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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孩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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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恩熙是中国三明治写作工坊的学生,她提笔记录了自己五年前第一次生孩子的经历。每个人生命中都有对于自己而言意义非凡的时刻,三明治一直倡导“生活写作”,鼓励每个人都可以用文字记录自己的生活。

 

文 | 恩熙

出了地铁,已经是下午5点多了。天空由进地铁时的灰蒙色逐渐过渡成此刻的暗灰色,就是电脑调色区中仅次于全黑的那个色块。挺着那种只有传统佳节才会悬挂于单位大楼正门口的大红灯笼状肚子的我,和老公随着下班人群从地铁站鱼贯而出。

 

“怎么样?走回去?”老公拍拍我的肩膀,递了个眼神,示意我回家最后一公里的那条公路。

 

“额……好吧,反正今天也没有走路。”我犹豫了一下,但却没有坚持。

 

那天的最后一公里,走得异常的缓慢,三刻钟后才艰难到家。谁知道,到家之后,一切才拉开序幕。

 

1

 

本来,那天已是不堪回首的一天。

 

早上7点半,因为临时修改了产检预约的时间,三个月来,我第一次早起,在先生的陪同下,赶到了位于上海徐家汇的国妇婴。

 

国妇婴,是上海比较有名的妇幼保健院之一。地处徐家汇,人满为患但交通十分便捷。听说我在国妇婴建了大卡,很多同事都以为我找人托了关系什么的,其实没有。那年正好赶上国妇婴扩建床位,我也正好在规定时间内查到了胎管搏动,就顺理成章让宝宝有机会盖上了国妇婴的章。

 

后期到医院,我们这些孕妇中的老司机已经能够熟练地知道每一个流程了:测体重、测血压、拿着小杯子在厕所长龙前耐心等待。孕妇排队其实很有意思,像冰糖葫芦,一个个圆乎乎的“山楂”紧密连在一起,即使离开也如糖拔丝一样,拿着小杯子,晃晃悠悠,一副不让人省心的样子。进去还算轻松,出来则大不同了,轻则略喘粗气,重则扣子也会扣歪,只一绺掉落额前的头发就会告诉刚刚过去的几分钟发生了什么:她们上身得保持垂直,下盘尽量下蹲,手臂无论长与短都要设法绕过自己的象腿根部,还得喘口气,闭紧眼,在情绪缓和下平静等待尿液来临,这数十斤腹间负重再扎马步的奇妙姿势需要怎样的大腿承受力啊。这不是什么杂技动作,而是这群“糖葫芦”悄无声息地突破身体极限,必须掌握的动作。

 

这都是小事情,可是今天,我测不出胎心了!我看了下蓝色手表,已经10点了。

 

“怎么回事啊,医生?”我半躺在胎心监护床上,发现虚度了半个多小时的光阴。我的宝宝不给力,完全没有动。

 

“急什么急?你吃点巧克力,到走廊走动一下,再来做”一个年轻的医生,头也不抬地说。

 

半个小时后,我准时过来排队,还未进门就听见监护室里,传来了老护士的声音:医院的电脑坏了!整个系统瘫痪了,补测胎心的下午1:30再来。“what?还有这等事情发生在三甲医院”我心里咯噔下不敢相信,转身和老公对了下眼神,他耸了下肩,皱着眉说:走,去附近先吃个中午饭吧。

 

我们在医院对面的汇银广场3楼一家生意很好的餐厅用餐。点了很多有滋有味的菜,但是我却吃得没有滋味。一直琢磨着怎么会测不出胎动,这之前没有发生过。

 

下午我们早早过来排队,谢天谢地,这次一切正常!可是没有午睡,我感觉到腿发沉,迈不开步子。老公提议让我休息下,他想到对面办些事。我寻思他最近陪我,难得来市区,去就去吧。可是他这一走,又是我一个错误的决定。

 

我坐在椅子上休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起自己漏检了一个妇科。犹豫了下,还是查了放心,于是我强撑着身体去排队检查和缴费。不想看到的事情果然来临了,缴费的时候,我只觉得眼前发黑,一下子天旋地转,手心瞬间就冒汗了。在最危急时,我拉住了前面排队的人,并主动“认输”跪在了地上。

