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戴着白色面具在演员旁边近距离看着演员表演

Sleep No More 的中国舞者,走出麦金侬酒店和我们讲他的真实故事 | 中国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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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李依蔓

 

“麦金侬酒店”,是一幢坐落于上海北京西路1013号的全封闭五层小楼,这里不久前还是一个打车软件无法直接定位的地址。

 

去年12月起,这家“酒店”每晚7点入住350名“客人”。他们戴着白色面具,在炫目的舞池、30年代的上海老街、幽暗的墓地、华丽的酒店大堂、阴森的精神病院里追逐演员。

 

麦金侬酒店

麦金侬酒店

 

 

他们也可以选择不跟随剧情,在90个布置精美的房间里自行探索,这里有布景高度还原的侦探所、裁缝铺、药店、标本店。当指针指向22点,奇幻的肥皂泡将被戳破,所有人摘下面具,回到现实。

 

这是最近上海大热的浸入式戏剧《不眠之夜》的常规流程。

 

作为剧中30名演员之一的高扬,他有时饰演一名贵族,有时饰演精神病院的男医生。如果当天有演出,一般他需要在中午抵达剧场开始排练,在近乎全黑的环境里一待就是一天,顶着日光进场,再出来已是深夜。

 

所谓“浸入式戏剧”,是相对于传统演出而言的。传统演出好比是二维平面,而《不眠之夜》可以说是三维立体的,进了门的空间就全是“舞台”,打破了演员和观众、现实和戏剧的界限。

 

对于演员而言,不再有“上台”、“下台”的跳进跳出,在建筑中穿上戏服的每一秒都是表演。对于观众而言,也不再有一个安稳的座椅靠背,是局外人,也是戏中人。

 

2011年,改编自莎士比亚著名悲剧《麦克白》的《Sleep No More》,在纽约西27街和第十大道交汇处的 The McKittrick Hotel 上演,5年多来已经演了2000余场。2016年12月14日,《Sleep No More》(不眠之夜)的亚洲版在上海正式开演,目前2017年3月份的演出已经一票难求。

 

官网上三月份的票也全都显示“售完”

官网上三月份的票也全都显示“售完”

 

一周6个场次,每场3个小时,在这个老上海风情的酒店里,一个嫉妒、杀戮、复仇的故事将循环上演三遍。男主角麦克白在妻子的蛊惑下依次杀死了国王、同僚和一位怀孕的贵妇,最后被众人吊死。

 

但在主线情节推进的过程中,还有其他9条其他故事线,在不同楼层同时进行。而观众,只能选择一个限定的空间,一个有限的视角。许多观众在看完戏后分享“观剧指南”,试图拿出自己2-3个小时里窥见的碎片,尽可能完整地拼凑出所有剧情。

 

对于大部分观众而言,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连身处其中的演员,都并不知晓整部剧的全貌。

 

作为演员,每次都要经历一场“穿越”

大部分第一次进入剧场的观众,进场前都揣着好奇又有一丝恐惧的心情。

 

然而进入剧场后,他们会迅速被剧场内部华丽繁复的布景,和古典雅致的服装吸引。道具根据场景高度还原,比如酒店前台的入住名册用繁体字写着客人的姓名和入住、离开时间,私人侦探所不仅有调查资料单页还有员工报销清单,不同风格的区域还特地喷洒了不同味道的香氛。

 

进入剧场,就如同堕入一个平行时空,经历一场穿越。而由于所有手机需要被强制封机的规定,让观众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也更强化了“梦游”的奇幻程度。

 

作为演员,高扬第一次进入剧场时的体验也让他印象深刻。

 

那时剧场刚装修完毕,全剧演员们从外地排练完回到上海,获准进楼自由探索。他们每5人一组进入电梯,每停靠一层,导演就随机把一位演员推出去。

 

当高扬离开电梯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墓地。

 

“从来没见过能把现实生活还原得那么真实的布景,真是吓死了。”高扬谨慎又好奇地探索,进入小房间时,还特意把门锁上再开开抽屉翻翻东西,担心别人突然进来吓到自己。“可当我开门准备离开的时候,用余光发现房间里居然还有一个人,他一直在看着我……”

 

观众戴着白色面具在演员旁边近距离看着演员表演

 

这样不知道该评价为惊喜还是惊吓的体验,让高扬在半年之后聊起来,还是感慨得直拍胸口。

 

由于多楼层剧场的设计,在同一时间里,观众不可能知道除了自己所见范围之外的地方,在发生什么。即使是看过很多场的观众,在聊天时还是经常会出现“你说的这场戏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感慨。

 

由于上海版《不眠之夜》使用了大量纽约原版的演员,新演员曾有一次机会观摩老演员的现场演出示范,这是高扬唯一一次作为“观众”看演出片段。并且从排练时起,如果角色的戏在某个房间里,演员会被导演告知“一天都不要出这个房间”,所学、所关心的只有自己的角色怎么演好。

