嵊州南进的新区

小城公务员:人生的时间表烙进了脑海|破茧计划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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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茧

 

这是中国三明治破茧计划2.0发布的第42篇文章,作者吴昕骐记录了在浙江小城嵊州当公务员的女青年林夏的故事。在这个风口时代,90后创业者动辄收到千万投资,甚至连她的17岁表妹都做起了直播网红。但是林夏更愿意继续在公务员系统内过一种安定的生活。在这三年时间里,有过迷茫,有过彷徨,但这也是一种人生选择。

 

文|吴昕骐

1.

不出任务的夜晚,赵先生会载着林夏外出兜风。

可能是晚餐之后的七点,也可能是看完一场单位篮球赛后余兴未了的十点,长夜总显得无聊,于是即使很晚也不想着归家。车子绕着嵊州城漫无目的地开。绕城一周约莫40分钟,往往甫一加速又回到原点。于是接着绕,在三四圈后才转到兴味阑珊的时点。

林夏生在这座隶属绍兴的小城。它被无数连绵的矮山包裹,房屋和街巷填满中间的盆地。一道剡溪分隔了旧城与新区。剡溪是江,在林夏关于“城南”的印象中,这条江曾在城缘,距离小学校门不远的地方涌流。二十年前的夏天傍晚,江边的大片石滩上会站满等待下水游泳的人。然而此刻的江水并不澄澈,两岸修筑了堤坝,冬日缺水时露出大块坚硬的黄土,空洞而滞涩。虽然至今仍有去江边浣衣洗被的老人,但已经很难想见东晋王子猷的小舟在某个雪夜从此划过,四围低矮的丘陵与李白所谓的“剡中名山”又有着什么暧昧不清的关联。

嵊州南进的新区

嵊州南进的新区

这几年,整座城都在南进。从如今的地理概念来看,“城南”代指新区。林夏的小学校匿进了勾连新区老城的大桥底下。城市化意味着麦当劳、星巴克和3D巨幕影院。城市中心从剡溪以北抽离,地产商们在狂欢。站在西北面的小山顶上南望,远处的吊塔和未揭顶的小高层隐现在不那么浓稠的雾气里。

但一切都抵不过夜晚的侵袭。晚间九点,超市的保安给玻璃门上了锁,店铺打烊歇业,马路变得空阔,只有成排的出租车开始等待夜场结束后缓慢步出影院的年轻人。更重的雾气落在街旁香樟的树冠上,偶尔有不知何处来的狗叫声击中空气的一角又很快消弭。

这些同林夏无关。她很少注意车窗外的夜景,聊天才是消磨长夜的良药。多数时候,她在说,赵先生听着。

有时,他们的车子会沿着两车道的马路从小城的北境驶回新区,中途拐去童年时就开张了的老商厦。商厦建在旧城的中心,九十年代的繁华落于略显陈旧的银灰色墙体,两三年前挂上去的LED广告屏射出刺眼的白光。年初,三百米外的城市综合体营业,这儿的霓虹便早早暗沉。但车子会在附近一家奶茶店停下,林夏喜欢这里的味道很久了.

少女时代的林夏很少出城,即使旅行也只匆匆一瞥,只剩下不多的相片和作业式的游记,万般精力全付给了学业。于是,虽然高考于她不甚理想,但林夏依然是旁人眼中的好学生。她18岁去省城念大学后才觉知家乡的“小”。从江滨的学校坐公交到西湖得花去近两小时,这足够她回一趟家了。

但小城有小城的好处。她熟悉每一爿新开餐厅的菜品,赵先生也会在周末载她去城郊的山野闲游。同龄的堂姐在上海落了户,供职于一家大型公司,拿着不错的薪水。但她仍然艳羡妹妹平日里的自在,常常跟林夏抱怨将一日中的三四小时交付地铁的恼人生活。林夏总玩笑似的回一句:“那你回来啊!”她确是从来不艳羡或嫉妒那些在大城市的朋友,“每个人都在背后努力过付出过,都有过自己小小的挣扎和崩溃”,她在毕业之初就这么想了。

这是林夏进入公务员系统的第三年。有位领导给她的评价是“为人温和”。林夏对此感到无奈,眼睛里闪过一丝俏皮。她个子不高,偏瘦,留着平整的刘海,发梢微微内扣。不说话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抿起嘴,左侧的嘴角稍稍上扬,一脸孩子气。她在2015年6月的一条QQ说说中写着“天真尚在”。

一切都显得如此平和,两年前那些颠覆预期的事实,现在看来都遥远得无法触摸。

 

2.