 

黑暗时间大概持续了一分钟。醒来后发现导医台的护士正拉着坐在地上靠着墙的我,她递给我一杯水,又给了我一块巧克力,然后问我家属呢?我摇摇头,她拉来一把折叠椅让我坐下,说等我感觉好些后,帮我安排医生再看下。还好,休息一会,没有大碍。我看了表已经下午4点多了,此时,我已经在这里整整度过了8、9个小时。

 

时至今日,医院晕倒的这幕插曲,我都没有同老公提起过。也不知是何缘故,虽然同为夫妻,但很多时候,无论工作还是生活,糟糕之事,我都不愿同他多讲。是不想让他担心?还是顾及面子?自己也说不清。

 

2

 

走路回家之后,终于上床了。此时,已是晚上10:30了。躺在床上,宛如一条蜷缩了一天的虫子,终于舒展开来了,每块筋骨、每块肌肉、每寸皮肤都回到了它们该有的位置,连呼吸声也以正确的方式释放,“呼呼”的离我而去。在温暖、软绵中,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大概从怀孕第六个月起,我的肚皮就有一种时不时发紧的感觉。起先我以为是宫缩,学习了准妈妈的课后,又觉得跟宫缩的节奏性扯不上关系。那种紧,好似腹部血管受大脑意旨后织结了一个网,努力将胎儿兜住。随着胎儿增大,网嵌入了胎儿肉里,肉被勒出了红印子。这让我时常感觉疼痛和难受,为了平衡,走起路也不由自主地向外星人看齐。只有在床上,这个网才舒展一点。

 

次日凌晨,也就是距离我预产期还有11天的时候,我从一场趟着小河的梦中惊醒,看了下表:5:30。清醒后,我突然觉得自己的下面有些湿漉漉的感觉,一惊,赶忙起身跑到了卫生间,发现短裤湿掉了。“羊水早破!”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四个字。

 

我们在孕妇课上学过,羊水早破是一种早产先兆。羊水充斥于子宫内,包裹着胎儿,如果留出,子宫就会缩小,不足,胎儿就会窒息。所以此时,应该尽量保持平躺,减少压力,延长时间。

 

我吓得小便也不敢上了,又溜回床上平躺下,喘着粗气。冷静了一会儿,我开了灯,赶快推醒了老公。

 

“老公,快醒醒,我羊水破了,要生了!”

 

老公做了个让我今生难忘的动作。他在我声音落下后的两秒钟内,突然从床上弹坐了起来,顶着乱蓬蓬的头发,挤着睡眼惺忪,大呼了一句“不会吧!”我仿佛看到了他头顶上空飘满了鹅毛或者雪花,再配个交响乐就更带劲儿了。

 

“是真的,而且只能平躺,吓得我小便也不敢上了。”我跟他强调了事情的紧迫性。

 

“快去上啊,这点时间总归可以的吧。”我太教条,而老公这次对了。我再次光临马桶时,已是我生完孩子之后了,漫长的两天里,我只能依靠导尿管。那时才知,人这辈子,可以自由的吃、喝、拉、撒、睡、走,是多么的幸福!

 

再次回到房间,老公已神速地穿好上衣,站在床边拉裤子拉链了。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和自信。边拨打120边叫醒我妈给我穿衣服。

 

15分钟后,120的人就来到了我的床边。熟练地摊平担架,把一个失去弹性的“长脚皮球”搬上担架,顺利塞进了电梯,再像制作感恩节火鸡放入烤箱一样把我推进救护车。车子载着老公和我,一踩油门,上了高架。

 

窗外,救护车迎着路灯穿越在凌晨的上海。车内,老公把手机摄像头对着我,还要求我比划个“V”字。照片上看,够二的,头边一尺就是一个垃圾桶。

 

6:30我们到了医院,被暂时安排在了急诊室。8:30,医生上班后,我被直接推到楼上一间六个人的病房。本来以为很快的我,没想到,在这里度过了整整一天,才迎来了生产的决战时刻。

 

