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临时小剧场临时演员,后排左三

爱伦敦吗?怎么会不爱伦敦|童言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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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在新加坡,我又回到宜家,第四次,在第四个国家。

 

2008年,我在上海首次入职宜家,而后东京,伦敦。离开,回归,又离开,又回归,像一只有九条命的猫。简历白字黑底记录,每一次复活时间,地点,职位。

 

但我与IKEA这辈子的渊源,几行字母怎么说得清?这些年经历的喜与乐,见到的人与事,又怎么可以轻易忘记?

 

所以,决心写下几段宜家故事,是缅怀也是打气——因为,谁知道我下一次复活,会在哪里?

 

今天这篇文章是伦敦上篇。

 

文|童言

 

1

 

2010年 4月,伦敦希斯罗机场,入境大厅。

 

“Mam,can you tell me your married date please?”

 

柜台后面,一个黑人女警官。她翻弄着我的护照,像看小人书一样入神。

 

“Excuse me?”

 

我怀疑自己没听清。检查签证怎么也会问这种问题?

 

她抬起头,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重了几两。浓黑皮肤里的两点光,逐渐聚焦于眼前的中国女子。

 

她在等我回答。

 

该怎么回答?我,啥时结婚了?

 

立即转头问布生,他脸上竟然也是一张白卷!

 

警惕,像蜘蛛网,慢慢爬上了女警官的脸。她下意识地调了调桌上的对讲机,信号断断续续,像碾碎的玻璃,很是扎耳朵 。我们三个人同时僵持着,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布生想起了什么,立即扯开随身公文包,刷刷刷地在里面乱翻一通。而我的思绪,横冲直撞,到处乱窜,像在黑暗中寻找电灯开关,到处一阵呯呯碰碰。

 

我也想起来了!

 

离开东京前,我申请英国签证被拒。要跟随布生到英国工作,我必须持有  EEA Spouse VISA (欧盟经济成员国公民配偶签证)入境。但签证官只认结婚证书,不承认恋人关系。东京办不了了,只能回瑞典。那时,离布生新工作入职还有三星期时间。赶紧找到小镇社区负责人,办理结婚登记。

 

没有戒指,没有婚纱,只有布生妈妈,捧着刚买来的一束小花。程序一样说了“I DO”,签了字,立即飞车到斯德哥尔摩英国大使馆。一星期批下来,什么都没耽误。只待入了境,就可以换成五年居留签证了。

 

只是我,些许有点失落。“已婚”两个字来得太快太突然,和电视上的浪漫,相去甚远。而且是为了签证,所剩意义无几,实在不值得把“大日子”挂在心上,甚至一不小心,顺便给“忘记”了。

 

“找到了!”布生几乎喊起来,同时递上结婚证书。

 

女警官接过去,吃吃笑起来: “竟然还有人忘记结婚纪念日,哈哈哈!”她还嫌一个人笑不过瘾,凑过身子告诉旁边同事,隔壁柜台也乐起来。我和布生被晾在哪儿,拿捏不准是否该跟着笑。这到底通过了还是没通过?

 

终于,她喘上一口气,拿起印戳,踏踏实实地盖上。

 

把护照交还回来,她郑重其事地对布生说:“先生,劝你一句,明年结婚纪念日,一定别忘了!

 

Welcome to London!”

 

伦敦景色

伦敦景色

 

2

 

初到伦敦,我们自然也加入了游客的行列,套上运动鞋,背起相机,跑遍每一处英伦名胜: 白金汉宫,威斯敏斯特教堂,唐宁街10号。脍炙人口的名称,缩在相机取景框里,感觉还没有电视上来得宏伟。回家把照片上传到facebook,标题作: i am not in love with London yet.