杭州离嵊州不过一个半小时车程。2009年的夏秋之交,林夏第一次到杭州下沙。她要在一所经管类大学念四年“通信工程”。这片钱塘江边的荒蛮之地同印象中的人间天堂相差甚远。街很宽,行道树像是刚载的,浅绿色的士的起步价只要5元,林立的教学楼构成了大学城东西两区的全部。

所幸大学生活在一开始就显得丰盈忙碌。她加入了记者团,事实上对写作的偏爱从小学就开始了。微博在2009年上线,这个还没跨过二十岁的女孩却仍然习惯在入睡前更新QQ空间的日志。但也仅限于此,她的空间留着系统预设的浅蓝底色,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连头像都是空缺的。

她很早就意识到自己不是做技术的料。通信原理、数字信号处理、通信电路、电子系统设计,专业课程让她有些脑袋发麻。虽然坐在第一排,她还是在一堂C++编程课上走了神。临下课还有四十分钟,她用手机在空间里敲下几行字,言不达意地吐槽“最近有些混乱”。

好在出口总是有的,雅思考了7.5,赢过英语演讲比赛的首奖,诸如此类的证书考试和学生竞赛填满了她的日程。她也在21岁生日时收获了第一份爱情。男方是林夏的高中同窗,彼时在上海一所名校念法学。“好好学习,好好恋爱”被她写进了日志。

四月野花和雨后的嵊州

 

大学四年很快过去。但2012年的年尾似乎注定有所不同。林夏发现往年来学校驻点的招工单位到了12月还没有出现。经济下行撞上正处峰值的高校毕业人数,“史上最难就业季”的论调很快在媒体间达成共识。尽管如此,她还是投出了数十封简历,国有银行、私营公司都在她的列表上。这年冬天,为了赶大大小小几场面试,林夏跑杭州市区的次数够得上过去三年的总和。

2012年圣诞前夕,冻雨和大雪交替降下。林夏化了淡妆,穿一双薄薄的肉色丝袜,一身职业套装,在公交站牌下冻得发抖。面试单位的路总是难找,回程的公交也常没有座位,她得在溢满人味儿的车厢站三个小时回学校。

起初,她想留杭工作。一家专业对口的公司也向她投去了橄榄枝。虽然大学城以外的世界依然陌生,拿到offer的兴奋情绪还是让这个女孩兴奋了好久。始料不及的困厄发生在2013年初,林夏的母亲不幸遭了车祸,腿上韧带撕裂,神经断了好几根。手术后妈妈疼得流泪,林夏抓着床沿跟着哭。“照顾爸妈”的念想第一次变成具象的命题,提前安定,少些折腾的生活看起来是更易接近的所在。

那时她的男友一心想当法官,省城竞争又太大,回乡考公成了唯一的选择。为了避免两地分居,林夏决定陪同男友一起参加2013年春的省考。她没有过多考虑基层公务员这份职业本身,至少每天喝茶看报的节奏是她所预期的。

然而专业所限,留给林夏的选择并不多。2013年参加浙江省公务员考试的高校应届毕业生人数达到9.27万人。嵊州拟录用公务员仅87名,分属47个招考单位,其中不限专业的岗位占比刚过五分之一。

数据只留给统计,考试对林夏而言从来都不是问题。但为了稳妥起见,林夏的目标单位是城市管理执法大队。她听说工作清闲,女生也不用出任务。裸考的笔试成绩就高出第二名20多分,以致后来的人事领导都替她可惜浪费了分数。

 

3.

2013年10月,林夏结束岗前培训,被正式分配到执法局下属中队。抑制不住告别校园,终于上班的兴奋,她罕见地在空间上传了一张单位办公室的照片,并在回复友人时说“有种等过地老天荒的感觉”。

办公室不大,白色地砖,深赤色实木办公桌。她放上了一盆绿植,希望朝九晚五都有好心情。但这种新鲜感很快被冲散了。城管大队更像是一个江湖。协管员多是退伍返乡,自成一个世界;女同事们则刷刷淘宝撇撇碎嘴就过完一天。新人不懂得拒绝,常常成为干活最多的那个。林夏的工作之一是接待收到拆违传单的人。有时几十个人坐在接待室抽烟,冲着这个小个子的女生戏谑:“喂,你是童工吧?”

