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度腐败

杜强:关于《太平洋大逃杀》你还不了解的事,以及我的写作探索 | 三明治写作者访谈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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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度腐败

文 | 李依蔓

 

杜强第一次见到赵木成,是在某东北县城一个很偏远水泥厂路边上。赵木成骑着电动三轮车赶来,车后面放着一袋类似玉米芯的东西,刚干完农活的样子,见到杜强时神情木讷,很紧张。

 

杜强觉得亲切,赵木成就像他村里的同辈,或假使没上学的自己。如果当时一狠心辍学回了家,杜强觉得自己现在很有可能,只是一个安于现状的陕西渭南农夫,和眼前的赵木成没什么区别,晒得黑黢黢,干报酬很低的农活。

 

和过去的其他稿子一样,杜强从小时候生活的村里“偷”了个别人的名字,作为“赵木成”的化名,这是他想不出人物化名时的常用办法。村里大概60户人家,在杜强笔下,现在已经有了“正厅级官员”、“副部级官员”,“毒贩”、“骗子”,甚至还有一个“手下三十多万信徒的邪教教主”。现在,又多了一个“太平洋大逃杀”的涉案罪犯。

包水电费吧

如果非要让他谈自己的事,杜强是打心眼里抗拒的。

 

8月下旬,杜强到上海录制一场演讲类节目。不出意外地,他还是被邀请谈那篇2015年初发表的“爆款”特稿《太平洋大逃杀亲历者自述》,以及更多关于自己成长的故事。几经沟通,他仍是不太愿意,勉强从记忆里刨出了一个和童年玩伴看马戏团“畸形秀”的段落,以这场秀对自己的影响,来回答“为什么总是会写杀人案、邪教教主这些不常见题材”这个问题。

 

杜强今年28岁,10年前他想考清华大学全英语授课的经济专业没有考上,复读一年考上了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

 

2011年毕业后,杜强进了《南方都市报》做时政记者,一直做到2013年。日报的报道节奏迫使他形成了新闻写作的套路,“即使是三四千字的长文也可以像填空题一样快速完成。名词、动词、形容词,通通遭到驯化。”这份工作让杜强觉得挺没意思,他想内部转岗到隔壁的《南方人物周刊》。

 

于是杜强采写了“第三届世界社会主义论坛”,来自美国、法国、加拿大、尼泊尔的共产党人在中国社科院的报告厅讨论“资本主义危机与社会主义未来”。特稿的初步尝试,依然带着不轻的“时政”色彩,杜强和编辑部都不是特别满意。

 

“尝试转型,发现表达中充满了砖头一样的词汇和句式,比如‘事实上’。即使生硬地摆脱了‘砖头’,语言依旧陈腐,毫无魅力可言。”2013年底,杜强在以《被解放的语言》为题的年末总结里这样写道,一个时政新闻记者转型人物特稿记者,其中的艰难大概只有他自己知晓。

 

两个月后,杜强又采写了卖猪肉的北大毕业生陆步轩,那是他真正意义上“转型成功”的一篇人物特稿。不久后,杜强正式进入《南方人物周刊》,成为一名特稿记者,一路记录了全能神女基督兼灵灵教教主、从革命老区走出来的足球乌拉尼亚、帮助呼格吉勒图强奸杀人案9年后平反的新华社记者。

 

2015年上半年,杜强离开《南方人物周刊》,入职《时尚先生》。第一篇作品《天才落魄的暮年》,杜强采访了85岁号称“天资高过李政道”的王镇皋老人,他曾在特殊的历史时期中接受监视导师的秘密任务,隐藏身份长达25年。稿件发出后,引来许多争议,王镇皋老人甚至在网上发布了长达4000多字的反驳声明,声称自己受到污蔑。

 

将近3年特稿记者工作中,杜强写作的题材大部分都是这样充分折射复杂人性的故事,包括太平洋大逃杀。他用日常经验和边缘经验的比喻,来形容这样的漂移,“日常经验就像一个巨大的陀螺,大部分人生活在中间,只有极少数人会因为巨大离心力,被甩到日常经验的边缘,去经历一些很离奇、很惊人的事,这些事往往更有力量。”

 