 

“怎么会不爱伦敦?!” 一位不熟的朋友,马上留言。

 

她来自东欧小镇,半辈子没踏出欧洲大陆。伦敦之于她,就是寄存着梦想的大海,像鲑鱼拼了命都要跃去的地方。而对于我,这只是又一个大都市,既含着其他城市的缩影,也显现出其独特的轮廓。

 

无论走在伦敦街头,还是挤在london tube (地铁英式说法),我总会惊叹于这里的人种多样性。每一张面孔,仿佛都是行走的基因世界地图。肤色呈色谱渐变,纯巧克力黑,牛奶巧克力黑,米色黄,米色白,雪色白,就像排列组合,混出想不到的可能。而耳朵听到的,除了英语,还有熟悉不熟悉的各种语言,简直就是手机里的语言选择列表。昔日的日不落帝国,把世界分成好几拨扛回来,种子般洒遍大街小巷。远方文化的生命力,由此生长,茂盛,放眼 1千5百多平方公里,每一个角落,都绽放着包容。

 

但倘若把这座城市立起来看,最核心的阶级制度,千年都未曾变化。金字塔顶端永远是女王以及王室人员,下面有分贵族,商人,中产阶级也有分层,upper,middle,与lower。国家首领几乎清一色是白人,伊顿剑桥出身,根红苗正,就像一定注明出处的古董。扫地开公交车的,大多是黑人,口音歪歪扭扭,就像小孩子写的字,永远沉在低端working class。英国人对阶级有迷一般的执着,还专门有书籍介绍,好像Kate Fox 的 Watching the English: The Hidden Rules of English Behaviour ,从谈吐,衣着,喜欢开的车,平时去的超市,所有社会活动都隐藏着阶级秘密。所以英国人说: You can always tell a man by his shoes”(以鞋观人)

 

我最喜欢的,倒是伦敦的文化氛围。这里有世界级别的剧院,芭蕾舞团,也有闻名于世的博物馆,私人珍藏,还有野花一样,随处盛开的小型展览与演出。艺术是这座城市的经脉,水灵灵地贯穿在大街小巷,伸手就能触碰。我也趁机好好过了把艺术瘾,做过行为艺术,当过小剧场舞蹈节临时演员,算是玩过跨界。

 

当临时小剧场临时演员,后排左三

当临时小剧场临时演员,后排左三

但我最需要的,依然是一份正经工作。不用愁身份了,但独守空房的寂寞,我是怕了。

 

投出几分简历都无果,自然想起老东家IKEA。看到物流部在招人,便去申请。爽快按下“提交”,简历携着希望,冉冉飞起。

 

我有预感,宜家伦敦之旅,即将开始。只是没料到,这段路程,走得比铁人三项赛还累。

 

3

 

好像走错地方了。

 

几步退出玻璃自动门,把门牌又扫了一遍:IKEA Wembley co-worker office。

 

没错。

 

可哪里不对劲?

 

满屋子黑压压一片,聚在宜家办公室前台大厅。人多,肤色也浓。其中搀着几个白点,低声用类似俄语在交谈。每个人都打扮的异常随意,T恤衫牛仔裤球鞋,与其说来面试,更像准备来干活的。我蹬着黑色小高跟,咚咚咚走到一个角落坐下。一个奇怪的泡泡,在脑袋里吹起来: 我好像成“白人了!”

 

提交申请后一个星期,我便接到面试通知。欢欢喜喜找出西装裙子,心想以经验与资历,第一关肯定没问题。

 

确实没问题。

 

群面很简单,玩了些游戏,回答了问题。半个多小时过了,负责人说回家等通知,便各自离开。一回头,人流一下散去。只剩我最后,慢悠悠地收拾,脑海里重温曾经office lady岁月,大摇大摆走向门口。

 

“Tong!”

 

有人认识我?

 

回头一看,是物流经理,刚才自我介绍过。

 

“有什么事吗?”我仰着脖子回答,看到他胸口挂了牌子,写着: Patricio。

 

Patricio

Patricio

“我觉得你并不适合来这里工作。建议你去销售或者其他部门。

 

“为什么?”

 

“这份工作需要通宵。”

 

“可我不介意啊!”

 

“还是找找别的吧。”

 

我没搭话,却好奇地打量起眼前这名男子。四十出头,正是花开灿烂的时节。他却浑然不觉,甚至还有点羞,不习惯成为陌生女子的聚焦点。他说话很认真,像一个孩子,一本正经地在讲故事。他也在看我,眼睛灰褐色,睫毛一张一合,像飞蛾,安静停泊。

 

“谢谢你的建议”我说。

 

他伸出手,和我握了握,道别。我有点遗憾,以为和英国宜家缘分浅,哪知道一个月后,我再次披上黄色制服,大步迈向宜家大门。

 

开工第一天,迎面就撞上Patricio,感觉已像老朋友。

 

“欢迎加入宜家。”他说。“在销售部吗?”

