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宾的戒指

邂逅、分手与复合都成了他的一门生意 | 深V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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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张锐

 

下班时间的路口脚步匆匆,刘莉莉的高跟鞋在其中显得尤为醒目。一声尖锐的刹车声让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 “撞人了!撞人了!” 有人开始惊叫。

刘莉莉倒在了车前面。还好,只是一些轻微的挫伤,她挣扎着试图站起来。惊魂未定的脸上,她深红色的嘴唇显得更加惹眼。后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西服的高大男人,四十几岁。咱们姑且给他个代号叫阿尔法吧。他不停数落着驾驶座上的司机,埋怨他太莽撞。
搀扶起刘莉莉,阿尔法不停地赔礼道歉,坚持要带她去医院做一次全面的检查。从医院里出来,他还特意在一家浪漫的饭馆请她吃了顿饭,说是给她压惊。刘莉莉下车回家的时候留给阿尔法一句话, “感谢你的司机,给了我一个美好的夜晚。”
这看似是一场完美的邂逅,但其实都是设计好的 ——  刘莉莉是这场戏的目标,因为她是个 “小三” ;阿尔法是花钱雇来的,车和司机也是。阿尔法的任务只有一个:让刘莉莉爱上自己。

这出都市情感大戏的幕后导演叫雷宾。他一直藏在路口人群中、医院的走廊、饭店的角落里,暗中观察 —— 他要保证一切都照着他的剧本,有条不紊地发生。

他管自己的职业叫 “情感工程师”。

雷宾办公室前面的那条街

雷宾办公室前面的那条街

餐桌上,雷宾的手机吱吱地响个不停。我看了一下手表,晚上9点,意味着他一天的工作又要开始了。
找他咨询的客户几乎全部是女性 —— 这或许跟女性在情感中常处于弱势有关?她们求助的内容很广:相识、吵架、分手以及分手后再复合 —— 几乎涵盖了一段爱情中的每一个环节。其中,寻求复合的订单最多,据说收费也最高。
简单的情感咨询,在线上就可以解决。但一些复杂的情况,比如打小三之类的,就要涉及线下的运作。线下的雷宾是所有人都想躲开的狠角色。他会给 “小三” 或是其他 “当事人” 设下一个一个的局,引导他们一步一步达到客户想要的理想结果。除了客户,没人知道他的存在。
至于这些女人为什么要花钱来处理自己的情感问题,我一直不明白。雷宾的解释显得意味深长,他说他帮忙解决的 “不是爱,而是恨”。
她们的岁数通常在30岁到35岁之间,这意味着困扰她们的大多是婚姻问题——跟大学生的恋爱不一样,她们的情感问题背后有更多的利益纠葛,分和之间总要伴随大量的附加伤害。所以对于绝大多数客户来说,分手不是单纯的一刀两断,复合也不会是简单的破镜重圆。
雷宾悄悄告诉我一个秘密: “由爱生恨的报复才是她们付钱的真正目的。” 看我还是一脸疑惑,雷宾决定给我讲个 “案子” 。
“去年有个姑娘找到我说,想要和前男友复合,” 他左手拿着酒杯示意我这是 “姑娘” ,右手拎着茶杯当做 “男友” 。
“两个人是同一辆火车上的列车员,女的岁数很大,35岁。男孩比她小。男的几经追求,终于在一起了。结果正打算谈婚论嫁的时候,男的突然出轨了。” 他把两个茶杯拉开了距离, “她希望我们能让这个男孩回来。”
“通过我们的运作,男孩确实回心转意了,俩人甚至约好了开房。可结果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 他从我这又借过去一个杯子, “那男孩打开房间,里面坐着的居然是自己的小三!” 意思是,那位姑娘通过雷宾狠狠地报复了这个负心汉,压根也并没有想跟他复合。
虽然被姑娘骗了,但雷宾觉得没什么。他知道自己的价值 —— 顾客某种阴暗的心理在他这能得到肯定,比如说报复。
在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 的传统道德面前,这似乎有些问题。但雷宾不以为然,他不相信恒久不变的道德,好的道德应该是务实的。

