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名称均为化名,文中图片摄于东京)

“宜家没有等级,但别忘了,这里是日本” | 童言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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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童言

 

现在在新加坡,我又回到宜家,第四次,在第四个国家。

 

2008年,我在上海首次入职宜家,而后东京,伦敦。离开,回归,又离开,又回归,像一只有九条命的猫。简历白字黑底记录,每一次复活时间,地点,职位。

 

但我与IKEA这辈子的渊源,几行字母怎么说得清?这些年经历的喜与乐,见到的人与事,又怎么可以轻易忘记?

 

所以,决心写下几段宜家故事,是缅怀也是打气——因为,谁知道我下一次复活,会在哪里?

 

宜家

 

 

 

离开上海的第十个月,我又回到宜家。这次,在东京。

 

直到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我与拉脱维亚大使馆,还属于雇佣关系。我并没有提出辞职,因为这份工作,真没什么值得抱怨的。每天除了翻译文件,接听电话,就是给几名外交官处理事务,从官方会面,到私下预约餐厅,按摩美甲 ,都由我和另外一名女孩负责。没有工作压力,也不用出差劳顿,薪水还不错,是让人羡慕的,“最适合女孩子”的工作。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当初朝圣般的梦想职业,原来一点也不适合自己。每天剩余太多清闲,要用发呆来填充。就像被逼天天喝鸡汤补身子,我实在虚不受补。体内任性,急着要发泄!

 

终于熬到夏末,跑去申请了三个月日本旅行签证。离开的心虽早定了,但毕竟前路未明,先留着退路,以防万一。所以编了个无薪假期借口,揣上刚领的工资,头也不回登上日本航空。只待翻过东海,越过时差,霓虹国机场的“到着”处,有我心爱的蓝眼睛男人在挥手。

 

我们终于要在一起了!

 

自从上海宜家楼梯间的顾盼,两条生命线,水蛇一样蜿蜒曲折地靠近了。我们在时间的蔚蓝色海洋里,漂游,嬉戏。金色阳光,暧昧地融进水里,把现实也烘得化了,悠悠地一折,一弯,闪着光亮。我无暇理会,也不想理会。全世界最重要的,莫过于这个他,等着我来牵手,漫步东京街头。我还要用最喜爱的汉字,命名他与我相遇的生命——全名还舍不得分享,就叫他布生吧。

 

就像所有恋情开始的美好,我和日本的初次见面,也是浓情蜜意。世界上大概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媲美日本人的精致与用心。食物要切成小小块,盆栽一样修葺好,摆放得婀娜多姿。进商场餐厅,总有服务员,深情为你微笑鞠躬,来时欢迎,走时道别。还有洗手间,无论城市,乡下,还是路边,从不用担心缺纸与肮脏,一律光光亮亮,还配有音乐与高科技,又是音乐喷泉又是吹风。屁股都被呵护得妥妥帖帖,人就上天了,游玩仙境一样飘飘然而流连忘返。

 

幸好有现实,把我重重拉回人间: 想三个月后继续留在东京,一定要申请居留,解决身份问题。

 

东京塔

首先想到语言学校。布生十几年前就通过学日语留下来的。可一问才知道,这个政策早改了,太多学生借此留下来成为非法移民。

 

怎么办?

 

不是还有宜家嘛!当时日本经济低迷,宜家完全不对外招人。倒是有实习机会,没薪酬也不解决身份。

 

“总好过呆在家里。”我和布生说。“而且我有经验也有能力,可能最后会破例呢?”

