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学会生活

11,040 views

文/ 小球

 70年代, 我出生在上海, 一个平凡的知识分子家庭里, 父母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安安稳稳. 和大多数双职工的孩子一样, 小时候的我胸前除了红领巾或者绿领巾, 还有一把小小的钥匙。妈妈把它穿在一根结实的绳子上, 中午我自己回家开门吃饭, 下午如果放学的早, 做完功课后, 便帮助父母淘米洗菜, 好让他们回来后立刻开火做饭。父母下班一般都很准时,也很少有加班和应酬,交通更不像现在这么拥挤,于是,每天晚上630,伴随着收音机里单田芳沙哑的嗓子,和着长篇评书三侠五义,一家三口在饭桌边落座,准时开饭。左邻右舍,但凡有孩子的人家,生活大抵如此。 

这样的生活一直到我去上了城北的一座寄宿制高中而结束。之后,大学,工作,出国,回国,再工作,创业….. 一切都顺理成章,自己生活的重心从来都是在学业和工作上,因为爸爸妈妈做了最坚实的后盾,他们全心全意地支持着我的工作和学习。我不用操心何时更换橱柜里的春衣,冬衣,何时把上海黄梅天后潮湿的被褥拿出去晒,何时更换凉席。我就这样本本份份地尽努力干着自己的“主营业务”;直到结婚,嫁作人妇,又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的人生里才第一次真正地出现柴米油盐。 

刚生完孩子的那段我还在一家美资公司上着班,办公室位于上海南京西路的梅泰恒商圈,因为是个部门的小头头,自己有间不大不小的独立办公室,当时30岁不到,每天进进出出,自我感觉良好。工作虽不算太忙,但照顾孩子的事情就没有着落了,因为先生的工作出差频繁,几乎只有周末才能回家,家里便请了个阿姨帮忙照顾,负责打扫卫生,做饭,带孩子。(:那时的阿姨工资远不像今天这样虚高)。我呢,则负责每天回去吃现成饭,喂孩子,闲时陪她玩耍。大多数的时间,我都在上班,也不知道在白天我缺席的8-9个小时里,她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 

由于以前从未操持过上得了台面的家事,面对还算有经验的阿姨,我对她的管理基本上以适当的监督+合理尊重为主导思想,偶尔翻一翻买菜的帐本。如果某道菜她做的不好,也只能皱皱眉头,因为自己根本提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案,只能买本菜谱给阿姨,无奈她小学四年级都没上完,让她看菜谱如同看天书,于是几年下来,有时在饭店里吃到又香又嫩的红烧鸭翅,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因为自己早已习惯狠狠地从做得老的不行的鸭骨头上龇牙咧嘴扯肉的感觉了。这个时候,才能真心领会“妈妈的味道”是何其的宝贵。 

日子如同流水账般一天一天往前过,渐渐地,我发现以工作,学习这类“主营业务”为重心的生活方式开始出问题了,先是家里请客,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菜,连自己都吃得乏了,以至于好几年都没让人来家里吃饭;又有一天,突然发现先生的几件高级毛料西装被小虫子蛀了不少小洞,自己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要挂个防霉防蛀剂啥的,于是急急地买了一堆樟脑丸补救,先生穿着熏饱了樟脑的衣服去开会,边上的同事还以为自己坐在了樟木箱里头……两个都不会操持家务的人,领导着一个有点木讷的阿姨,带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就这么过着夹生饭般的日子。 

女儿渐渐长大,她进了托儿所,幼儿园。托她的福,她那些形形色色的同学,和同学们的妈妈们,逐渐叫我开了眼:原来生活是可以这样过的。老外妈妈的孩子多,见到她们的时候常常是胸前吊一个,背后背一个,手里再牵一个,家里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最多请一个阿姨,里里外外全部搞定;时不时还请你到她们家去喝个下午茶,蛋糕是自己做的,茶是自己沏的,家里还弄得舒舒服服,各式家具, 饰品,混搭得恰到好处……每当见到这种妈妈,我就心生惭愧。问她们这功夫是怎样炼就的,她们反问道,生活本来不就应该是这样吗? 

台湾妈妈也厉害得很,客人还没到门口,拖鞋已经按照男女人数一双不差地放好,夏天有马蹄水,冬天有桂圆茶,要拿铁有拿铁,要摩卡上摩卡,董家渡里哪个裁缝能做好西装,铜川路上那家铺子有一级棒的银鳕鱼,谁家卖的鸡蛋可以生吃,谁家销的水果靠谱……搞得那叫一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上海愣头青在她们面前,恨不能挖个地洞立刻钻进去,然后坐在洞里抱个笔记本详细记录。 

凡此种种,不一一详述。转头回家,抱怨爸妈没把自己教好,他们也挺委屈,在物质生活那么不丰富的7080年代,能吃得营养,穿得合身就很不错了;我是家里的独女,他们一心只想让我好好学习,出人头地,加之那时的生活是如此朴素,简单,他们哪里有时间,有底气去指导我怎样用心的生活。我呢, 一直顶着学习和工作的压力往前冲啊冲, 家务事一律简单地外包,自己也没好好上心,冲到今天, 就成了个生活工作不平衡, 一脚高一脚低的瘸子, 仿佛是波音77787号油,苹果手机没装app, 看着光鲜,用着费劲。 

于是,我着手重新审视自己一直以来的生活重心,好让日子过得更润滑舒畅些。比如,开始从阿姨手里回收逛超市的机会,发现自己采购立刻改善了吃和用的多样性;开始删减家里毫无美感的生活用品,开始订阅家居杂志,开始刻意记下一些餐厅的桌台布置,开始研究哪一种洗涤剂不会把我的白T-Shirt洗黄 

我不能理所应当地假设阿姨会如同父母那样彻心彻肺地为我想, 牵挂我生活的每一个细节。虽然我有时还会想回到以前简单朴素的生活,做一个有爸妈呵护着的小女生,我明白,我已经坐在正驾驶的位子上了,而且一时半会儿也没人和我轮流开车。让我开了眼的各位妈妈,催促着我以好学的态度,似小蚂蚁一般开始翻阅生活这本厚厚的大书,我不知道多少人会和我有相似的经历和感受。或也许,这一切听起来都有些无病呻吟的意味, 可之于我, 却是补齐人生的另一堂大课, 柴米油盐中的学问, 我曾经那样的轻视,, 而今成了我生活道路上一块不大不小的绊脚石。任何人都可以是我的老师,我愿意一颗谦恭之心,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Related Posts Plugin for WordPress, Blogger...
  

最被点赞文章

4 thoughts on “学会生活

  1. 躲在街角的猫

    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我不愿意洗碗、进菜场、去厨房。老妈总说如果学会了这些以后结婚了就要一辈子不离手了。
    可是现在自己却慢慢喜欢上这种有“生活”味道的东西,偶尔做做饭,洗洗衣服。

    [回复]

     
    Reply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您可以使用这些HTML标签和属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