病房里人不少,不过跟产后病房比,还算安静。只有一个小女孩一直在房间里欢快地跑来跑去,她妈妈二进宫,这次是剖腹产。小女孩不怕生人,会偶尔顽皮的把衣服撩起来,拍打自己的肚皮。老公看着小女孩,笑而不语。我看着他侧面眯起来的眼睛和眼角略微迭起的皱纹,觉得他心里肯定喜欢女孩。

 

一个上午,我躺在床上半眯着眼睛休息,余光感觉老公一直进进出出,直到10点钟插上了导尿管,尿液被导出,我整个人终于舒服了。中午,妈妈送来了午饭,也带来了我之前准备好的孩子出生的必备物品,我心才稍微安定了下。只等着孩子早点与我们见面。

 

3

 

这个孩子,我们等得并不容易。2009年结婚后,我们顺其自然,没有着急要孩子。直到2012年过完元旦,才正式把这个事情提上日程。我托人在红房子医院做了“输卵管造影”检查,老公的检查放在了仁济医院。

 

其实,输卵管堵塞是导致女性不孕的重要原因之一。它由妇科炎症导致输卵管黏膜粘连,继而输卵管管腔或伞部闭锁。而造影是用来检查女性输卵管通畅与否的一种检测方法,也是临床上应用较为广泛的方法之一。

 

毕竟是熟人介绍,做起检查,放松很多。但是结果却让我一身冷汗。“你的情况很不好,双侧堵塞。”一位个子矮小,齐耳短发的女医生,干净利落地向我解释道:就好比这个房间,里面放两个篮球,门窗开着的时候,皮球弹起来可能跑出来,如果都关了,你觉得篮球能弹出来吗?而你现在就是房间的门窗都关闭了。

 

红房子的检查,最后以我在造影操作台留下了八百块钱而收尾。

 

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沉重极了。无独有偶,老公的检查结果也不理想,那张小小、薄薄仍在地上没人去捡的普通纸头却某种程度决定了人的命运抉择。化验单赫然写“精子活跃度低于50%”的字样,这也意味着存活率低,难受孕。

 

无助下,我给做这方面研究的表姐打了个电话,她口气平静而学术地建议我们做试管婴儿。理由很简单,我们两个的情况不适合自己生,最后她还补充一句:你不要思想压力太大,你要做,我可以介绍最好的医生给你们……

 

我听了,泪如雨下。虽然试管婴儿现在很普遍,但无路如何也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在漫长的等待中,女方尤其痛苦受罪,搞不好会多胎,那对家庭也是不小的压力。想到这,恐惧,被折磨,不成功,花钱,一场空,一个一个的词流星雨般砸入我脑,填满脑中沟壑。我怎么可能思想压力不大!

 

老公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主意,这并非因为他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而是,事情发生于两人之间,而他又不愿取代我做出归属我的决定。多年后,我们试图讨论过这个问题,他说如果当时我不愿受这份苦,他也真没打算会坚持到底。那样的话,除了老人无法交代外,一切也都会安静的继续:他有他的爱好,我培养我的兴趣,我会下班后依旧在老地方等着他下班,然后一起回家,晚上磨蹭到12点睡觉。周末他会去打球,我可以找个小咖啡馆猫上一天,一切都很安静,很安静。我有时会问自己,那样的生活是不是也很幸福?

 

哭过后,我还是想试试治疗,如没办法再走一步看一步。我突然想起在六院看门诊时,妇科一个年轻的长发、戴眼镜的女医生,在千篇一律呆板面孔和谨慎回答中间,她的耐心和对病人的微笑,显得是那么特别。于是,我记住了她,一次看病时不禁问她要了邮箱。那天,绝望的我突然想起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她发去了一封简明扼要的邮件,请求她的建议。没想到5分钟后,我就收到了回复:恩熙,你好!可考虑通液术,如不行,再进行试管婴儿。

 

不说内容,我为她的态度感到惊讶和敬佩。她的邮件客观而简短,让人觉得真实而有信心,给了绝望中的我以希望,就好像你在黑暗的隧道里行径,始终找不到来时的路,这时有人给了你一盏灯,无论灯光是否昏黄幽暗,但心里亮了。虽然怀孕后,我们没有再联系过,但是在我心里,她是个永远不会忘记的人。

 