写这些报道时,杜强时常会想,“如果我们被甩到了日常经验的边缘,去经历这些惊人的、可怕的事,这些考验人性的时刻,我们自己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没人能快速给出确凿、笃定的判断,杜强自己也没有答案。

 

电影《老无所依》海报

电影《老无所依》海报

 

他特别喜欢科恩兄弟的电影,比如《老无所依》的开头,老警长的画外音有一种见多识广的悠远。杜强似乎也更享受这样一个状态,不卷入任何主流,藏匿在一个个事件背后,试图生出对复杂人性的深刻洞察。

 

几个月前,杜强随着李海鹏团队从《时尚先生》离职,加入韩寒的亭东影业。尽管关于《太平洋大逃杀亲历者自述》,杜强已经在不同场合复盘了无数遍,中国三明治还是和他聊了聊这篇稿子,以及他的写作。

那光莹呢

太平洋大逃杀这个案子,

我2013年就开始关注了

 

三明治:太平洋大逃杀这个案件之前已经有过很多报道了,为什么还想再写这个题材?

 

杜强:我是2013年知道这个案件的,当时也看了很多报道,没有一篇采访到当事人,当时我就注意到这个案子被判得最轻的人,应该是2015年释放,所以一直在留心这个事。2015年8月我刚到《时尚先生》没多久,在网上查到这个人应该已经放出来回老家了,想一定要采访到他,就通过朋友找到了赵木成的电话、家庭住址,然后就去了。

 

三明治:作为一个这么残忍的案件的当事人,一般理解是不愿接受采访的,怎么说服他的?

 

杜强:他一开始是不愿意,说媒体都报道过了,还想知道什么?当时刚好又发生了一个远洋渔船杀人案,我就和他说,一个是没有当事人告诉过我们,到底船上这些事是怎么发生的,二来现在远洋船员的状态很恶劣,甚至生命安全都没保障,要写出来才能让大家关注这个问题。他听完很激动,我想这也是他接受采访的主要原因。所以稿子发出来以后,他打电话质问我为什么没有写渔政管理混乱,为什么没写黑心企业,我说稿子里不能直接这么写,但是这些问题读者读完都心知肚明,目的就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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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采访持续了多久?过程顺利吗?

 

杜强:我到东北之后就给赵木成打电话约见面,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会开始说一些船上的事,我故意和他聊一些其他的,因为不想让他觉得采访就是一顿饭的事。我还跟着他和朋友去河边钓鱼、抽烟,零零散散问一些问题,希望能先建立信任。

 

正式的采访是在我住的宾馆,每天下午他来,我们就聊半天。赵木成的语言表达能力其实很不好,回答都是“啊”、“对”、“嗯”。当时我有点失望,本来希望他能很生动地描述,但是他说不出来。我就必须问很具体、很细致的问题,比如某个时候你在做什么,从你的角度能看到什么,给刀的时候是左手还是右手给。问到最后赵木成非常烦躁,就会说,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怎么还问?这样采了大概10天,不算顺利,最后他就开始躲着我,打电话也不接,或者搪塞我有事不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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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是不是因为他心理有比较大的创伤,不愿意多聊?

 

杜强:不是。他家人说他原来更木讷,根本不和人说话,不会和人打交道。经过了这个事反而好多了,变得开朗了。一般来说,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当事人会很恐惧,但是对于他,是一种“我九死一生,什么样事没见过,还有什么好怕的?”这样的逻辑,也可以理解。我们聊天的时候,他一边说还一边抖腿,没有什么觉得害怕、痛苦的。

 

三明治:对于接受采访这件事,赵木成的家人态度怎么样?

 

杜强:最后他不愿意和我聊,其实是因为他母亲知道他在接受记者采访,非常紧张,害怕是受害人的家属来寻仇。然后他们就找了赵木成的几个表哥约我吃饭,四五个壮汉往那一坐,想考我关于媒体的知识,戳穿我假记者的身份。但是他们自己也没什么媒体知识,憋了半天说了句,“《男人装》这个杂志不错”。虽然他家人看不出我有问题,但也不允许赵木成再和我接触了,然后我就离开了他们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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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这一部分采访结束之后就直接回北京了吗?