 

所以,2009年10月,我再次回到宜家,成为没有合同的实习生,在商场各个部门体验。

 

第一天,我就到Recovery去报到 。这是宜家负责循环利用的部门,功能像人的胃,把退回来的和有瑕疵的商品,重新组装,降价出售,既不浪费,又便宜顾客。

 

接待我是一个男生,叫Katana,汉字写“剑”。很典型的日本人高度,却很不典型的打扮:头发又长又卷,耳垂撑气一个黑色空心耳环 。脖子上缠着好几条黑色链子,喜欢听rap和重金属。就是牙齿不大好,才二十多岁,只剩下颤颤巍巍的四五颗牙齿,笑起来像慈祥的老爷爷。他英文说得不好,我也就会“早上好”“谢谢”,两人都在空中比划,最后一起笑起来,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部门里都是日本人,除了一位,叫Ray,伊朗人。同事都叫他Lay-san,因为日本人不会发r音。来日本二十多年,有一位日本太太。他日语已经说得很流利,还时常拿出自己做的词汇表,温故而知新。

 

工作难度不大,大多在组装家具,就像在玩乐高玩具,满是乐趣。要是攻克下大衣柜,还有些许满足的感觉。日本同事对我都和和气气,就是下班时,一定让我把地扫干净再走,这叫Soji。然后,大家互相鞠躬,说:o ci ga re sa ma de shi da(お疲れさまでした。辛苦了!)。就像一种仪式,说了才可以结束一天工作。

 

“好长的句子啊!”我用英文和Katana说。

 

他笑了笑,又想了想,最后下定决心,从风口里漏出一个单词:short

 

“有短的版本?我问

 

“y…yesu!”

 

“怎么说?”

 

他头一歪,rapper标准三只手指伸出来,酷酷地下巴一甩: oci!

 

 

Recovery 后,我又去了物流部门,室内装饰,还有客服。职能虽不一样,接触到的日本人,几乎一样:礼貌,认真,脸上表情和身上穿得一样淡素。Katana那样的随意,很少见,更多是拘束,连笑都要用手半遮半掩 。日本人把爱清洁那股狠劲,全套搬到礼仪上,负荷在每个人的肩膀上,身子被压得不自觉地欠着,好像随时都要鞠躬。

 

商场里会说英文的日本人不多,偶尔几个同事凑过来,大概是好奇,想和我聊天。但对话不一会儿就卡在“What”或者“because“上面,最后只能互相笑笑作罢。英语说得好的,脸上都摸着点美式自信,很少主动过来搭话。

 

我也学了几句日语,还学着吃饭前,诚恳地双手合十道:我要开动了。但他们就像一群蚂蚁军团,看不见的地方,都是密码筑成的城墙,犀牛来了都冲不进去,更别说外国人。他们眼中的我,是商场里唯一一个中国人,话说得太多,问题太直接,就像一只还顶着蛋壳的小鸡,到处横冲直撞。只要我出现,他们在旁交头接耳,或是让出大道来,很有唯恐避之不及的意思。我反正也习惯了,大多独来独往,不抱认识朋友的希望。

 

直到有一天,时钟指着下午,4点40分。

 

我用刚学会的词组,站在柜台后数肉丸子:“您好,请问您要十个,十五个,还是二十个?”

 

突然,肩膀上,有指尖调皮地敲着,一下,两下。

 

“请等等”我和顾客说。

 

转过头,是一张没有化妆的脸,雀斑随意点缀,笑容又甜又脆,洁白牙齿像演员一样整齐排列出场。

 

“我叫Kanako,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然后,很正式地鞠了躬,在烤箱旁。

 

我也作了自我介绍—— 说得最溜的一句话。

 

那时,我已经来到餐厅实习,多在柜台后面对客人。Kanako要我换岗位,到后厨房一起准备法式甜点,Crème brûlée。对,你没看错,日本宜家还卖这样高大上的食品。那里大概是全世界最有范儿的宜家餐厅。不仅提供红酒,烧春鸡,还有焦糖布丁和马卡龙。我也最喜欢这个部门,经理是在瑞典长大的日本人,理念西化。副经理则是冲浪高手,黝黑的皮肤透着活力。还有组长是欧巴桑,第一次见面就张开手,用力抱了抱我。

 

Kanako首先发问,眼前是一箱冰冻布丁和一根火焰枪:

 

“你知道怎么弄吗?”