中队队长一米八几个头,出身行伍,一脸生硬。他并不待见新招入的公务员,认为他们只是一群光会读书,却没有工作能力的娃娃兵。男女无差,即使是女队员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2013年11月底的寒潮刚过,林夏第一次被派去城郊的一个马路市场执勤。她诧异地看着同龄的男协管一脸从容地让摊贩把摆到营业场外的东西搬走。摊贩多是三四十岁的外乡人,林夏低着头不敢抬眼看他们,几个女人凑过来,用奇异的普通话招呼着周围的同伴:“哎呀,今天是个女队员喏!年纪好小啊!”她抿着嘴,脸上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女队员此时并不知道,这只是往后两年三十余次外出执勤的开始。执勤的事务很杂,有时仅仅是去街上收拾掉下的横幅。有回林夏被带去违建的猪场,一天下来,浑身上下一股猪粪味儿,回家把衣服、身子洗了好几回,还感觉呛人的味道从毛孔里散出来。

大多数时候,林夏总是站在一旁,大学参加了无数次演讲比赛的女生像患了失语症,每次看到地上打滚撒泼的摊贩她都会本能地后退两步。她把相机紧紧拽在手上录像,除此之外,她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嵊州旧城

嵊州旧城

工作半年多,一事无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想法让她捱过接下去的每个工作日。她开始怀疑,读了这么多年书,拿了许多证书奖项似乎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被全盘否决。执法局的工作把她推向了一个完全外化的世界,休克疗法般地把她原有的认知割裂开来。这里容纳了她不曾见的芜杂,人声鼎沸,充满粗劣的话语和不信任的神情。而它们共同的名字叫社会。

2014 年,所有的阵痛和不顺心不可逆地汇聚。那年秋天,持续的低烧缠上了她。彼时她和队长的关系愈发紧张,工作中的小错误被苛责、放大,遭受谩骂成了日常。每天向男友的吐槽升级成不断争吵,终于到了分手的境地。

而城管的工作向来容易遭人误解,旁人没来由的冷眼和指戳让林夏不忿,却更加不敢开口。2015年元宵,旧城中心的广场办起灯会。林夏所在的中队前去维持秩序。林夏站在广场一侧,看着缓慢移动的人潮。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跑过来怯生生地看着她,喊了句:“警察阿姨好!”孩子的父亲三十出头,从后面快步走过来,微笑着向林夏示意。正当她准备弯腰同女孩儿说话,男人觑到她袖标上的“城管”二字,倏地抓起女儿的手,转身就走,扭头啐了一声道:“原来是城管啊,不是警察!”

她无法再去忍受这份工作,当初的选择成了累赘。小城并没有太多可供排解心结的去处,宽慰和沉淀是一个私密而内化的长久过程。“一个不喜欢的环境,如果不能适应,那就靠能力离开。”她骨子里的倔强升腾起来。但林夏并没有想过离开体制内。在几乎荒废的一年中,手中没有实用的职业技能,即使重返杭州,她也惶惑自己究竟能做什么。

于是,她在入职的第二年频繁地参加系统内的选调考试。在忍耐中度过本命年后,转机在2016年初迎来。她被委派到纪委挂职,负责宣传教育。吊诡的是,当林夏即将离任的消息在执法局传开的时候,年长一些的同事们纷纷向她投来略显同情的目光,连中队队长也替她“惋惜”:“小林啊,那里可没有我们这儿清闲!”

在这座浅灰色的政府大楼里,林夏嗅到的气氛与执法局迥然有异。每一层都有各自的生态,每个相邻的办公室都有不同的规则,面对不同身份的人必须有不同的话术。门内门外透着不成文的禁忌,林夏刚入职时就被规劝“没事少去别的科室串门”。

夏天的时候,她在一家网店订了每周送花的包月服务,花种随机。办公室坐对面的是她的直接领导,一个能把中央到地方的红头文件统统圈划通读的40岁女人。她对林夏说:“办公室摆两盆小的绿色植物就行,那么艳的花还是不要放了吧。”林夏吐吐舌头,没再续订。

这里没有固定的制服,但要求朴素,少些个性。给甫进办公室的来客倒茶,露出矜持的微笑,摆好得体的站姿,对谈中的每句话都留有余地。沉闷和巨大的安定感渗透在林夏目击的每个细节中。两年的公门经验让她收敛起一些本能的抗拒,她更愿意去观察默记这些变化。