 

杜强:然后我去了大连,坐船到“鲁荣渔2682号”出发的港口,山东威海荣成市的石岛码头。待了两天,采了很多渔民,也到码头上面去找和出事渔船一样的船。我趁没人跳到了一艘船上,回想赵木成和我说过的那些,想他们在那里发生过什么。我爬到船长室,看到有一叠冥币摆在旁边,可能这船上也死过人,旁边还有一张纸写着吉祥如意。

 

船长室里的冥币,旁边的墙上还写着“吉祥如意”

船长室里的冥币,旁边的墙上还写着“吉祥如意”

所以最后稿子前面的部分,写严师傅在出发的时候大喊“杀人了,杀人了”,然后就跳海了,和结尾我我在码头上看到一艘可能也死过人的船呼应。这个严师傅可能之前经历过这样的事,再出海精神上有点受不了,和结尾放在一起,暗示海上杀人不是第一起,也不是最后一起,比较容易把人抓住。

 

 

太平洋大逃杀究竟是如何成稿的?

 

三明治:在特稿写作里,第三人称的使用比第一人称要多的,甚至有读者会认为第三人称的写法比第一人称更高级,太平洋大逃杀使用了很多第一人称叙述,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杜强:确实有时候会有这样的误解。如果使用第三人称的时候,你要仔细琢磨语句,让它变得顺一些,符合你叙述的调调,风格也要统一,但实际上这摒弃了对方的语言风格。不过这也分题材,拿太平洋大逃杀来说,这个题材实在是太惊悚了,用第一人称能够保留船员那种很“土”的语态,是很宝贵的。

 

这篇稿子光录音就有十几万字。最开始初稿大概写了10天,用第三人称,结果编辑林珊珊和主编李海鹏都觉得,还没录音原稿过瘾,通过第三人称的转述,赵木成语言那种很真切的东西就没了,很多东北话的表达被我当成语病改掉了。最后大家看到的版本是第五稿,大部分讲船上发生的事情,删减了很多对赵木成生活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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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太平洋大逃杀中间穿插了很多类似“画外音”的表述,为什么会选用这样一个视角?

 

杜强:这篇稿子其实有两个声音,一种是我自己作为叙述者的声音,另外一个是赵木成。开头的“我们大多数人都过着循规蹈矩的生活”那块,有点模仿科恩兄弟在电影《老无所依》刚开始的画外音,一个老警长用很低沉的嗓音说,年轻的时候我们出门都不用带枪的,现在的年轻人也不知道怎么了……是充满智慧的、见多识广的感觉。赵木成的讲述是很原始的,特别真,作家编也编不出来的说话风格。

 

三明治:这样的结构,是怎么把握行文的节奏的?

 

杜强:这篇稿子的戏剧性实在太强了,大部分时候都是它在推着你走,你不得不去放慢节奏。杀人杀得太密集了,容易会让人产生麻木感,所以我要做的是控制节奏。比如说中间刘贵夺杀人,赵木成被叫去厨房做饭,我就有意加了段:“船还在秘鲁渔场的时候,每到夜晚,四周夜幕的深处会亮起其他船只的灯光……”然后再接赵木成的自述:“我做好饭,剩下的人……”加这段就是觉得,杀人太快了,太凶残,需要能让人出神的东西来调整一下,放缓一下节奏。

 

海上渔船

海上渔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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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太平洋大逃杀这篇很有画面感,看文字就有种看电影的感觉。

 

杜强:这篇稿子确实按照戏剧的一些原则方法在组织素材,有非常多有画面感的地方,比如刘贵夺在看守所里被固定在床板上四年,看到赵木成过来,做了个枪毙的手势,脸上是很恐怖的笑容,这就是一个很精彩的电影画面了。麦基的《故事》这本书提到一些剧本的基本原则,特别有用。我用他的方法写了好几篇特稿,第一篇比较满意的是《洗冤》,讲一个新华社记者帮呼格案平反的事。但是坦白说,太平洋大逃杀不是我写的多好,是故事本身足够吸引人,如果换个人写,只要文笔不是太差,可能结果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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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这篇稿子从发出来,到有人来咨询影视改编、购买版权隔了多久?