 

我用力摇了摇头,问:“你呢?”

 

“恩,我也不太懂,这是新产品,不过可以试试。”

 

她随即一手托起小杯子,一手拿起火焰枪,豆芽一样的火苗,往黄色表层上涂,糖分很快被熏成褐色。

 

凑近看,自觉不错。弄好了七八个,组长过来一看,说:还不够焦!全部再烤一遍!

 

“はい!”(Hai!是的)

 

我们异口同声道。

 

十多分钟前还是陌生人,现在已经成了队友。我渐渐发现,身边这个女孩儿,和其他日本女孩不一样。她心藏得很浅,一看就透,还浮着某种坚决,像下定决心要学飞的小鸟。

 

我们俩零零星星就聊起来了:

 

“你的英文说得很好哦”我说。

“恩,在瑞典念过英语。”

“怎么跑去瑞典?”

“爸爸前妻是瑞典人,她资助的。”

“哇,你父亲好前卫!”

“哈哈,是啊。你呢,Tong-san,你的英文也说得很好,在哪里学的?”

 

那晚,我们各自都多了一个朋友。

 

Kanako 中文叫原佳菜子,是她一横一划写在草稿纸上的。我写金城武,旁边画了个很大的心,她一看就哈哈大笑。在还没有APP可以随时翻译的年代,这招非常好使。她还告诉我,自己来自乡村小城市,小时候一双脚丫比同龄女孩大,在田间里奔跑,捉过小青蛇。大学来到东京,毕业就到了宜家工作。但单身还是有男朋友,我没敢问,倒是向她请教过日语单词。她一定有问有答,就算“屁股”“放屁”这类专业词汇,她也教得很开心。

 

一天,布生出差,我不想一个人回家,Kanako知道了,便邀请我去她家 (注意!日本人几乎从不把外人往家里请。)我们买了打折的便当和自动售卖机的啤酒,慢慢走向她在附近租的房子。’

 

灰溜溜的水泥公寓楼,一共7层,住了几十户人家。走廊很长,没有人气,不像中国的住宅,总闻到炒菜香味。整幢楼都紧绷绷,像努力抿起来的嘴唇,藏了许多秘密。

 

门是向外拉开的,让我想起“东京爱情故事”,莉香开门,看见突然到访的完治。我们走进去,席地而坐,茶几只比膝盖高出一点,和日剧里的一样。房间只有十几平方米,性质各异的杂物,把空间塞得有点满。

 

“你一个人住?我问

 

“不,还有男朋友。”Kanako回答得平静。我反而因为八卦而激动起来,急忙追问:

 

“男朋友?who?”

 

“Furu。”

 

“我们部门那个Furu?!以前在阿根廷住过,前妻跟着当地诗人跑的那个Furu?!”

 

Kanako笑着点点头,杏园的眼睛里,荡漾着甜蜜。

 

我和Furu其实一起工作过,他和我分享过这段经历。不知道是他说得有趣,还是事件太具喜剧感,我每次想起都想笑。

 

“你不介意吗?” 我指离过婚这件事。

 

“不啊。离婚很不幸,会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却造就了我的幸运,因为他很特别,会说西班牙语,会跳舞踏 (Butoh,日本现代舞)还会骂不知好歹的顾客,嘻嘻”

 

Kanako还说,他们不想在部门里公开,怕闲言闲语,日本人嘛。所以也希望我会保守这个秘密。

 

“ 没问题!来干杯,祝福你哦!”

“干杯!”