 

“不是,在给一个新培训课程帮忙”我有意把音量关小,才说:“是打杂的实习生。”

 

说实话,这个牛皮藓一样顽固的身份,我多少有些厌倦了。27岁,同学朋友都走在光明开阔的升迁路上,我还在围着复印机团团转。每天任务就是复印,装订,除了报销路费与午餐,毫无分文所得。但我就图来这里沾点人气,心里也憋着“不甘心”,坚信有一天,总可以摆脱这种边缘身份, 名正言顺回到宜家。所以,我不想轻易放弃,起码在最优选项出现之前。

再说,在IKEA Wembley工作,比东京好多了。这家商场虽然临近全英国最出名的Wembley 大球场,却带着很深的西班牙烙印。店长来自马德里,HR经理巴塞罗那,Patricio来自塞维利亚 (Seviila 西班牙南部城市),还有因为国内经济不景气,来伦敦讨生活的西班牙人。他们的性格如其语言一样欢快,脸上总带着地中海的阳光。工作虽算不上称心,起码认识几个西班牙朋友,早上互道一句“Hola!”,午后一起喝杯咖啡,日子过得还愉快。

 

我也开始适应了伦敦的阴雨天,发现fish and chips其实很好吃。天空虽然总是被警笛呼啸划破,伤痕累累,生活还是有了久违的规律。早上上班,晚上回家,九点准时蜷缩在沙发上,看BBC节目。安逸来得如泉水汨汨,我的世界,到底恢复了宁静。

 

然而,宁静后面,必定还跟着暴风雨。

 

4

 

初冬的一个晚上,我和布生一起下班。

 

来到家门口,钥匙插进孔里,一扭,咦?怎么开不了?

 

“可能又是天冷,木门冻得变形了。你再用力推,” 布生说。

 

我又试了几下,可怎么推都没用。

 

布生也过来,推了几下,马上意识到一个问题:

 

门从里面被反锁了!

 

有贼!

 

我们赶紧从玻璃往里面看,黑咕隆咚的。应该早就离开了。行窃时怕有人突然回来,所以才反锁。

 

无论如何,先得进屋。

 

幸好,后花园与旁边房子相连。敲开邻居的门,一对男同志,平时打过招呼。他们一听状况,便主动帮忙,跨过围墙,从后门进我们家,把前门打开。

 

一进屋,我只觉得房子在颤抖,因为恐惧。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粗暴地侵犯了这个私人空间:音箱柜门无理由地敞开着,成堆衣服被扔在地上,本来立着好好的扫把,球拍,全横卧在地上。时间紧迫,他们像饿得发疯的动物一样,使劲用爪子刨。最后猎得三台笔记本电脑,慌忙逃窜。

 

大概等了快一个小时,警察才到。

 

按照程序做了笔录,两个警员问,还有没有丢其他值钱东西,珠宝什么的。我说没有。他们说,之前有两家,都是金饰首饰被盗。

 

“我们是第几家?”我问

 

“今晚第四家。”警员回答,头也不抬。

 

我用纸擦了擦眼泪,心里顿时没那么难受。电脑里虽然存着所有照片,好歹我们都安全。而且笔记本一台是中文系统,一台是日文系统,估计要想卖掉,贼还要花点力气。

 

警员离开后,收集指纹的专员午夜才来。用刷子在光亮表面上刷了好一阵子,得出结论是:贼作案时,应该带了手套。

 

东西是追不回来的。但究竟是谁干的呢?我们有所怀疑。花园后面是铁路,平时连个影子都没有。谁会知道我白天不在家,而那天正好后门没锁?