女医生建议的通液术是一种始于上世纪80年代的古老治疗方法。网上搜下,不认同这种操作方法的也很多,但是在这些反对意见下,又会多有广告出现,所以其说法的公信力如何也不得而知。不过目前,通液术还是医院比较常用的一种治疗输卵管堵塞的方法。在熟练医生的操作下,利用生理盐水自宫颈注入宫腔,再从宫腔流入输卵管,根据推注药液时阻力的大小及液体反流的情况,判断输卵管是否通畅。通过压力,使得输卵管梗阻部位通畅。因为是盲通,所以医生的经验和技术非常重要,给我做的医生是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老医生。

 

2012年2月份,我接受了第一次通液术治疗。走进手术间,远远看到手术台设立在一个偌大房间的正中央,上面是无影灯,开起来时有光无影,会有种上帝保佑的圣洁感。我被安排比医生早进来几分钟,按照要求做好手术时的准备,然后就是安静的等待。医生开始在术前整理手术器具,那是几根很长的金属注射器,叮叮当当的撞击声音透着冰冷和沉重之声刺入我的耳朵,吓得我赶忙闭上眼睛,而闭眼似乎更加恐慌,手心冒冷汗,头皮发麻。心里开始打着退堂鼓:不断地问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受这份罪。

 

整个通液术的过程,感觉肚子胀痛到发酸、发疼,十分难受。不过,我觉得更多的是来自于内心的恐惧。不知道她们下一步要做什么,持续多长时间,怎么对待你,就像一个一无所知,任人摆布的布偶。

 

第一次结束后,我问医生还要多少次,她说这不知道,要看情况,有的人一两次就好了,有些人七八次也不好。听到这里,我又忍不住在外面的等待室哭了。那次我印象很深,抱着衣服,蹲在地上,哭得很伤心,以至于把几个要看病的病友都招引过来了。大家围着我,开始劝我,安慰我。后来医生也走过来,说了两句。我才渐渐好起来。

 

秋,是这是时候出现的病友,她比我大几岁。这次备孕二胎出现宫外孕后才发现自己输卵管堵塞的。经历了女人所有的快乐和不幸后,她以一个过来人身份鼓励我说,“我觉得你比我第一次做强多了,起码是自己走出来的,我当时是疼得被抬出来的”。我们后来保持了很长时间的联系,一直到我怀孕、生子,都会给她报一个平安。她会恭喜我,然后说自己还在努力中,我也会给她加油。有时,病友间的交流和鼓励,是任何人都无法给予的。

 

一个月一次的通液术,整整惠顾了我三次。我不算严重,治疗效果也很好。有意思的是,老公的问题也解决了,信心来自于一个老领导跟他的推心置腹:男人精子活跃度不高,很正常,但是也能照样生,而且是不断变化的。

 

做到第三次,我彻底疏通了,当医生恭喜我时,我激动得抱住了那个老太太。那次大哭和三个月下来,想必她是对我有些印象。就听她不停地告诫我,记住这个月不能同房,下个月才能同房。

 

5月份的假期,我们一家开开心心地去了趟张家界,欣赏阿凡达的拍摄地。那个月底,我就怀孕了。精子与卵子经历了八十一难最终千里相会。

 

4

 

下午,躺在病床上的我,明显感觉宫缩强烈了。护士和我说,感到疼的时候,要自己数宫缩,一小时几次,如果达到五分钟一下,必须要通知她们。随后她走了,可这句留下来的话彻底把我捆着了。生孩子不是开玩笑,数宫缩马虎不得。我一晚,都没有睡好,心里一直惦记着数宫缩这件事。

 

晚上,老公陪夜,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才肯跟我挤在了一张床上,虽然那是个只有1米宽的床,虽然彼时我是一个大胖子,但我还是尽量往外面靠,想多腾出点空间给老公,听到他的鼾声,我就觉得心里踏实。

 

半夜,又有一个护士来查房了,产房一片漆黑,她把我的床前灯打开,尘埃飞舞,橘黄色的灯顿时刺眼难耐。她有一双迷人的大眼睛,灯光中显得特别亮。我跟她说一直在数宫缩以至于无法入睡,她言语冷静压低声音反驳道“宫缩要疼起来,你根本睡不着觉,只有这样的疼痛度才能算一次,而且频次要快,这种情况才需要通报我们。另外,下面的褥垫要3小时换一次,防止细菌感染。”说完,丢下呆呆的我,利落转身而去。黑暗中,好一会儿,我才用手不自觉的抚摸下肚子,心想:NND,不早说,不数了,睡觉!