 

啤酒泡沫,汨汨溢出,漫到两只都是黄色皮肤的手上。

 

小时候,日本几乎是我对世界的全部理解。生活在沿海城市,离香港很近,从小看日产动画片长大。那时,父亲因为工作关系,时常出差到日本,带回来的礼物,有Hello kitty镜子,小丸子文具,全都特别精美,拿到学校,可以在同学中炫耀好一会儿。我还记得大人们讨论“made in Japan”时的表情,又惊叹,又崇拜,比今天看到LV包包的眼神神圣多了。我本以为,来到日本,会感觉亲切,就像找回童年记忆。

made in Japan

我被骗了。

 

日本在世界面前投放的影像,只是蛋糕上端的奶油,撇开松软的外层,一刀切下去,里面又硬又涩。

 

每天上班,我从市中心八丁堀坐京叶线,途径迪士尼乐园,到达船桥站宜家。游客的样子,很好辨认,穿着运动鞋,推着婴儿车,脸上满是孩子一样的期待。待他们夹着各国语言,一阵哄乱下车后,车厢里,恢复了该有的寂静。一种与葬礼接近的静。

 

乘客多为上班一族男性,日本人称“salary man”,仿佛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挣工钱。也有一些女性,除了身上穿的裙子与高跟鞋,神态分不出雌雄。只要是坐着,都闭上眼睛在睡觉。就像疲倦到了极点,什么仪态都顾不上,逮到几分钟就闭目养神。站着的,手挂着吊环,思绪出窍,只有身体和列车一起摇晃。墙上,有醒目的温馨提示:请把手机调成震音。

 

有时候,我很想突然高声尖叫,刺醒眼前这群降到零下温度的人们。但我知道,没用的。他们最多撑起半张眼皮,继续睡下去。车厢,是他们唯一可以躲藏的地方。出了月台,他们就是松下先生,伊藤先生,丸尾小姐 ,有经理,有客人,有太太,等着他们迎上微笑,吐出正确称谓,掏出够买奢侈品的家用。东京城里地上地下穿梭的银座线,日比谷线,丸之内线,有乐町线,把这些纯种日本脸,保鲜膜一样封存起来,然后吭哧吭哧,送达他们永远不想到达的目的地。

 

这,才是我所见到的,最真实的日本。

 

地铁

在宜家实习的最后一个部门,是 HR。说是体验人力资源,我可以做的其实并不多。他们好像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付我,就像面对一只活鸡而无从下手。从坐在这个部门的第一天,就被冷落在一角,每天看着空白的邮箱,玻璃一般存在着。

 

 

终于,有一天,部门经理很郑重地把头探过来:“Tong-san,听说你以前有learning and development 经验。”然后,顿了顿,在脑海里彩排下一句话。“ 楼上Gunilla发来邮件,希望你帮个忙,找找亚太presentation skill课程的信息。拜托你了!”

 

脖子代替身子,毫不马虎地完成了90度鞠躬。

 

 

Gunilla我见过一面,奥地利人。她不和我们坐一起,而在楼上Service Office (简称SO)。每个宜家进驻国,可以有很多商场办公室,管理各自卖场运营。而SO只有一个,负责所在国家不同方面策略。两者地位同等重要,但白领西装和黄领制服的区别,不自觉就有了仰望的30度。

 

我欣然接受了任务,马上开始查资料。想起曾共事的同事,在瑞典L&D总部工作,和她关系一直不错。没多想,一封邮件就发过去。回复很快,如实告知信息 ,还询问了我在日本的生活。不需十五分钟,我已把答复直接发给了 Gunilla,心里等着Well done的到来。

 

五分钟过去,收件箱数目,怒气冲冲地跳跃了一下:

 

“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怎么可以私自给瑞典总部发邮件?!”

 

这有什么不妥?

 

宜家怎么还这样讲究等级之分?

 

我还是连忙发送回复,道了歉,也尝试为自己的主动而辩解。

 

一分钟过去,没有回复,五分钟过去,没有回复,十分钟,依然没有变化。

 

我决定冲去楼上,和她当面解释。

 

日本的SO,淡雅,时尚,宜家标准。前台女孩,五官精致,皮肤黝黑,像是运动爱好者。她用流利的美式英语说:what can  I help you?

