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韩斯明、谢杨

年轻人心中的南宁:是港湾,是退路,是心底里留存的一份童真 | 在地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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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2017年,中国三明治启动了在地计划,经过遴选后,有来自16个不同地区的21个团队入围。在2月运营中,各个团队进行了“离开/留下的人”主题挖掘,记录下了17个不同的故事。他们写下生活在不同城市中的人抵达、留下或离开的理由,各自处于怎样的状态,离开的人是否想归来,留下的人是否会在未来离开。这一篇文章来自于在地计划南宁团队。

口述:钱文婷、李依蔓、李朝枢

整理、撰稿:李佳蔓、钱文婷

摄影:李朝枢、橙子熊

 

阿钱:从不懂到不舍

阿钱:从不懂到不舍

阿钱是南宁老城区的原住民,家里几代人都扎根于此。

 

她小时候常在解放路和人民路交界的十字路口玩耍,从这个路口向西走能去到坐落在人民路的外婆家,往东南去是石巷口奶奶家,她自己的家则在朝北方向的南京路,最远也不到800米的距离。甚至她念的幼儿园、小学、初中也都在同一条街上,彼此相隔不到50米。

 

“从懂事开始我就觉得,这块片区就是我的整个世界。”阿钱说,她上学、放学、孩童时期的闲暇时光,都在这几条闭着眼睛也能走完的路上度过。炒冰店圆冰园二楼房梁上的涂鸦年复一年的持续矫情和幼稚,每次路过必吃的荔园绿豆糕突然就觉得腻了,三坊街卖烧卤的两个老姑娘还扎着一成不变的麻花辫,这里的一切从好奇到烂熟于心。

 

大约是这方土地从小便在她的心里画满了街头巷尾,不甘心的她想着要自己去寻找那些天南地北试试,阿钱选择了一个跨区的学校读高中,大学的志愿全部填在外地,最后去到了桂林。

 

她慢慢将自己和老城区那仿佛凝固的时光一点点剥离开来。

 

刚上大学那会,阿钱跟父亲通电话,会装腔作势地讲普通话,而不用平时跟家人沟通的方言,她将故乡的陈旧和市井藏在心里,当成了不可显露的秘密。“这样的情绪大约持续了一年多吧。”她说完便笑了。

 

变化是从阿钱大学二年级时候开始的,与家乡拉开距离,让她有机会从另一个角度回看并且怀念起南宁。

 

“我总是会想起小时候,每次去奶奶家的老房子,都有种探险的感觉。那是一座砖石搭建的窄楼,昏暗而狭窄的楼道是我又爱又怕的地方,每走一步都可以听见木头们‘咯吱,咯吱’的声响,回荡在周遭寂静的空气里,惊险又刺激。我现在还清晰地记得这个声音,还有当时整座楼里弥漫着的阴暗的味道。”

摄影:韩斯明、谢杨

摄影:韩斯明、谢杨

最容易让我们忽视的,是长久地置身其中的,回忆里的老房子现在已经化为废墟。

 

大学毕业后,阿钱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南宁工作。“现在我觉得身为老南宁人是件非常骄傲的事”,她常常自告奋勇的化身成为老旧街区的代言人,热衷且乐此不疲的跟人们分享这里的故事和回忆。

 

“以前我最开心的是妈妈隔三差五就会带我去三坊街撩螺(吃田螺),一盘炒螺,自己用辣椒、蒜米醋、腌柠檬调制成点料(蘸酱),老板还会用清汤冲开螺汁变成咸香的螺汤。你知道么,最神奇的是,那时候吃螺不用牙签,是用扣针,每张桌子上都会摆上那么一块生姜,上面插满银色的扣针,要吃的时候自己取下来用,吃完了再戳回去。”

 

阿钱滔滔不绝地说着,眼角露出孩童般的欢喜。

 

从前市容管理尚不严格,南宁的老城区就是小吃的天堂。三坊街、石巷口、解放路、交易场等等地方,每至傍晚便有摊主推着破旧的三轮车走上街头,桌椅板凳摆满路边,架起煤火摆放好食材,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附近的街坊邻里卸下整日的操劳和疲惫,拖家带口落座街头,肚子饿的点个粉饺炖盅,嘴馋的来点田螺烧烤,兴起的时候喝上一两杯啤酒,这样的夜才算过得安逸满足。

 

