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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书:一个年轻作者,站在人生的风口上 | 三明治写作者访谈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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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万千

今年三月份,从真格基金辞去公关经理的职位,鲸书告别了自己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离职的时候,她有两个计划。一个是完成今年出版社签订的书稿,内容是关于她从小长大的西南小镇里发生的故事,一个是计划去非洲做志愿者,她已经申请了好几个NGO项目。

真格基金创始人徐小平当年因为真诚而打动了鲸书,让她在《人物》和其他媒体的offer前,选择了来到VC(风险投资)行业。在听说她的离职计划后,担心她会因此常驻非洲,劝她考虑一下去台湾日本玩走走也好。

后来,鲸书的非洲计划没有成行,倒不是因为担心疟疾,而是她发现时间有限,只能改变计划,去西南边境自驾了一趟。

那段时间,她在大理租了一套房子,住了三个月,称自己为待业青年,成日写作,但感觉并不像预期所想得那么顺利,“全大理没有一家好吃的火锅店,没人打麻将”,她开始想要回到北京噪杂多样的生活中去。

2015年初,鲸书写的《惊惶庞麦郎》一文在《人物》杂志上表后,很多人来加她的微信,有的是求商业合作,有的是来骂她。她一时之间有点懵。网络上人们把她贴上“城市中产阶级女记者”、“优越感”、“没有怜悯心”的标签,甚至在一年后,当新的社会话题事件,比如讨论快手的《底层残酷物语》又成为热点时,鲸书的文章再次被拿出来作为举例,成为谈资。

为什么不继续在《人物》工作下去呢?鲸书说:“我当时的情况你也知道吧,我有点抑郁了。”

庞麦郎稿子发表之后,《人物》编辑为了让鲸书换换心情,安排她采访娱乐明星,写一些轻松点的稿子,希望她能够继续留在《人物》。但是她觉得自己“不想再做记者了。”

回头来看《惊惶庞麦郎》这篇文章对自己的影响,鲸书认为它的确让她被更多人知道,成为一时的话题或者涨了点粉,“但我不觉得那个对我是个好事情”。关于网络上的争议,鲸书这样回应:“觉得我写的那篇稿子不可能是事实的人,他们大概不相信人生有这么残酷,也不相信报道能呈现这种残酷。”

离开新闻行业后,鲸书加入真格基金。虽然不用每天坐班,但是会有固定的日程,比如周一要开会,周三跟投资团队见创业者等。那时候她主要负责的是真格基金本身的公关事务和被投公司的投后服务,包括新媒体和媒体采访,另外还会帮徐小平处理部分个人事务。“虽然我老说在真格比较轻松,但其实工作量还是非常非常大的。”鲸书说,“这也是我当时想去的一个原因。我觉得比较繁重的工作可以帮助我更迅速地入世。”

《北京风起时》是鲸书在真格工作期间唯一一篇职务作品,虽然称作职务作品,但是这篇文字完全不是被要求写的。那时候,她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文章里面提到的人物,她都有见过,而且非常感慨他们的经历,才在朋友的鼓励下,写下了这篇文章。

从公关角度讲,这并不是一篇典型的公关文。然而文章在当时粉丝数量不满一万的“真格基金”微信公众号发布后,一夜之间又被转载成为爆款文章,引发了一些争议。不过徐小平还是很鼓励她。

我见到鲸书的时候,她把家从青年路搬到了三里屯。我们约在三里屯的一家川菜馆见面,中午出门,她身上只带了手机,钥匙和一副墨镜。看到她的第一眼,她和一位孩子蹲在台阶上玩。见到我后,立即起身和我打招呼。

鲸书并不想直接谈她童年的经历,但是她很肯定地说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认为自己将来要以写作为职业。她引用了李海鹏在《晚来寂静》中的句子说道:“如果不作为一个作家死去,那么我的一生将毫无意义。”

刚进四川大学时,鲸书念的是管理专业。和其他初入校园的新生不同,鲸书不爱参加社团,也不怎么去上课,对很多事情提不起兴趣,常常一个人呆着,或者去图书馆看很多书。大一上学期就挂了五门课,连体育也挂了,“因为我忘记去考试了。”

但是转到新闻专业之后,鲸书当时为自己规划的是要么以后申请去香港读大学,要么尽快工作。“不管我做哪个选择,我都必须给自己节约时间。”

在发现转系生可以在同一时间段同时选三、四门课后,她就把自己的课表疯狂填满。四川大学的江安校区和望江校区之间相隔13.6公里,单程路途是一个半小时。鲸书在两个校区间来回奔波了一整个学期,把新闻系四年的学分都在大二一年里面全都修满。

这种转变发生得似乎没有由来。“没有其他原因,就是一个理性判断。”鲸书说,“我就是这么一个性格吧,我知道我要把它做完,我就会把它做完。”