 

住院的第二日(27日)上午8:30,一波医生准时来查房。一个男医生走到我床位前,撩起被子,略带同情地看了看我,啧啧说了两句说:怎么导尿管都用了啊?!然后转身跟护士说,等下给她打下催产素,今天就生吧。催产素随即被缓缓注入身体内。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除非在非常紧急的情况下,一般性顺产,国妇婴都不会在夜间进行。一方面,遵循胎儿和大人的作息规律。另一方面,我觉得也是遵循医生上班规律吧。

 

11:00开始,我的肚子阵痛明显增强,但还可以分心做点其他的事情。趁这个时候,我赶快把饭妈妈做的炒饭给吃了,“吃炒饭生孩子有力气”这句话来自于奶奶传授给老妈的经验,在我怀孕过程中,不断听老妈说起,今天她的经验也总算传承和实现了。

 

正午时分,我愈发觉得疼痛难忍了,护士推过来一个仪器,用带子绑在我高高隆起的腹部及腰间,原来这个“铁家伙”可以测我的疼痛指数。指数开始由60逐渐爬坡到80,最后冲到了100。那是一种痛到窒息的感觉,如果不刻意加紧喘口气,就会疼到忘记。每到宫缩开始时,我就深呼气再顶住,用此来缓解疼痛的来袭。12:30我们叫了护士,她检查后说了句,开三指了,推下去吧。

 

我被抬上了移动病床,直接送入电梯,不知道为什么和家人分开了。电梯里,有一个护士拿着本子边记录边问我:要贵宾产房吗?要打止痛棒吗?要家属产房陪同吗?本来我的小九九中没有这些预算,可是那个时候,谁顾得上那些了,“加!加!加!!都要!”我一口气说完。

 

12:40分,我已经被安排在3楼高级产房了。产房被布置成粉红色。午后的阳光被友好的挡在了外面,只留下一团光亮。窗帘、角落里的沙发罩、产床床单都是温馨的淡粉色和米白色。产床在房间正当中,这是生、产一体的床,在国外或是国内高端私立妇幼医院里大都使用这种“以人为本”的一体床。

 

我的助产师是一个40岁左右短发、动作利落的女人,她走过来检查了下,重复说了句“你已经开了3指”,然后清楚地我介绍了产房的收费情况。其实,我已经痛得没有心思在听,只觉得自己的喘息声越来越大,她的声音越发的遥远。她走过来,告诉我在我脑袋的后上方有一个铃,有需要可以按。这时候,老公进来了,穿着那种薄薄的、一次性的天蓝色罩衣,带着一次性的天蓝色帽子和口罩,整张脸上只露出大大的橘子半状形眼睛,像是个大号蓝精灵。

 

“医生,还要多久能生啊?是不是快了?”老公看我疼痛的样子,心疼地问。

 

“这可不好说,开10指,有些人很快,有些人很慢。这个产房到今晚12点,超时要加收费用的,我已经和你太太说过了。”助产师边说边往外走。老公和我对了一下眼,都没再说话。

 

下午1点多,我侧卧、正卧都愈发疼痛难忍了,翻来覆去,发出痛苦的呻吟。头在枕头上来回蹭,汗水把枕巾印湿了,晃动太厉害,蹭出了枕头的位置不小心碰到了铃铛。“有什么需要帮助吗?”房间的喇叭里传来了护士台的声音。

 

“大概不小心碰到了,因为太疼了。”

 

“稍等,我们过来下。”

 

随即,刚刚的助产师和一个护士小姐进来了,助产师把被子掀开一角,手伸进去,说了句“开得真快,已经10指全开了,珠珠马上准备!”