还有曾经的西关路、兴宁路一带,是当时最繁华的中心地区。隔三差五约上同学去逛街吃个冰花,自觉这在当年就是最时尚和潮流的事了。

摄影:韩斯明、谢杨

摄影:韩斯明、谢杨

如今阿钱和朋友聊起天时将人口繁杂的老城区戏称为“布鲁克林”,而发展得更快更好的新城区被称作“上东区”;她们还时常取笑彼此“沾染上了绯闻女孩的富贵病,总是去‘上东区’喝昂贵的咖啡奶茶,很少去‘布鲁克林’吃粉了”。

 

嬉笑嫌弃之余,阿钱对老南宁是眷恋的。这里的悠闲舒适,这里十年如一日的平常,还有那些承载着回忆和故事的陈旧房子,以及用白话互相打趣的人们。

 

因为不懂而短暂离开,因为不舍而回归再也不想离开,阿钱用她的人生选择来回应这一方土地给她的所有记忆。

 

依蔓:它也许会是我最踏实的退路

摄影:橙子熊

摄影:橙子熊

有人选择留在这里,也有人选择离开。

 

依蔓离开南宁已经差不多11年之久了,这个声音温柔好听的姑娘有着让人钦佩的坚韧,独自在上海发展,从事着自己喜欢的写作事业。

 

而依蔓的大学却是在北京念的。那时南宁老城区正面临着被拆迁整改的命运,新城区的高楼也才刚刚平地拔起。当旧时代被新时代毫不犹豫的一刀斩断,新鲜的生机却还没有来得及注入这块平淡着苍老着的土地,这里的青黄不接略显尴尬。

 

大人们寻到了新的去处便开始大迁徙一般的脱离,年轻一点的后辈,则被教育着要努力念书,将来要去到北上广才会有出息。

 

“高考前老师一直在说,希望我们都能到北京上大学,没有人在中途下车。”当时的北京听起来像一座载着梦的城市,可南宁却不是,这里依然是朝来暮去的平静和沧桑,交易场的热闹、老鼠街的潮流、西关路的繁荣,在北京这座大城市的衬托下显得渺小而狼狈。

摄影:韩斯明、谢杨

摄影:韩斯明、谢杨

在北京读完研究生之后,依蔓在父母殷切的期盼下到了一家国企,过上了体制内朝九晚五的生活。可体制和自由在依蔓身上的冲突一直激烈而残忍。“这份工作更多时候是一种妥协,那几年我过得并不开心”。就在去年,依蔓抛下早已如第二故乡一般熟悉的北京,跋涉到了上海。

 

离开将近10年,在异地的生活轨迹几乎灭绝了她回到南宁发展的想法。

 

但日常中惊不起一丝波涛的家乡,在依蔓遭遇挫折的时候,却永远有着治愈力量。她一有假期会第一选择回南宁,而不是到异地旅游,这里有她熟悉的朋友与街道,也有能满足她胃肠的食物,能够让她彻底放轻松,像她的“能量补给站”。

 

摄影:韩斯明、谢杨

摄影:韩斯明、谢杨

而在南宁和北京之间的不停往返,也让她在每一次的“离开”和“归来”间,有一个“中间地带”可以审视自己的生活:“离开”南宁之后抵达的生活,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目前为止好几个对我意义重大的人生决定,都是在离开南宁的飞机上做的,每一次回来都让我有机会可以充好电,试图理清自己的生活。”

 

每一座老城都有一种隐忍而坚定的力量,宽容着我们的离开,又隐秘地指引着我们最终的路途。

 

“每次回来,南宁都会带给我一些小小的惊喜,我第一次看到市民便利自行车是在南宁,似乎比北京还早,还有无意间在连锁粉店看到有‘买一碗粉给清洁工’这样的暖心活动,这些都让我十分惊喜。”

 

这座城市日渐高楼林立,新事物带来活力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回巢,这样的景象也改变着依蔓过去的想法。“以前不太理解大家要回南宁,但后来发现,也许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在大城市并不意味着‘成功’,回南宁也并不是长辈们觉得的‘混不好’。”

 

虽然目前依蔓依然没有回到南宁发展的想法,但是这座在她心里埋下了太多回忆种子的城市,这个安全感十足可以卸下一切防备和慌张的地方,是她的温暖退路。

 

朝枢:留恋这一份童真

朝枢:留恋这一份童真

上午10:30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在窗边的长木桌上,桌边的人留着利落的寸头,一件工装外套几处磨白,和他的摄影棚一样既简单而干净,透着一股子天真明亮。

 