 

“我想找HR的Gunilla。谢谢”

 

“请等一下”

女孩笑得很灿烂,甚至有点诡异。

 

 

一个金发年轻男子走了出来——并不是Gunilla。他没有大步迎上来,而是犹豫着,一步一回头,像被人推出来当替死鬼,也像快没有电的玩具汽车,一直减速减速,最终失去动力,只停在半路。

 

他在等我走过去。

 

“Gunilla现在没空” 男子说,没有问候与道歉,一双阿迪白鞋子,左右来回换重心,小孩子说谎时的经典小动作。

 

“她有些误解我了,我需要和她解释。”我有点迫切地说。

 

“不必了。你回去吧。”

 

然后转身,离开,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我张开嘴巴,悬着的双手,定格在飘着花香的空气里。

 

前台女孩,以最佳角度,从头到尾欣赏了这一幕。看见我走出来,马上低下头,假装忙碌工作。她已经等不到午饭时刻再八卦了,连忙抓起手机,键入精彩预告。不需5秒钟,SO里十几种不同提示音急促响起,信息和激动铺面而来: 号外!号外!那个中国女孩……

 

阳光下,我觉得从未有过的委屈,就像被泼了一桶侮辱的冰水,湿漉漉地站在冬夜街头,无家可归。依稀记起Kanako,那天上早班。不知道怎么坐了电梯,走到餐厅部门。还没开口,眼泪就淌在她肩膀上。

 

她轻轻拍过我的后背,像哄娃娃一样,柔柔地说:

 

“可怜…… 可怜……Tong-chan……会好起来的呢”

 

几年后,我从朋友那儿,听到了Gunilla没有亲自说出的原话: 宜家没有等级,但别忘了,这里,是日本。

 

再见到Kanako,是2014年夏末,来瑞典小镇看我。

 

日本大地震不久,她和男朋友Furu一起离开了宜家,离开了日本。先去丹麦,在小农场义务劳动,和当地农民一起捕鱼,摘草莓。后来决定去柏林,定居在哪儿。Furu终于找到适合他的地方,每天和艺术家一起创作,还周游列国表演他拿手的日本现代舞。Kanako则在一家做旅行app的公司工作。两人一起租了小公寓,养了一只猫。生活虽没有新鲜海鱼,却过得舒畅,快乐。

 

我们去了海边,来回步行四小时,无惧风雨。她依然不是那种化淡妆的日本女孩,脚上蹬着舒服而不算美丽的鞋子,背起背包,就可以四处为家。这才是她一直想成为的自己,以前束缚太多,现在挣脱出来了,自在了。

 

“你那时干嘛愿意和我做朋友呢?” 我问。

 

“我觉得你很勇敢啊。”她说。

 

“勇敢?”

 

“连日语都不会说,就敢和日本人一起工作,sugoi ne!(すごい ね,真棒)

 

说完,赞赏地点了点头。神情还是日本式,就是笑容,多了看过世界后的自信。

 

十二月,生日前一天,旅游签证到期了。我既没有如愿得到工作,也没有解决身份。只好回了国,正式辞掉大使馆工作。2010年元旦一过,我又申请了旅行签证,回到东京。要和布生在一起,我从不动摇。可一想到未知的三个月后,绝望就像冰柜里的冷气,慢慢渗出来。

 

其实,结婚可以解决问题。只是,一,我并不热衷,二,布生并非“单身”,法律上不是。

 

第一次见面,他已实话告诉我,和日本前妻已分居两年,在办离婚手续。我没有异议,始终相信,他最后会把手续办妥。但只要感情掺和了,就不能如1-1=0这般简单。拆掉五年建筑起来的时光,就像给鲸鱼解剖,工程浩大不说,还有心肝脾肺肾,一样一样标示,划清。而且,战争越到后面,越激烈。两个人的原则与利益,红着眼睛在硝烟中发起冲锋,败下来再进攻。累了,厌倦了。我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我只是在坚守,为了爱,却成了逃也不是,躲也不是!