 

第二天,房东没有电话打招呼,就来家访了。当然,他不是过来讨论“谁是凶手”。

 

“我来看看房子。” 他一进门便说,连英国人最爱的“how are you”都省了。

 

房东的正业是卖拳击用品,听说还和泰森对打过。

 

我那天开始发高烧,从床上下来,包着层层被子,坐在椅子上托着头,看他苍蝇一样满屋子飞。

 

“哪里损坏了?” 他问,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满。

 

“什么损坏了?”我说,只觉嗓子连着食道都在烧。

 

“中介说你们被破门而入了啊!破在哪儿了?”

 

原来,他以为贼把门撬了,心疼房子,赶紧过来算账。

 

“一点损坏都没有。是我忘记关后门了。”

 

听到这个,他仿佛有点为自己庆幸,口气松动了些。

 

“你们没关好门,当然招贼了。”

 

他走到到厨房里视察,循例检查般,希望发现点什么,最终落空,正准备转身告辞,一只灰猫穿过,后面跟着一只黑猫。

 

“这里到底有多少只猫?”

 

租赁合同上说明不能养宠物。但当时的中介,一位身材高大,说话耿直的女士,说在英国,动物应该和人有同等权利。于是替我们争取了一只名额,隐瞒了另外一只,反正房东不会随意查房。

 

“当初为什么骗我?” 他质问,“你知道我可有权把你们赶出去?”

 

他瞪着我,那双眼睛,曾经与泰森四目对视过。

 

我不怕,家里最值钱的东西都没了,大不了一拍两散。勉强把自己撑起来,一字一句,我把最后原则,兵器一样亮出来。

 

“先生,是我们不好。对不起。您来这里,连一句问候都没有。那也算了。今天是我的生日,还顶着流感高烧。如果您要发火,改天再来,我绝对奉陪。但今天,就是没门!没门!!”

 

房东怔了一下,仿佛没料到,本来又瘦又生病的对手,突然变身成绿巨人。他突然柔下来,就像猎人本来瞄准了猎物,可心一软,改变主意了。

 

“那我再和中介沟通吧。不要再骗我了。”

 

“我们没啥其他要骗你的。”说完,我笑了笑,他也笑了笑。

 

临走前,他说take care,还祝我生日快乐。

 

合上门,我一头倒在沙发上。生日果然是我的咒语,每年都过得糟糕。家里还残留着狼藉,我没时间也没力气收拾。2010年快点过去吧,连同什么病毒,统统滚蛋!

 

头疼得更厉害,四肢也疼,闭上眼睛,任由意识徐徐上升,又重重跌落,掉进梦网里。

 

我梦到一个美好的2011年。

 

5

 

元旦假期结束,我带着还有点沙哑的嗓子,回到实习生生涯。新电脑已经运到,用起来比原来顺手多了,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被打乱了一些时日的节凑,又重新找回规律,我依旧上班下班,只是感觉身体些许陌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唯一可以点名道姓的症状,就是疲惫,茂盛得如春天的花朵 ,每晚九点,准时绽放。

 

“也许你还没从流感中恢复过来吧。”布生解释说。

 

我们并排坐着,他看报纸,我在清醒与梦境中穿梭,要狠狠掐自己一下,才可以把对话继续。突然,我闻到一股香味,睁眼一看,是布生手中拿着的巧克力奶油蛋糕,正往嘴里送!

 

“我也要!”

 

“可你平时不爱吃甜食啊?”他惊讶地说。已习惯了独享,很不情愿分出一块给我。

 

“恢复需要糖分嘛。”接过来,张口咬下去。

 

奇怪,怎么那么好吃?

 

复印任务快完成时,培训课程也即将开始。我终于可以道别复印机,被分配到新的工作,例如布置场地,与餐厅部门确定茶歇。我喜欢和人打交道,只要不用天天对着机器,就很开心。虽然转正还没有着落,每天依然辛勤干活,争取留下好印象。

 

一天午后,我来到办公室。走到平时坐的位置,发现桌子放了别人的东西。文件夹整齐码好,笔记本电脑放中间,俨然已经安顿好的模样。办公室有调换位置的习惯,我明白,可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没说什么,我只在心里念叨了一下。想到还约了餐厅部门经理开会,便赶着拉开桌下抽屉,好取回自己的物品。’

 

可是,拉开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全是新主人的东西。

 

我的呢?