他是朝枢,一位专业摄影师,脸上总是带着温和而愉快的微笑,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得多。和阿钱一样,他也是老城区养育出来的孩子,自小随父亲住在云亭街一带。在他看来,这里跟所有城市的老城区一样,都有着自己独有的市井味道。

 

在朝枢小时候,老城区拆迁的红头文件大概都还没有起草,大多数房子是自建房,两排对立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街道,不动声色地滋养着一群可爱的人们。稍稍上了年纪的阿姆和阿叔们,喜欢站在自家门口互相调侃各家的琐碎和隔壁街区的大小事。窄街中邻里穿梭来往不停,遇见谁都可以就地一站张口便闲聊上半日。

 

朝枢说,记得当时和父亲去逛菜市场,菜摊就地摆在道路两旁,每次他都先在街口跟老阿婆买一份卖了十几年的花生糖,牵着父亲的手边嚼着满嘴脆香,穿过货品纷繁的街道,走到水街最火的那家生榨粉店,紧随早已大排长队的人龙,只想赶紧吃一碗自己最爱的米粉。

 

这满街的热闹和喧哗,从冒着寒意的清晨沸腾到暮色四合的傍晚,纯朴地道的方言从周边街坊的嘴里高声迸射,连同食物的香味一起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我们的骨血,温暖地包裹起得以安放的肚肠。

 

这样平实而快活的街区像一座安稳的基石,让朝枢总是心有余裕,能够放手肆意前行。那一年,他心爱的姑娘去了北京进修读研,而他在南宁的工作发展也恰好遇到了瓶颈,促使朝枢计划着寻求一个出口。

 

最终这个青涩而懵懂的少年,背上重重的相机,将自己生生剥离故土,踏上了一片陌生而新鲜的土地。从03年到08年,他和依蔓一样成为了北漂。

 

“北京是个很好的城市,皇城脚下的历史底蕴深厚,成熟的商业氛围和包容的文化相融得刚刚好,我们都很喜欢。” 那时候朝枢和女友租住在二环内,生活虽然匆忙但却不慌张,闲暇时便搭上公车去美术馆看看展去地坛逛逛,摇摇晃晃不过一两站路的距离。

 

可时间在走,人也在成长。“当时的我们正面临着结婚和生小孩这样现实的问题,在北京努力工作当然也能够负荷得起生活成本,但这就意味着我们需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如何去赚更多的钱这个问题上。”

 

他回想起当时想要带女友去做个体检,足足排了一周的队才检查得上,那时的无力似乎现在还能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些许。朝枢与女友权衡了一番,两个人都觉得各自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北京的奔波和疲惫,于是便一起回归南宁。克服了初期一些商业局限性的难题之后,他们成了家,过上安稳的生活。

 

2009年被拆除中的水街,摄影:李朝枢

2009年被拆除中的水街,摄影:李朝枢

2009年被拆除中的水街,摄影:李朝枢

2009年被拆除中的水街,摄影:李朝枢

现在朝枢还会时不时到老城区走走逛逛,探望依然住在老房子里的父亲,用照片记录一切回忆开始的地方。

 

虽然曾经最爱的街头巷尾,在大刀阔斧的改造中正逐步变成和所有城市一般冰冷而崭新的高楼,爱吃的那家花生糖也早就不做了,但这并不妨碍朝枢怀恋老城区的童真,城市改造是不可抗拒的一个进程,而那份人情味早已从街坊邻里和家人的身上,传承到他的记忆中,永不消逝。

 

“从前八月十五的时候,从人民路水街这个口到和平商场这段,临主街马路两边的家家户户都要制作花灯在阳台展示。手头宽裕的家庭就买最漂亮的纸,做个大花灯,没有钱就做得小些,大伙都很积极去参与。那时吃过晚饭这条路就禁止通车了,街坊们会不约而同走上街头,我就骑在我爸的脖子上,能看到人群缓慢的涌动,人人都带着一点笑,评论着哪一家的花灯最好看。那时的楼都不过四五层高,展花灯的家庭里还会有人站在阳台上跟底下的观众打招呼,脸上洋溢着小小的骄傲。”

 

朝枢这么说着,眼神也格外活泛明亮起来。在他的叙述里,仿佛能看到像浮动的街灯星星点点,人潮和话语汇成一条宽厚的大河,一直向远方流过去,那是宫崎骏电影一般奇幻而美妙的画面,大概也是朝枢心中最珍贵的影像了。

 

有人坚守,有人离开,有人走后又归来。

 

人们与这座城市或深或浅的羁绊犹如藕丝薄而不断,才令城市记忆生生不息,令他们永远不忘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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