 

那请让我下沉吧!

 

我成了一只蜗牛,房子就是外壳,每天躺在沙发上,任身体和意志一起消沉。脑袋一片死寂,就像贫瘠的泥土,种什么都荒芜。北风在外头呼啸吹过,我很记得自己爬到窗前,想寻找一棵风中挣扎的树影。但窗外,什么影子都没有,到处土灰一样的静物,把心中最后一点呼吸都扑灭了。地球大概只剩下我,最后的生物,和两只猫。它们还惦记着盘里那些食物,我已无牵无挂,坠入东京制造的黑洞里,像剪掉了绳子的风筝,在空中,飘零,坠落……

 

哎,慢着,你不是会摄影吗?

 

一个笃定的声音,把我拔了出来。

 

赶紧翻出我的尼康单反,一拍脑袋,有了!可以拍IKEA Dagis的日常!

 

为了鼓励更多日本女性,生育后重返职场,宜家就在日本,开办了首家,也是全球唯一一家幼儿园——dagis,瑞典语幼儿园的意思。只为宜家员工服务,孩子从几个月到大班都有,而且全年无休,从早八点到晚十点。我以前偶尔经过过,一直好奇里面的样子。而且,开在办公室旁边,想起小时候被送去的妈妈单位托儿所,有种亲近感。

 

我马上找到Dagis院长Kristy,一个嫁给了日本人的瑞典人,并建议了想法。她非常喜欢,征得了所有家长同意后,我的摄影计划正式启动。

日本保育

第一次,和小朋友这么近距离接触。他们会围过来,像看小狗一样,拍拍照相机,玩玩快门键。慢慢习惯了,镜头就成了桌子椅子,不稀罕了。有时候,他们会把小手搭过来,毫无戒心就一屁股坐在我腿上。呼吸很轻,身体香香的,就像记忆中,最喜欢的毛绒娃娃。

 

幼儿园的日本气息很浓,全天候日语。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念起故事来尤其绘声绘色,带着小朋友一起围起来跳舞,就像乡村田间的载歌载舞,很有感染力,连我这个什么都听不懂的外国人,也忍不住加入。因为是宜家幼儿园,瑞典元素自然少不了。每个孩子都要求准备一套户外雨衣雨鞋,无论晴天雨天雪天,所有活动照常进行。

 

项目进行得很顺利,是我到了日本以来,最快乐的时光。但又快到三个月了,现实横在面前: 工作不会有,身份也不会改变。

 

“咱们走吧“,我央求布生,“我不想呆在日本了。没希望了。”

 

没想到他回答得干脆:“好!”

 

估计他也待腻了。十五年,什么都吃够看够。

 

樱花

四月,樱花盛开的季节,一年一度的“花見”(Hanami)。人们带着绿茶,便当,涌向各大公园,相约在樱花树下聚餐。

 

所有事情,正如花开有时,也纷纷尘埃落定:布生终于与前妻达成协议,正式签下离婚协约。我的摄影项目大功告成,照片即将印成影集,在宜家日本内部发行。最让我忧心的签证,也被我和布生一起,大步跨过去。因为,东京,沙扬娜拉!London,baby!

 

离开东京的前两天,冰岛火山暴发,大批游客滞留在各国机场。日本出入境部门为了通融,无条件签发延期签证。本以为最多延期一星期,拿回护照来一看,三个月!又是三个月!想要时费尽力气都没有,现在飞机票在手,却来得那么轻易。人生的讽刺,莫过于此!

 

我在蓝天白云中,告别了东京,也告别了宜家。如果可以,我愿意再回来,只做一名游客。这个国家,我看不透,也不想看透。

 

(人物名称均为化名,文中图片摄于东京)

(人物名称均为化名,文中图片摄于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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