2013年,鲸书念大三的时候,给《人物》杂志写了第一篇稿子,去四川绵阳采访了一位女性“毛泽东”扮演者。文章交稿之后,《人物》主编张捷打电话给她说希望她能去北京实习。对于一个新闻系的大三学生而言,这是一个进入记者行业的绝好机会。但是鲸书在当时却有些犹豫,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那个时候,鲸书在ONE上面发表了自己的非虚构作品,《镇上的男老师》,这也是她第一次用“鲸书”这个笔名。那篇文章为她的微博涨了不少粉丝,很多人猜测写出这样冷峻文字的作者是个男生。

当时摆在一位文笔出众,也幸运得到两家不错的平台青睐的20岁女生面前的路有两条。一个是成为记者,选择一份看得见职业进阶道路的未来。另一个是写小说,成为一名职业作家。

2013年,网络文学虽然已经不再甚嚣尘上。但是也有不少“写作红人”在社交平台,如人人网上,聚积了不少粉丝,而且开始收到出版社或者其他机会的橄榄枝。

鲸书决定做一个平衡。她从学校搬了出去,既帮杂志采写能够在四川省内完成的稿子,一个人在家时候也写小说。大部分时间,她都用来和自己独处、写作,周末的时候出去找朋友打麻将,吃火锅。这样的日子过了小半年后,她察觉到自己不能总在家闭门造车。还没有任何工作经历的她,决定要让自己入世。于是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她就来北京实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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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理回北京之后,因为在真格基金工作的机缘,鲸书认识了现在创业团队的其他几位合伙人,加入了内容创业的行列。如今,她已是这家获得了上千万投资的魁飒影业的CEO。

从VC行业离职的待业青年到编剧新人,再到影视公司的CEO,这些转变发生在短短的几个月里。八月里的一天,鲸书给自己最亲密的几个朋友写了一份邮件,坦言自己身上所经历的变化。

“听起来很虚伪,但我真的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大概三个月前,我都处在一个待业青年的状态。”

团队中的四位联合创始人,分别在洛杉矶、北京工作。他们招募团队,在投资机构提供的 IFC 办公室工作,保持开会沟通的频率。一开始工作之后,鲸书说自己就是个工作狂的状态,这也是因为在真格工作的时候,她见过太多的太多创业团队因为前期流程化工作没有确定,后来分崩离析的例子。所以她会要求在项目开始前,要求把所有流程化的工作完成,还要求同事做周报。

对于这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子而言,她正站在自己人生的“风口”上,有更多转瞬即逝的机会需要把握。她给自己买了一台大屏幕的显示器用来写稿,手头有自己的新书要写,有剧本要创作,需要为自己影视公司收入更多优秀的剧本,还在忙着接洽影视改编的事情。今年八月底,她还参加了“新世相”的联合创作活动,用非虚构写作手法记录一个虚构世界的故事。

她说她前段时间做了一个基因测试,其中一个结果是,她属于天生睡眠时间就可以比较少的人。她现在几乎每天都睡四个小时左右,比如清晨五点睡觉,九点起床。起床先看一遍信息,然后继续把手机开飞行模式,开始写作。下午的时候再来处理一些事务性的工作。搬到三里屯的时候,她原本希望自己变得不那么宅一些,结果现在她即使出门跑步,时间也都是夜里十点后了。

见面时,鲸书对我说,现在她能够“保持一个完整的时间写作,也就只有周末了”。不过,“我昨天破天荒地写了一万字,是我这半年来写得最多的一次”。

鲸书把自己比较满意的职务作品都放在豆瓣阅读上一个叫做《不能奋身一跃》的电子书上,“价格是免费”,《惊惶庞麦郎》是这本电子书的最后一篇。其中第一篇与书名同名的文章写的是一个狱警的生活。鲸书说她这篇稿子的初稿写得很烂,当时带她的编辑赵涵漠给她打电话,问她文章里面写的那个监狱是什么样的,平时他们会闻到什么样的味道,早上会听到什么样的声音,天气什么温度。鲸书再联系受访者的时候,才问出了更多细节。

最后出来的文章,开头是这样写的:

“又有犯人出狱了,亲戚朋友一大帮人,在监狱门口拖串鞭炮,缩着手点燃,一扔,噼里啪啦一通炸响,满地碎红纸。监狱外墙4米高,上面扎着啤酒瓶的绿色碎玻璃,围着铁丝网,铁丝上挂着一只小麻雀的尸体,已经干枯了,好像随时会碎成粉末被风吹走。狱警赵志刚杵在监狱二楼的小窗户上望了望,‘犯人们都有出去的时候呢,我们搁这就是无期。’ ”

