”但无奈接的是标案,尾款在对方手里,自夸政绩的内容不能不放。
 
为了节约本来就不多的制作经费,一个在他看来应该要花三五天,好好蹲点拍摄的地方往往因只能拍一天就走,作为创作人,他时常有种“没拍透”的自责和遗憾。但案子一个接一个,拍完这个赶着下一个,很多事,也就是当时想想而已。
 
何明瑞属于那种老板最喜欢的员工,认真踏实,交代的任务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完成,没什么活络心思,在广告公司一做就是16年半。
 
从公司的离开用他的话说,是个有点黯然的故事。因为一些不愿再提的内部人事斗争,何明瑞再次选择离开,和21岁那年离开工厂一样。
 
这一次,他不仅是想离开公司,还想索性离开传播这个行业。“就是有点心灰意冷吧。”
“何先生你离不开传播业”
辞职后干点什么?何明瑞考察了一番,想开个马来西亚餐馆,因为太太是马来西亚人,自己喜欢吃马来西亚菜,又刚好认识一对开马来西亚餐馆的夫妻可以合伙。于是很快找好了项目、合伙人,还选好了场地。

 
就在筹备餐厅期间,有人联系他去给一个乐队拍环岛巡演的纪录片,报酬还不错,他想着做完这单就收手,就去了。环岛拍摄结束的日子是那一年的5月11日,5月12日是太太生日,“我打算回来后陪太太过完生日,5月13日就去开餐馆。”
 
环岛拍摄刚出发不久,何明瑞就在朋友家遇到一个学禅的人,那人看了他的七轮,说,“何先生你离不开传播业。”他瞪大了眼睛表示不信,“我13号就会做餐饮业。”对方摇头,“不可能”。他也摇头笑,“你说的才不可能”。
 
结果,环岛拍摄之旅走着走着,想做餐厅的念头,还真如预言一般慢慢淡了。继续做传播的念头,则不断被朋友用“有个有意思的新案子你要不要接”这类的话撩拨起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何明瑞想起了19岁时听到的“50岁大限”的预言。那一年他41岁,如果预言为真,还有不到10年。
 
“就给自己两年的时间,不管结果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至少我做过了,我不会在50岁,两腿一伸的时候后悔我当初没有做。”何明瑞一口气说完,笑笑,补上一句,“要是真的不行,就赶快回来赚钱。”
 
接下来的事就是说服太太,卖掉了一栋房子得了200万,100万给太太养家,100万拿去开公司。太太虽然有意见,但也没办法。
 
成立公司后,他拍了许多苗栗、金门当地风土人情的纪录片。这类片子通常可以申请政府补助,但比例不高,最多占制片成本三到五成。剩下的部分,就要用自己的人力、时间、器材填上,不够的再去找朋友赞助。
 
到现在,开公司也没怎么赚钱,“因为赚的又拿去拍别的片子去了”,但乐趣在于自己能主导拍片,可以推掉不喜欢的,做属于自己的东西。
 
何明瑞自己也没想到,纪录片这条路一直走到现在。“我想把我对台湾这片土地的情感,用自己的方式去记录下来,去拍这些朋友用怎样的方式在过生活。”
有个期限提醒着自己,想做的事要抓紧
拍金门纪录片的那两年里,何明瑞在金门一共待了一百多天。金门拍久了,何明瑞总被人当成金门人。

 
在拍金门民俗迎城隍时,父亲病危,何明瑞对着城隍许愿说,“求你让我爸爸过了这一关,我会好好拍金门。”等他回到台北,父亲病情有好转,但最终还是离开了,带父亲到金门走一走的愿望最后还是没能实现。
 
后来,何明瑞自编自导自演,拍了一个讲述金门游子回乡的微电影《回乡饭》。“金门人离开家乡,为了能够有所成就。我离开家乡到台北来工作,也是希望哪天能带着爸爸妈妈,去好好的走过我曾经拍过的地方,但是我没有做到。金门人回到家乡的时候,也常常是父母不在了。”他说着说着,眼泪滚落而下,一边拿纸巾擦,一边连声抱歉自己的失态。
 
人到中年何明瑞感情依然温柔细腻,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很深的眷恋。他习惯把拍摄对象统称为“朋友”,以对待朋友的方式去对待他们,用交朋友的方式去拍他们,他们也会把他当朋友。这是何明瑞做纪录片的乐趣。
 
从自己开公司的第一天,他会和所有被拍摄人说,“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把我所拍摄的素材、甚至完整片,全部拷贝给你,拿去用。”在他眼里,他拍到的画面是属于所有人的,自己只是有幸拍下来,不是自己独有的。
 
有时何明瑞会想,这些资料放在自己手上,万一哪一天公司倒掉了,或是自己到了“50大限”走掉了,没人去管,这些东西可能就不在了。现在把视频资料都给了朋友,拍的是他们自己,他们更有动力去好好保存自己的影像,这个东西就能被留下来了。
 
何明瑞理解的纪录片,是要把行进中的时光留下来,让以后的人也能看见。
 
“就好像有个期限提醒着你,要做的事要抓紧。不过如果我50岁后没有去世,那之后的每一天都是我赚到的。只要我能够多活一天我就多做一天。”何明瑞微笑着喝完了手中的茉莉茶。

 

 

Related Posts Plugin for WordPress, Blogger...
  

最被点赞文章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您可以使用这些HTML标签和属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