 

所以当高扬自己演出时,并不知道同一时间段其他楼层在发生些什么,虽然他自己也好奇。

 

作为《不眠之夜》的观众,可以“零距离”地接近演员,但许多观众仍不太了解,即使是“零距离”接触也需要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许多观众真的脸贴着脸看你,但其实他们不知道我下一步要干嘛,有时候我要做一个幅度很大的动作,不知道身后有没有人,这就很夸张了。”

 

高扬饰演的角色常有剧烈的“打斗”动作,排练时甚至误伤过一位副导演。但即使有戴黑面具的工作人员把贴得过近的观众拦到安全范围外,他们过一会又回来,无论对演员还是观众,都是挺危险的事。

 

麦克白和他夫人在剧中经典的一幕戏

麦克白和他夫人在剧中经典的一幕戏

 

无法获得‘全知’视角,可能会给观众带来一些沮丧,但剧中设置了许多演员,尤其是支线配角演员和观众的一对一互动。不过,“只有在特别的场景或者时间段内,才有和观众互动的设置,而且我们也会选择一双眼睛,先建立眼神上的沟通”,高扬说。

 

只有当演员感觉到这位观众是信任他的,愿意和他去探索,去融入这个故事,才会把目光聚焦在特定观众的身上,带他去做一件事。其他时候,演员是不可以看观众的,因为戴上白色面具的观众是以“幽灵”的角色存在。

 

机会在阴差阳错中降临

作为火遍纽约的“神剧”演员,在一个封闭的30年代风情的酒店里,出演一名11世纪英国古典戏剧里的角色,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8个月前的高扬想都没想过。

 

那时他还是一名现代舞演员,在北京雷动天下现代舞团跳了三年,新一年的合同期还有大半年才结束。他琢磨着到时不再续约,自己接点项目,多赚点钱。吃艺术这口饭刚开始可以任性,但越往后,不得不更多考虑现实问题。未来养老怎么办?父母赡养怎么办?如果成家了怎么办?尤其是在家庭条件并不宽裕的情况下。

 

2016年5月,做演出的朋友都在转发《不眠之夜》上海版招募演员的消息。在此之前,高扬对这部戏没听过也不了解,网上更是搜不到太多关于戏本身的实质资料,除了观剧评论。再加上合同期没满就去面试别的工作,总显得不太负责任。所以尽管朋友们评价颇高,对于这个可能的工作机会,高扬没动过任何心思。

 

高扬再一次听到《不眠之夜》的消息,是在北京场面试的前一天。那天晚上,高扬的一位朋友告诉他,自己第二天要去面试,劝高扬再考虑考虑,本来就想换工作,这是个不错的机会。高扬的女朋友也趁机鼓励他,面试成不成功还不一定,如果不成功就继续上班,成功了再考虑怎么和团里说的问题。

 

高扬想了想,决定不然就去试试。

 

一场在小房间里面仅供十几位观众看的双人打斗戏

一场在小房间里面仅供十几位观众看的双人打斗戏

 

面试场地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现场没开空调,特别闷,几十个演员在一起不停地跳。三轮面试里,前两轮都是和跳舞有关。最后一共12个演员进入终面,外方导演出了个表演情绪的题。

 

他们被告知想象有个摄像机镜头在对着自己,最开始对着眼睛,然后慢慢放大到眉毛和鼻子,再到嘴,再到脸,一层层放大。愤怒、渴望、喜悦等等情绪被分成10级,1级只能用眼睛表达,放大到10就是用更多的部位表达。当熟悉不同级别的情绪后,12个人坐一排,外方导演坐在前面,把数字顺序打乱,比如1、8、3、10、5,让演员们同时表演不同级别的状态。

 

这对于没学过表演的高扬来说颇有难度,之前他一直跳现代舞,更多用身体来表达感情,很多时候面部几乎没有表情。

 

“面试那天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特别兴奋。整个面试结束后我还是很兴奋,我说再跳三个小时六个小时都没问题。”也许是对结果没有过分期待的放松心态,高扬幸运地接到了面试通过的电话。

 

更高的薪酬,更不一样的平台,高扬最后决定辞职,接受这份工作,从北京搬家到上海。

 

这部戏有大量的现代舞戏份,但舞蹈本身的强度对高扬而言并不算难。

 

之前在现代舞团工作,高扬每天都要进行7、8个小时大量密集的练习和排练,工作强度非常大。所以在排练《不眠之夜》时,“一段舞蹈只要别人跳几遍,我们在舞团工作过的人基本上能记住大概,再抠细节就行,外方演员可能要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刚到上海的时候,高扬更甚至觉得现在的工作量和以前没法比,以前一天的量可以抵得上这里一周的量。

 

