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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租房,是不是无房青年的救命稻草?| 症常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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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租房是你的那片瓦吗?

 

 

文|郭歌

正常青年

 

如果要去馨越公寓,从上海13号线祁连山南路站下地铁后,还需骑一段自行车。途经三个路口就到了,正是晴好的春日,樱花掩映着高楼,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同一般的新小区无异。只有大门口一块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的话,提醒着这是一个公租房小区:

 

“以期满、欺骗等不正当手段骗取保障性住房或住房保障租赁补贴资金,经查实后拒不退出保障性住房或退还租赁补贴资金的,……”黑底红字赫然出现在一片翠绿的矮树丛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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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升至四楼,小崔打开了大门。她没有化妆,短发清爽又温婉,一对卧蚕让她的眼睛显得笑意盈盈,有一种让人舒服的美。她把食指竖在嘴唇前,示意房中女儿在午睡,然后走进了另一间卧室。

 

环顾四周,房间设计简洁又实用:地上铺着适合孩子爬行的软垫,还有一张充满童趣的高低床。甚至,像电视上的装修节目一样,床上方还有一个可以滑动的小桌板,拉开后男主人可以坐在床上办公。

 

看上去,这是一个注重生活品质的家庭。

 

尽管一线城市的房价持续走高,外来青年还是不断涌入这些充满着机遇和梦想的地方。每天傍晚,他们从不同的写字楼走出,把自己塞进地铁罐头里,然后被运去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出租房里。

 

他们一面担心着房东涨价或突然收回房子,一面面对着老房子的陈旧装修和老小区的糟糕物业。更多的人甚至不得不与陌生人合租,常常需要忍受对方令人烦恼的生活习惯。

 

他们中的很多人,却从没有听过或者研究过“公租房”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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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越公寓,网络图片

 

 

 

“当时申请公租房,真的不难”

 

 

小崔所居住的馨越公寓,位于普陀区千阳路,是上海市筹建的第一批三个公租房小区之一。另外两个小区名为“馨逸”和“馨宁”,分别位于上海南站和徐汇区华泾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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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越公寓在地图上的位置

 

 

早在2013年,小崔就通过朋友介绍了解到了相关情况。当时才办完准生证,她被锻炼出了跟政府部门打交道的能力:先是去附近的受理窗口领取了公共租赁住房准入资格申请表,然后又按照表上的要求准备了一堆身份证明、婚姻状况证明、社保缴费证明、居住证、工作证明,递交材料到房管局信息公开窗口后静待一个月,她和老公就被通知选房了。

 

小崔领到一张图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标识着几千户房子,她给自己的任务是“大海捞针”地找到一间“双南”的房间。第一遍看下来几乎已经死心——“双南”的房间似乎已经被选完,最好的结果也是“南北通”了。但是她凭着执拗的性子和学设计的功底一找再找,居然终于在一个四楼找到了最后的一间。支付租金、押金,签订租赁合同,一家人在2013年7月搬进了新家:两室一厅,60平米,月租2300元。

 

“我就当成是通关游戏。只要静下心来一份一份准备好就行了。真的不难。”小崔回忆道。

 

公租房,全称公共租赁住房,是指由国家提供政策支持,各种社会主体通过新建或者其他方式筹集房源、专门面向中低收入群体出租的保障性住房。它的租金低于商业住宅,对申请人的要求也不高。甚至现在也已经不考察申请人的收入了。

 

2017年3月22日新发布的嘉定区筹公租房方案上写着:“申请人需与本市单位签订1年以上(含)劳动合同,且具有本市常住户口或持居住证2年以上、在沪连续缴纳社保达1年以上(含)。”

 

再加上“在该区无自有住房或人均住房建筑面积低于 15 平方米”,这些就是全部的要求了。

 

馨越公寓是2011年才筹建的新房子,高层建筑配备着齐全的设施,环境也很优美。里面的公租房主要有三种类型:青年公寓、两室一厅和三室一厅。目前价格分别约为2000、3000和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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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房型图

这个价格是涨过一次的。2016年6月,馨宁公寓整体平均租金经核定由每月每平方米建筑面积42.75元调整为51.3元。

 

除了像小崔一样以个人名义申请,还有一条路,就是走公司申请的渠道。个人申请需要户口或居住证,公司申请只要临时居住证就可以了,一天就可以办妥。

 