 

四周扫了一圈,才发现,属于我的,不知道被谁随便一放,零散堆在靠窗的角落。几只笔,一个记事本,还有一些写了字的纸片,名片,像无人认领的女尸,身首异处地赤裸地曝露在阳光下。

 

心一沉,我赶紧走过去,一边收拾,一边要找到负责人。这样随便挪动他人物品,在哪种文化都说不过去啊!

 

办公室里只有四五个人,一眼发现office admin,一个印度男人。我着急要讨回公道,修辞什么都忘了,冲到他面前,语句脱口而出,就像端上一锅还带着滴着血的红肉 。

 

“你为什么没征得同意,就随便挪我的东西?”

 

慢条斯理,印度人把脸从电脑屏幕前转过来,向着我。他显然没有注意到我的怒气,仿佛被我打扰了工作,用念说明文的语气说:

 

“这是办公室规矩,所有人的位置都可以挪,店长也不例外。”

 

然后两只手还向外伸了伸,好像这种行为,没有任何值得我挑剔的地方。

 

我并非无理取闹。

 

如果他道歉,我立即作罢。但这软绵绵的解释,瞬间把火炉推到max,火星唰地一下,成了燎原之火。意识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发了狠的猛兽,完全把我控制住。

 

我撕喊起来:

 

“那你去挪店长的啊!尊重,你懂吗?别人的隐私,你懂吗?要是这里面还放了卫生巾或者其他女性用品呢?就被你随便扔哪儿!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见?!你侵犯了我的隐私!我的隐私!”

 

印度人盯着我,嘴巴空空的。他大概开始后悔了,早知道说几句好话,把这个实习生给打发走。但这时候道歉,又太失尊严了,只好开口辩护:

 

“你新来的,不知道规矩。从来都是这样的啊!”

 

“胡扯!……”

 

“发生什么事了?”

 

是Patricio!

 

不知什么时候,他站到了我身后。练过橄榄球的身材,仿佛给我已经凌空的天平上,添了一个重重的筹码。就像多出一个救兵,来解围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孤军奋战。想起这些年来的委屈,不满与抑郁,与这一幕交加在一起,全像来讨债的冤大头,灰头灰脸聚在半空中,形成一股低压气流,坠在心口,喉咙。我知道,只要嘴巴忍不住一松,眼睛一眨,悲痛就要倾泻而出。

 

所以,我咬紧牙,说:

 

“你自己问他!”

 

然后,摔门而出。

 

身后,留下一地的惊愕的下巴。

 

6

 

Patricio坐在我对面,看我忙得用手又是擦眼泪,又是擦鼻涕,便从口袋里翻出纸巾,递过来。我抓起几张,罩住鼻子,噗嗤噗嗤擤了一通。

 

从办公室里跑出来,本想躲在没有人的餐厅角落,畅快地哭个昏天暗地。刚找到适合位置,他就追上来了。我很想说“谢谢”,但泪腺就像开关坏了的水龙头,不停注水入口腔,一张嘴就把我淹没。他没有说话,任我抽泣,仿佛知道悲伤也有刻度,排空了才痛快。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IKEA Wembley以什么出名吗?”

 

我摇了摇头。

 

“办公室政治。”他说,“你是实习的,店里又没有其他中国人,肯定欺负你。”

 

其实,我想笑,因为Patricio的英语,说得快时,就像在讲西班牙语,调子偏得很滑稽。但这句话,又撩起来刚褪去的委屈,潮水再次翻滚。

 

“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抽噎着说。

 

“那你想要什么?”

 

“做摄影师,还有作家!”