 

“啊,这么快,你真厉害!”老公握起了我的手,给我鼓励道。

 

她熟练的把我稍稍往上一推,把床下半部往后一拉,向两侧分别一推,在我肚子那里支开一个小屏风。瞬间变成了操作台。

 

这时候,麻醉师也来了,她坐在我的左侧,边打开药液,用针头抽取边问“你以前脊柱、腰椎受过伤吗?”我说“没有,但是我有过腰椎膨出”。她好像若有所思,就不作响了。一会就走了,我发现在我的左侧留了一个塑料棒,里面有液体,这应该就是麻醉剂,在我疼痛庇护下堂而皇之溜入体内的麻醉剂。

 

倒是护士珠珠,一直在我的身上忙前忙后的。我不清楚她在做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略微胖乎乎、戴眼镜的女孩亲和又有些动作滑稽。她在我的身体上扎了很多的小针,正面、侧面,东一个、西一个。还在我的身体上插了很多的管子。其中一根管子的一个头和我食指用夹子相连,来自末梢神经疼痛从不屈服于主旋律的指挥,丝毫不示弱它的威力,让我瞬间疼痛难忍,在我的强烈要求下,珠珠改换了中指来夹,我感觉好多了。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生产了。

 

5

 

“额——!嗯——!”我咬紧牙,不停的拉长着调子,深呼吸利用摒气的力量来顶住疼痛的能量。宫缩带来的阵痛,好像狂风暴雨的海滩,一浪高过一浪。我们利用间奏中短暂地停顿休息一下。

 

这就是止痛棒的作用,它会屏蔽掉略小的宫缩阵痛,使得生产者可以更加集中精力,来对付最为猛烈的“袭击”。我想起了在美国生产的姐姐,她头一天全麻,睡了个好觉,第二天生孩子,也是没有经历过宫缩的阵痛,完全靠护士通过仪器监护到宫缩到来,喊着号子与她共同努力下生的。

 

大宫缩来临了,我们大家严阵以待。

 

助产师用坚定的语气说:恩熙,调整好呼吸,深呼吸,吐出,深呼吸,顶住!老公的双手紧握我的左手,紧紧扣在一起,然后和我做同样的动作,同样一起用力,他呼出的气噗噗喷在我的脸上,热乎乎的,让我有些烦,但是又无法拒绝他输送的力量与好意。我只好把头扭向一边。助产师会随着酝酿、高潮有节奏的给我加油:“一!二!三!恩熙,这次非常棒!已经出来了!再用一把力!”她的声音清脆、嘹亮,最重要的是,她居然准确叫出我的名字,给人以力量,并且把我、老公、护士等房间里的人,团结在她的口号里,组成一个临时训练的特殊队伍。

 

几轮下来,宝宝终于露头了,我们随即松了口气。然后,助产师提高了声量,说“来,来,再加把劲最后一次,恩熙,你非常棒!”深呼吸、屏住、我最后一次,用尽了全力,压制住体内拼命上涌的气体,往下去。

 

生到这时,我已经完全明白呼吸、气体在体内运用及走势的重要性了,完全是四两拨千斤的作用。如歌剧、美声,运用丹田之气,释放声音的力量,再或者武侠书里的高人,运用体内真气修炼内功,我觉得大都如此吧。气体混战导致后背全湿了。

 

“哇!哇!哇!”宝宝的哭声石破天惊,给长久来的痛苦和压抑画上了休止符。此刻时间定格于下午4:50分。

 

“恭喜,恭喜,宝宝出来了!”助产师兴奋的叫了起来。

 

“快去看看,男孩还是女孩,是不是十个手指头和脚趾头?”我抽开了手,把老公请推了过去。

 

“孩子非常健康,是个小千金!恭喜啊!”助产师笑着和我们说,相信那一刻,迎接新生命的她感受到了职业的快乐。老公被我肚子上的屏风遮住了头,我听见了他嘿嘿嘿的憨笑声。他感谢了医生,在珠珠护士的带领下,去给孩子称体重去了。

 

接下来的程序,就易如反掌了。助产师帮我缝上了侧切口,应该是在无麻醉的情况下用针线缝起来的,但是我毫无痛感,就是一只小鸡在啄弄皮肤的感觉。

 

“医生,您给宝宝打个分吧!”