他的这种感悟来自香港电影和自己的经历。

 

雷宾墙上的黄金法则

雷宾墙上的黄金法则

雷宾上五年级的时候,村口小卖部的黑白电视里播了一部香港黑社会电影《古惑仔》。电影里拿着砍刀的浪子在高楼大厦间追杀的生活让他很向往。放下嘴里的酸奶瓶,他转身拦住了路上瘦弱的小孩,摊开手恶狠狠地对他说: “保护费。”
立志要成为陈浩南的雷宾,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小村子不够他实现黑帮老大的梦想。他要去一个更大的地方,一个有高楼大厦的地方。从14岁辍学进城打工开始,他在7年的时间里,实现了从古惑仔电影里学到的一切:打架、收保护费、招小弟、抢地盘、承包夜总会安保……21岁的雷宾开了两家赌档,靠着做赌局和放高利贷,一个月能有十几万的收入。
但 “道德” 一直是个让他纠结的问题。村里老乡吓唬自家孩子,总要提几句雷宾,因为提他能让 “坏人” 这两个字变得更加具体。就连他妈妈也说,这孩子身体里一定住着一个恶魔。

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坏,他形容自己只是一个容易无聊的人而已。村里的那些风言风语,会让他觉得很受伤。他认真地对我说,实际上,他是一个特别在乎别人想法的处女座。所以一旦当初的目标实现了 —— 自己真成了陈浩南,混社会对他也就没了兴致,反而成了想遮掩的负担。

电饭锅电饭锅给

于是,他想转行,不当坏人了 —— 还是因为一部电影,雷宾发现了自己的未来。这是一部在他出生那年上映的老片子,叫《顽主》。电影里三个年轻人成立了一家 “3T” 公司,打着 “替您排忧,替您解难,替您受过” 的旗号,提供深度定制服务,公司业务包括代人约会、替人分手、心理咨询、家政服务。
雷宾看得异常兴奋。他觉得他和电影里的年轻人很像——容易无聊,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 “接的每个单子都不一样” 对他是一种诱惑,他想拥有一家自己的 “3T公司” 。看完电影,他用网吧的电脑注册了一家名叫 “魔方事务所” 的淘宝店铺。主营范围一栏,他填的是代办、跑腿、陪人、陪护、复合、代骂、骂人。

害怕还有遗漏的,他在首页又添了一句; “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我们做不到的。”

雷宾的戒指

雷宾的戒指

单从外表上看,很难在雷宾身上找到他当年做混混的痕迹。

平头、衬衣、皮鞋,甚至有些娃娃脸,他挺直腰的时候倒像个年轻的公务员。

 

除了他食指上套着的一颗方形的金戒指。他说这是把当初脖子里的金链子当掉换来的,算是对过去的一种告别。看得出来,他想要跟过去划清界限。
不过出于工作的需要,有时他又不得不再演一下过去的自己,比如挑帮手的时候。
帮手是雷宾精心挑选的演员。他们会按照雷宾的设计,和目标人物直接接触,和他们聊天、谈心、暧昧,带他们一步一步走进精心设好的局里,就像阿尔法一样。在雷宾导演的一出出都市情感剧里,他们是绝对的主角。
酒吧、夜场、KTV,这些声色犬马的地方是雷宾挑选帮手的主要场所。一方面这些地方容易找到长相漂亮会社交的年轻男女;另外一个原因是在这里,人们的目标比较单纯 —— 就是钱。在雷宾看来,夜场里的人和物几乎都是可以用钱买到的商品,只是价码有高低而已。
每一次去夜场 “选角” ,雷宾都会给自己置办几件道具:德国车、金项链和一双能倒映出灯光的黑皮鞋 —— 他要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出手阔绰的大佬。对于开过赌档的雷宾来说,这事儿轻车熟路,完全可以本色出演。
这样装束的男人一般是夜场里 “职业女孩” 们理想的猎物,但雷宾一定会表现得异常挑剔。很快,场子里最漂亮的姑娘就会坐在他的旁边。他很擅长摆谱,点一桌子酒不喝,东拉西扯地闲聊。等酒下去了不少,聊得差不多了,才开始聊正事 —— 他会说希望姑娘 “帮他个人一个忙” 。他不想说得太正式,免得吓跑她们。因为出手大方,通常很少有女孩会拒绝他。
为了上演一场真实的大戏,他还得找点配角 —— 比如说会拉浪漫曲子的小提琴师、或是餐厅里起哄的食客,这些都是他制造 “缘分” 常用的套路。
有时候,他也需要给自己安排一些角色。比如再回到阿尔法和刘莉莉的那个案子:两人在雷宾的设计下真的恋爱了,在一次约会后,这对情侣站在餐厅的门口热情拥吻。就在这个时候,客户出轨了的丈夫出现在了马路对面 —— 这也是雷宾提前跟客户交代好的。