 

杜强:当时是中午12点左右发出来,到了下午3点,阅读量还是只有几千,我和编辑林珊珊特别着急,这样一篇报道,我们期待的阅读量肯定不是几千。到4、5点,阅读量就开始快速增长,当天晚上就有人来问改编的事。之后陆续有大概十几家,包括一些大牌的影视公司,甚至还有国内一线导演找来谈,最后敲定出售给乐视影业。

 

三明治:现在这个电影改编有什么最新进展吗?

 

杜强:题材还在审查,最新的进展可能是要做网络大电影,还是希望这样热度的题材能尽快出一个东西吧。

 

 

离开《时尚先生》,尝试更多个人写作

 

三明治:现在离开《时尚先生》,和李海鹏一起加入亭东影业,工作内容会发生变化吗?

 

杜强:还是写特稿,可能会更纯粹一点,专做非虚构特稿。如果说稍微有点倾向的话,选题时会希望一开始就有比较明晰的故事,但这种情况其实非常少。试了一段时间后,我们也发现不能太急,还是回到写一个好特稿的标准,先保证写出来的是好东西,要好玩。

 

三明治:这和在传统媒体做特稿还是会不太一样吧?

 

杜强:对,比如稿件的编辑,可能采取互相编辑的模式。比如我想做一个刑侦题材的稿子,就找两个同事组成一个小组,他们来做我的编辑,有什么问题一起商量。我们还会设置一个事实核查员,会独立地核查记者采访的信源。现在我们独立出来写作,要保证品牌形象和品牌声誉,事实准确方面不能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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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太平洋大逃杀》被卖出版权之后,虽然有很多关于特稿商业价值的讨论,但特稿写作本身其实还是一件很奢侈的事,需要长时间的采访、写作,离开传统媒体,会担心特稿写作商业前景的问题吗?

 

杜强:是不是只靠特稿本身的盈利来让团队转起来,未必,但我们都觉得商业前景会有的,很多事以前没人做过,正好可以试一试。我们可以做出版、影视创作,比如有影视公司看到了一个新闻题材,想就此改编成电影,他们可能会委托我们做这个题材的非虚构报道,在这个基础上再让编剧编辑。我们的第一价值是文本价值、阅读价值,先写好的东西。

 

三明治:写作的时候,会有什么特别的习惯吗?

 

杜强:我开始写之前会疯狂地看《老友记》,暂时忘了写稿的事。但等看了两集之后,就会有愧疚感,然后就会驱动我去写作,我觉得我的人生是屈辱感驱动和愧疚感驱动相结合的哈哈,比如考试没考好,被羞辱一顿就会发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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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写稿的时候觉得最难突破的是什么?

 

杜强:最难的是找到一种声音、一个情绪、一个语态。结构可以提前设置好,但是语态如果找不到,就很难开始。我会一直盯着屏幕在脑海里试,这种风格、这种语态行不行,如果找到了,就会写的很快。比如太平洋大逃杀开头“循规蹈矩”那句,写出来之后就很好写下去。我第一次找对语态是写陆步轩,开头我到现在都记得,“老陆晚上喝多了,高兴”,有一种中年男人失败、又有点轻松的感觉。这种感觉如果找对了,会一直留在脑海里,之后写出来的都是那样的风格。

 

三明治:林珊珊是你好几篇作品的编辑,你们之间恋人的关系和编辑、记者的关系会发生冲突吗?

 

杜强:别的编辑说我能接受,但是珊珊说我我就接受不了,因为两个人的关系摆在那里,她是我女朋友,又是我的编辑的话,这个就感觉不对。珊珊有一个特点是“来自地狱的叹息”,如果把稿子发给她,她觉得不好,就会发出“哎……行吧”的声音,所有人都很害怕她这一声叹息。但是我最惨,还要当面看着她叹息……后来就尽量让杨潇老师来编我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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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有没有工作之外的个人写作?

 

杜强:一直没有,都是工作上的写作。我觉得自己其实写的不好,不知道为什么,写我自己有感触的事语言很自然,但写别人的事就比较僵硬。之前写了一篇《捕鹰记》发在正午上,写的是小时候的事。现在有点想试着写小说,但我觉得凭空创造一个东西最难,那个语态是最难找。写真事就像有一道墙,那道墙可能比较远,但你多退几步可能就抵到了,就能开始创作了。虚构没有这道墙,你要凭空去找到一个起点,很难。还是想多做一些尝试,总体目标是写一个自己满意的作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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