 

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看了看落地玻璃外的夕阳,呼了一口气,再转回来,说:

 

“你太急了。想一步到位,不可能。” 他伸出两根食指指头,分别点在桌子上下两端,“ 这是理想,这是你现在的位置。从这点到那点,中间还要走很多步。你需要多点耐心,把路途想好,再一步一步走完,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虽然几句道理,拉不下我的心高气傲。但心里顿生感激。我一直记着这段话,也记得那天的夕阳,透过落地玻璃照进来,金灿灿一片。

 

离开前,他抱了抱我,提醒第二天去道个歉。我挥挥手,只觉眼角,又涌出一股温热。

 

HR嗅觉果然异常灵敏,马上找我去谈话。经脉相连的办公室,早就给他们提供了好几个高清版本,无论角度从上还是往下,反正我在宜家的命数,估计凶多吉少。没有人会在乎一枚小实习生—-让她自生自灭吧。

 

我没有争辩,平静道了歉,为自己鲁莽的行为。谁对谁错,有没有工作,无所谓了。此时此刻,什么都比不上来自身体的紧急信号:

 

月经,迟到了。

 

一定是累,又或许是压力大。才迟三天嘛,很正常。我极力安慰自己,尽量不往“怀孕”这个方向想,就像在和自己玩打青蛙游戏,一个念头冒出来,马上打下去。

 

再等等吧。肯定会来。

 

四天,五天,六天,七天!

 

实在坐不住,悄悄去找前台女孩打听。她已经八个月,肚子把制服撑得都上天了, 每天笑眯眯地和我说早安。

 

“你的胸胀痛吗?”她问。

 

“痛。”

 

“肚子胀痛吗?

 

“痛。和以往例假前症状一样啊!就是特别累。”

 

“嗯……”女孩想了想,又说,“那口腔呢?有金属味道吗?”

 

舌头绕了一圈,好像没有,那就没怀孕?

 

“你还是查一下吧。没有,最好,如果是,那就早点接受,开始下一步。”

 

当天晚上,我在药房,买来验孕棒。以前总觉得这一幕只发生在电视剧里, 没想到这一刻,也轮到自己, 坐在马桶上,手捧着未来, 向左还是向右, 即将揭晓。

 

沿线撕开,塑料包装发出清脆的声音,就像在打开零食糖果,但我一点都不期待。抽出一根小塑料棒,形状像电子体温计, 只是一边是刷子, 用来收集液体。我把仪器置于身体下方,第一次如此专注这个最日常的排泄行为, 心里不禁一笑。拿出来,一手扶着, 眼睛死死盯着中间显示框框。 只见水分如绣花布鞋,小碎步, 不慌不忙,漫过中间纸片。

 

一条红色竖线出现,然后蓝色。

 

代表什么?

 

连忙从垃圾堆里翻出说明书,迅速扫到结果那一行:

 

我!怀!孕!了!

 

天啊!

 

厕所门外等着的布生,看着我红着眼睛出来,也猜到结果。他知道我的愿望清单从来很长,但“做妈妈”这项从来没上过榜。他上来抱着我,耳边轻轻地说:

 

“可以为你做点什么吗?”

 

“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我明白。”他说。

 

独自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开灯,可以听到窗外,布生发动了引擎,轮胎摩擦渐渐遥远。黑暗中的思绪,像千万条电鳗,在不规则游动。我才想起,最近出现的嗜睡,喜甜,情绪波动,原来都是点,串起来就一目了然了。体内每个细胞,早就翻天覆地,只有我,还一直蒙在鼓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皮,低腰牛仔裤线上,一截雪白,平坦光滑。还是一个少女,我想,每天在镜子前,摆弄性感姿势。要不是亲眼看到那两条线,我很难想象,此刻肚子深处,真的有一颗米粒大小的心脏,在扑腾扑腾跳动。

 

“很难想象里面真有一颗米粒大小的心脏在跳动”

“很难想象里面真有一颗米粒大小的心脏在跳动”

就要做“母亲”了。这个本应最熟悉的词汇,面对面时却难以定义,就像走得太近,看不清。我只想起自己的母亲。她爱我多过爱自己,省吃俭用,送我学跳舞,上好学校。我做不到。我自私,我自恋,我爱喝酒,我爱自由,也爱说走就走。没有养活过仙人掌,也没有正式工作。这条生命却挑选了我,意味着什么呢?

 

我需要一点理性。

 

拿起电话,打给在德国的闺蜜。她在电话那头,听我又是哭,又是笑。我说我害怕,这一条未知的路,我还没准备好。

 

“You will never be ready. ”

 

“Will I make it alive?”

 

“Yes, you will be fine. ”

 

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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