丈夫低头走路,没留意马路对面的情况,机会转瞬即逝。为了吸引丈夫的注意,雷宾站大街上,大喊一声 —— 喊什么不重要,关键声音要大,喊完拔腿就跑。阿尔法早有准备,搂着刘莉莉的脖子不为所动。丈夫被喊声吸引,一回头,正好看见自己的情妇和别人拥吻。

 

采访当天的杭州

采访当天的杭州

吃完一盆醉虾,雷宾提议带我到钱塘江边走走。
刚下过一场小雨,让杭州闷热的天气凉爽不少。政府在江边长堤上修了一排健身器材和凉亭,吸引了有不少纳凉、散步的居民。一个光膀子的中年人,把身体吊在单杠上,用力地举起自己,硕大的肱二头肌因为用力而血脉贲张。
雷宾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江上的吹来的风让他很松弛。我收起录音笔,倚在江边的护栏上,也摆出放松的姿势。我们闲聊了很多。他主动提起了自己的孤独感。他说, “这两年越来越讨厌一个人吃饭。有时候出任务,一个人点了一桌菜,会突然没胃口,转身就走。” 飘了这么多年,现在他有点想稳定下来。
我问他为什么不找个女朋友。他笑着摇摇头。他自己的恋爱经历算不上辉煌,只谈过三段平凡的恋爱,没有狗血的剧情。只从从恋爱经历上看,他不像是个能帮人解决情感问题的专家。而且,他跟我坦言,谈恋爱对他来说确实越来越困难。他觉得自己已经不会谈恋爱了。
就在几个月前,雷宾刚刚经历了一次分手。
“就像职业病一样,她说话的语气,每个肢体动作,表情变化,我都看在眼里。她想什么我都知道。” 他就像是个大夫,突然坐上了病号椅,这种角色的变化让他显得有些尴尬。
过去几年的任务让他具备了一种能够理性审视情感的能力,这对他的工作来说是一份财富,但面对自己的女朋友,这就是个灾难 —— 因为这种能力没有开关。
两人关系刚展开没多久,作为情感工程师的他就已经得出了结论:两人不合适。可在女孩看来,两个人正在享受甜美的热恋。看着挂在自己手臂上正在幸福微笑的姑娘,没有哪个男人能狠心以 “理性分析” 的名义提出分手,雷宾也做不到。

他选择什么也不做——让爱情慢慢地自己枯萎。

 

江边谈恋爱的年轻人

江边谈恋爱的年轻人

 

女孩渐渐有了不满,他们开始争吵,女孩会哭得很伤心,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姑娘的微信开始不回……这些爱情中最平凡不过的情节让雷宾疲惫不堪。他一直在用演技配合。 “某种责任心让我不敢抽身离去。” 如他所愿,爱情枯萎了,女孩毫无觉察,也许很快又能找到新男友。只是他对爱情的信心凋敝了.
很遗憾,对于他遇到的情感问题,我没办法给他提供任何咨询。
我们俩都没说话。远处光膀子的中年人还在一上一下,旁边孩子的轮滑闪着灯,亭子里的情侣正在亲热。

他嘴里的烟吸得很用力,能听见燃烧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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