5000字的领导讲话稿,4000字的活动总结成了不定期的习作。每周一例会,还有一周两期的纪委微信公众号推送,这里秩序井然且工作量陡增,林夏在下班后也有了关于工作的心事。但林夏自己倒不在意这些,她所体察到的“放松”来自内心。系统内总是欣赏“会写的人”。她的文章和参加活动的照片被发上内网,署名被未可知的领导、同事瞥见、记认。因为参与政府活动报道的关系,林夏得以接触纸媒和电视台,她同几个年龄相仿的记者聊得很熟,那曾是她憧憬的所在。一些由她参与操持的活动很快有了结晶。成果在系统内的核心网站上得到肯定,三年来未曾有的成就感涌上来。

 

4.

“温水煮青蛙。”林夏这样定义公门之内三年多的生活。虽然志趣没有变,但她坦承内心已经完全不像两年前那样稚嫩和敏感。“这大概就是慢慢被磨去棱角吧。”

出社会后的时间像平缓的溪水遭逢了陡坡,一路冲下,许多事情都成了脱索的缰绳,倏忽就摆在了眼前。林夏的人生时间表在工作之后就烙进了脑海。26岁有个固定对象,28岁结婚,30岁左右生孩子。随时间的推移,预设般的事项愈发清晰和迫切起来,这个91年生的姑娘把它们视作无法更变的必经路途,“既然总要来的,不如趁早打算。”

赵先生在25岁的当口进入她的生活。

这位赵先生警校毕业,早早就回到嵊州,任职公安,见惯了生死场。他们在一次市委青年干部大会上重逢。赵先生惊讶地发现,这个7年前就认识的姑娘养起了长发,竟已出落得亭亭。“小城故事多”,多的其实是八卦。阿姨辈的同事总在操心小伙儿小姑娘的婚嫁问题。张罗相亲从来都是一大乐事,她们的消息源能够轻易覆盖到某小区某幢楼里有个不错的适龄未婚青年。

林夏曾拗不过领导的极力撮合,和某位传闻中“家道殷实”的同龄男生见了面,最后不了了之,给出的理由是“三观不合”。小城之中,日光透亮,八卦是藏不住的。

赵先生告诉林夏,在得知儿子找了个供职纪委的“进步女青年”后,因为害怕未来的儿媳过于强势,他的父母曾偷偷托人去“打探”她。林夏有些尴尬地哑然,但县城里一对普通男女的爱情本就是这般,总会有人暗暗窥伺。

她感到有某种情绪正平实地流动着,像夜晚兜风时车载音乐流出的歌词,“这旅途不曲折,一转眼就到了,坐你开的车,听你听的歌,我们好快乐”。短短三年,在稍显曲折的际遇中,林夏觉得找一个有趣,能给自己安全感的人踏实过日子才是自己的归途。

 

嵊州的老巷子

嵊州的老巷子

去年G20峰会召开,杭州一夜间变成热土。林夏的学弟学妹们中的很多都挤到了风口。内容创新、资本为王,90后创业者动辄收到千万投资,甚至连17岁的表妹都做起了直播网红。林夏更愿意把这些归为另一种生活,与自己无关。毕竟大潮之下,小城风物的变化微小到不可言说。

5月中的某天晚上散步,因为贪恋微凉的晚风,她并不想太早回家。在走进一家酸奶店后坐下,音箱里传来周杰伦刚出道时的老歌,她有些愣神。

一个多小时过去,她的QQ空间在长草两年之后被重新打开。她简简单单用日期做了标题:“大学的时候,老是写些有的没的,当年也带点文青,写的文章还有点小煽情。现在写不出来了。为什么不写了?因为生活好像煮沸的开水,该冒的气泡都已经冒过。上班下班,生活眨眼就过去,重复的时光总是过得快些。白开水乏味吗?想必是乏味的,日复一日,只有靠自己去咀嚼品味”。

至于眼下生活的意义,林夏没有深究过。即便寄身公门,她也一直没什么野心。目之所及的工作和不算甜腻的爱情几乎占据了日常的全部,但林夏感到心安,对未来的些许期待也无非祈愿家人健康。赵先生的车子会在办公楼下等她,剡溪水还得继续淌下去。一切都没有想象得那么好,当然,也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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