作为一个现代舞演员,高扬觉得这部戏对他而言最难是如何把舞蹈和人物合为一体。“和以往的演出不一样,以前的舞蹈作品即使有剧本,也是建立在舞蹈之上。但这部戏是建立在人物之上,表演和舞蹈不能区分开来,我要做到的是一个角色在做肢体动作,而不是一个舞蹈演员在跳舞。”

 

《不眠之夜》一共有30名演员,中方演员8位,其中6位女演员,2位男演员。外方演员里,大部分是原来纽约版的老演员,有的甚至已经演了4、5年,还有一部分演员来自英国。演员们各自的背景不一,有人有丰富的音乐剧背景,有人是专业学戏剧出身。

 

“怎么持续保持像首演那天一样的精力和状态?还有很多要像其他演员,尤其是百老汇演员学习的。”高扬觉得在这里工作也是蛮有挑战的事。

 

“非专业”艺考生,却是毕业后唯一成为演员的人

高扬会成为一个舞蹈演员,说起来完全是个意外。

 

小时候的高扬自称是个“舞蹈蠢材”,爸妈因为他身体不是特别好,有点驼背,于是送他去学舞蹈考级。那时高扬已经12、13岁了,“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一个男孩子怎么能去学跳舞呢?可以学武术,或者运动,但就是不能跳舞。”

 

结果连高扬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从开始的极度反对,到慢慢喜欢上了跳舞。高考前半年,他想考舞蹈专业,以此为未来事业,结果这下轮到父母极力反对了,他们希望高扬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有一个能看到未来的稳定生活。他花了很长时间说服家人,跑到北京参加了半年的考前培训班。

 

2009年,高扬考上了南京艺术学院的舞蹈编导专业,是同专业13个同学里唯一一个“非专业”的艺考生。“有一个词可以形容二十多年的人生,就是‘幸运’”——只花了半年进行考前训练,居然就考上了一个还不错的艺术院校。

 

大学毕业后,高扬进入了梦寐以求的北京雷动天下现代舞团。

 

但和一般人在北京“寻梦”的理由不一样,高扬喜欢北京,只是因为那里能讲普通话。高扬全家从外地来到西安,爷爷以前在新疆军区,转业到西安,家里只说普通话,陕西话他听不懂也不会说。当他头一次来北京的时候,“觉得天啊,居然有个地方说普通话,我还能听得懂,我就一定要来北京。”

 

由于艺术院校集中,对于现代舞的发展而言,北京还是一个相对比较理想的地方,但在高扬看来,舞团甚至现代舞演员的生存还是不易。“相比起话剧、音乐剧,现代舞仍然是比较小众的艺术,很多观众会觉得,花了几百块钱,看不懂你们在干嘛。”

 

大学里高扬同专业的13位同学,有毕业后去做村官的,有开培训中心的,有上舞蹈课的,做演员的只有他一个,过着看起来更“不现实”的生活。

 

虽然跳舞多年,但高扬的父母也没有看过几场,他们似乎并没有打心眼里认同自己的儿子是“跳舞的”。在北京有演出时,高扬常会邀请父母来看自己的作品,但总被回复说,“车票太贵了”或者“看不懂”。所以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看过这出在戏剧圈引起轰动的演出,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也许过几个月会请他们来看吧,不知道。”提起请父母到上海来看戏,高扬依然心里没底,对于他们的支持,自己似乎也没那么在乎了,虽然“谁都想得到最亲近家人的真心支持”。

 

从舞团辞职到《不眠之夜》,女朋友也和高扬一起搬到了上海工作,这对于两个人而言都是不小的变动。《不眠之夜》的合同签到了今年8月,关于未来,高扬想着去国外舞团或剧团工作,但目前还处在积累的阶段,也有更多的现实事情需要考虑。

 

即使是剧中的配角也会牵连出许多故事线

即使是剧中的配角也会牵连出许多故事线

 

但人生似乎就像一场大型的《不眠之夜》,虽然只能选择一个视角观看或一个路径演出,却依然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到怎样的情节。

每天10点演出结束,走出剧场外时,冰冷又潮湿的空气总会让高扬有种“重回人间”的真实感。

 

结束一天“奇幻之旅”的演员们,有人会选择在剧场一层的酒吧小酌一杯,听一曲现场乐队的演出放松,有人会选择和朋友聚会到更晚,第二天反正不用早起。

 

但高扬往往会迅速钻进地铁,尽快回到普陀区临时的家。因为演出前的晚餐一般要提前到4、5点吃,早就被一晚上3个小时的高强度演出消耗殆尽,回家后还得再补吃点什么。

 

第二天醒来,也许是一天中唯一能看到自然光的时候。时间长了,有时大概连高扬自己都会恍惚,究竟人声鼎沸的白昼,是现实,还是自己从《麦克白》里穿越而来。

 

 

(图片来源:sleepnomore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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