鲸书认为“这篇稿子,算是自己稍微有领悟一点的吧”。

即使现在不做记者了,但是鲸书文字里面的锋利、冷感依然贯穿在她现在行文之中。 因为习惯使用第一人称,她写的小说《行长之死》常被误认为也是非虚构作品。

被问到她写的那些有关成长经历的故事都是真实的吗。

鲸书说,对她而言,真实或者虚构的那条界限并不是那么重要。

鲸书觉得自己更喜欢事务工作和写作计划相互制衡的生活,“其实我不是很喜欢那句话,不忘初心。这句话挺傻的。其实你14岁,和24岁想的东西,肯定是不一样的。我自己,就还是比较拥抱变化吧。”

鲸书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了所有她想要写的稿子。“那个小本子是我最值钱的东西。想着还有那么多稿子没有写完,就还不能去死。”

我们和鲸书聊了聊她的写作计划,以及作为年轻写作者所面临的困惑。

三明治:你之前注重非虚构写作,现在开始创作虚构作品。在写作题材的转换上,会有什么障碍吗?

鲸书:对我来说没有什么障碍。对我来说,文字很有魅力的地方在于它就像是一个框架一样,能够把很多东西都装进去。我现在在写一个刑案,目前还在完成剧本大纲的阶段。它其实是一个现实题材的故事,那个案子的主人公原型当年关押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我为了还原那个故事里面的细节,查了当时的县志,了解当时他们吃什么,当地的风土人情和监狱里面的生活细节。我感觉我可能是看过这个资料最多的人,我把这十几,二十年来所有这类案件的新闻报道,所有能查到的新闻资料都看了一遍,然后再来写。

我说这个的意思是说,你写现实题材,当然也是建构在一个充分了解资料的基础之上,其实你最终呈现的是一个虚构的,和这个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但它本身的细节是真实的。比如说那些犯人怎么在牢里面互相虐待对方,以此为乐。他们会在墙上抄很多黄色诗歌,一些很下流的话,因为这个给他们快感。

三明治:为什么想到要去做编剧,写剧本。这种跨领域的写作,是兴趣驱动吗?

鲸书:最大的兴趣当然是钱。但钱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外也是为了更大的事业。然后如果自己的作品能够影像化,这对我来说是个非常、非常大的吸引力。其实阅读小说的群体相对来说更小众,如果作品影像化之后,就能够被更多人看到。作为一个年轻人,你想留下些痕迹,这种驱动不是一个不一样的事,就是所有人都在追求的东西。

三明治:之后还会写非虚构相关的文章吗?

鲸书:我对非虚构兴趣还挺大,只是我不想再做记者了。不想在那个锁链里面,也不太喜欢传统的新闻写作。我的下一本书应该就是非虚构题材的,写的是有关我们镇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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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写作者有两种发展路径,一种是精深写作,另一种是不断拓展写作的边界,可能会去做一些别的事情,去发现更多的可能性。你怎么看待这两种选择?

鲸书:我觉得,这两种方向都只是一个表象。其实做两个不同选择的人,可能是同一类人。做出同一种选择的人,可能是不同类人。最重要的不是说他选择自己到底是要专一写,还是要游戏人间,尝试更多新的可能。我觉得最重要的标准是他是否对自己的选择足够坚定。其实最怕的是那类又想精深写作,但又静不下心来的人,或者什么都想要尝试,但是却不具备相应能力的人。我觉得能够坚定自己选择的人,我都挺佩服的。

三明治:有些人认为非虚构写作作家可能要自己身上带有某些特别的经历,才能写出好故事。你怎么看这个观点?

鲸书:我不觉得。我觉得共情能力可能更重要吧,让你能够放低自己,能够去听,去理解对方。不管你的人生是非常顺遂,家庭幸福,事业顺利的类型,还是你真的特别惨,每个人生关键点都踩得不顺,我都觉得这两类人在根本上是同一类人。在一个更大的尺度上,不管是时间的尺度,还是命运的尺度,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所以我不觉得谁更有故事,谁没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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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你之前说采访的时候每次都很紧张,后来是怎么克服的呢?

鲸书:我觉得我真正恐惧的不是社交,我真正恐惧的是我的完美主义倾向。我这篇稿子,我想要做到90分,但它只有60分的话,我肯定会非常崩溃。

三明治:你在写作上有什么习惯吗?

鲸书:我自己的写作习惯是我要求文本尽量精简,然后删改所有的废字。比如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这句话我肯定是不会写的。别人用过的常用表达我也很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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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你以后会考虑用你的真名写作吗?

鲸书: 说回我的真名,其实我本来的名字就有三个,分别是我爷爷,我妈妈还有一个算命先生给我起的,以至于每个名字都只用了一段时间。如果我现在朋友叫我之前的名字,我没有反应。然后我之前的朋友,叫我鲸书的话,我也会觉得很奇怪。我自己感觉我的每个名字就像对应着我人生的某个阶段,一个阶段过去了,这个名字就被我弃用了一样。所以应该以后不会再用我的真名写作了吧。可能是我自己把每个圈子分得太清楚了,就不太喜欢他们互相有什么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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