 

“声音洪亮,皮肤光亮,100分的宝宝啊”

 

16:10,生产结束。老公抱着称完体重,换上粉红色小棉袄的宝宝进来了,6斤、50公分长是一个标准的宝宝,一切健康。袄子有些大,显得宝宝好迷你,尤其她的头和脸,大概只比我的拳头大一圈。医生们都出去了,留下我们一家短暂休息,拍了下第一张全家福——因幸福而颜值倍增的美男与大小野兽的合影。

 

下午5点,我被推出了产房,回到了病房。新生儿的病房像极了一个蜂窝。一群“工蜂”勤劳而又没有头绪的进进出出,一个个“蜂王”则在床上稳如泰山,胜利生产后的喜悦与疲惫,写满一脸。而新生儿被整齐划一的摆在床头指定位置,他们在接受一系列轮流检查:听力、呼吸、黄疸、打疫苗……好像流水线上的成品,在过最后一道质检。

 

妈妈在产房里忙前忙后。二姨则是在下班后,赶过来看护我。其间,老妈和老公因为手忙脚乱找不到东西,老公第一次向她吼了一句。我看到老妈特别可怜的缩在一边无助的样子。虽然平时我也常常因为她的逻辑混乱和她争执,与她产生代沟,但是此刻,我仍然泪水止不住划过脸颊。这样一个缺少人力和劳动力的家庭,遇到事情总会感到手足无措。虽然我从不羡慕那些“人多势众,相互帮衬”的大家族,我总认为那是虚假繁荣,冷暖自知。但“婚丧嫁娶生”对于在这个城市里生活又没有根基的“新上海人”来说确实有些尴尬。

 

有次和一个成为“新北京人”的老同学聊天,得知她生二胎时,只有老公一个人陪伴,以至于先生陪产时只能把包斜背在身上,为此还受了医生的白眼。她轻松得像讲一个别人家的笑话,直到那时,我才感到了释怀,大家都不容易。

 

回想起,我觉得那是初为人母的脆弱期。一次对话和睦家李总时,她说:生孩子可不是一个子宫,两个卵巢的事,而是一个系统复杂的过程。是啊,那简直就是一次心灵的成长和角色的变化。

 

6

 

第二天中午,在经历了开奶以及电流疗法仍然无效的情况下,护士把嗷嗷待哺的女儿塞到我的怀里,有些不耐烦地说:要想有奶,还得靠她。

 

女儿巴掌大的脸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红红肿肿,张大的嘴巴占据了脸蛋的三分之一,每一次张嘴,牙床和小喉咙就清晰可见。我一把把她搂入怀中,愧疚感溢满全身。我想办法让她软软还没有支撑力的头部靠近我的胸脯。她用小手扶住我的胸,嘴巴替代了眼睛的功能,努力靠在我身上乱蹭,艰难地寻找“奶嘴”。这期间,由于太艰难,她两次大哭地放弃,又两次本能的重新寻找。终于,她在“哼呲、哼呲”的自我激励中找到了“奶嘴”,一口吸了上去。但,一秒钟后又吐出来。而后,又吸取。很努力地吮吸。

 

突然,我觉得全身像过了正、负电荷一样,身体一阵寒颤。好像毫无防备的平静中,被一只用劣质生铁打造的机械手猛烈揪住了柔软的心脏,都能听见心脏泵血的声音。“额…..”我闷头一声,咬紧牙关,手心、额头和后背一下子冒出了生冷汗珠。一阵抓狂后,女儿吐出“奶嘴”,安静地睡了。而被她蹂躏和遗弃的乳头,此刻已经渗出了三个暗红色、注满血和组织液的浓浓血泡!我仔细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器官,曾经的娇媚艳丽,此刻已经年老色衰,丑陋无比,无人问津,再也无法同性感之类的代名词发生半毛钱关系了。

 

从那以后,每次家人焦急的把女儿送给我哺乳的同时都会伸长脖子,翘首以盼我的呲牙咧嘴,扭曲面孔。那样,他们就会欣慰地笑着走开。而我就是这个“畸形事件”的悲情女主角。

 

不过,和每一个母亲一样,我心甘情愿扮演好这个角色。

 

©作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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