原先住在公司宿舍的蚂蚁就是偶然在网上看到了公租房的介绍,便立刻汇报给了人事部的领导。公司正愁一部分员工无法安置,听到这个消息直接就让蚂蚁来组织,一次性申请了十几套公租房。

 

蚂蚁笑称自己是馨越入住第一人。2016年7月1日一大早,蚂蚁开着公司的卡车,载着自己的全部家当,利利索索地就搬来了。

 

“虽然原本住公司宿舍是免费的,但是三四人同住,总归还是有不便。况且宿舍没有厨房,而我喜欢做饭,是要用大火的那种。”蚂蚁这样解释他迫不及待搬进公租房的原因。

 

 

光靠副业就把房租解决了

 

 

小区里的”网红“洋洋做着类似于快递员的工作,月薪五千。同时兼职卖些土鸡蛋、土鸡,最近还增加了温泉票和东北大板。

 

之所以大家说他是”网红“,是因为他建了大大小小的微信群,把小区里志趣相投的住客汇聚在一起,并组织了各种各样的活动。走在小区里,所有人都认识他。

 

在入住”馨越“之前,洋洋住在一间群租房里。群租房房租一年一涨,从400涨到600,又从600涨到800。

 

为了和当时的女朋友一起住,洋洋申请了公租房,13年时的房租是1730元,去年涨到了2180元。这个价格对于他,并没有吸引力。

 

而如今,他开始一个人住了,房租就更加成了负担。

 

另外,馨越的装修也是一个大问题。木料不过关,地板泡水后就会翘起来,门框受潮也容易变形;地下车库频繁漏水;门锁也容易生锈,常常打不开门;甚至有一栋楼,北面一面墙都长霉了,家家户户外墙都是黑的。

 

不过,馨越的物业不错,一般只要反映了问题,七天以内必有师傅上门维修。”师傅非常给力,有一次大冬天,半夜三四点水管爆了,师傅也都能及时出现。“洋洋告诉我。

 

把洋洋留下的是馨越温馨的气氛。

 

才入住的时候,洋洋就跟几个邻居一起办了小区市集,把家里闲置的东西拿出来卖。由于那段时间不断有新住客入住,对各种物品的需求量很大,所以非常成功。

 

小区里有一栋青年公寓是U字型的,一到七层都有闲置的空间。洋洋就跟物业沟通,做了一个阅览室,又在群里召集大家伙儿捐出桌椅板凳和书籍。于是,大家就有了这样一个公共活动空间。

 

后来,洋洋又在居委会楼上的闲置房间里贴了一块镜子,布置了一个瑜伽室,开了好多诸如桑巴课、瑜伽课之类的课程。老师都是小区里的,只要有才艺,洋洋就给他开个班。每节课收取一定的费用,用于教学材料,剩下的一点点作为老师的补贴。

 

节假日的时候,总能看到洋洋和蚂蚁组织着各种各样的室内外活动:从勾边、包饺子、儿童绘画班一直到定向、骑行、登山徒步,”就像是回到了校园生活一样“,蚂蚁喜欢这样充满生气的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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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里平时都有自发组织活动

 

 

 

蚂蚁原本住在一个老小区里,邻居年龄都比较大,生活方式也比较陈旧。甚至有老人大清早起来吹喇叭,让他难以忍受。他在那里住了两年,只认识了卖菜的和院子里的阿猫阿狗,感到和整个小区格格不入。

 

所以蚂蚁认为,如今能够找到这么多志趣相投的人,组织起多姿多彩的活动,主要是因为这个小区里的人普遍比较年轻,百分之七八十都是80后。而且单身居多。

 

“公租房既能解决住房问题,还能解决个人问题”,蚂蚁和女朋友就是在馨越结缘的。蚂蚁告诉我,很多对情侣都是在馨越的各种活动中认识的,“光领证的就有五对。”

 

Lucy和小林原本分别住在两套公租房里,就因为约了一场羽毛球相识相爱,如今结婚了。他们退掉了其中的一套房子,住在了一起。

 

蚂蚁也喜欢小区里都是小孩在跑来跑去。像多年前北京的大杂院一样,这里的小孩互相认识,见到了哪家的长辈都会打招呼。小崔的女儿,甚至常常和一个邻居的女儿一起吃饭、一起洗澡。这样小孩子有了玩伴,大人也减轻了负担。

 

熟络、紧密的邻里关系还有益于蚂蚁的副业开展,爱好广泛的他有七项副业,包括摄影、修手机电脑、修理门锁等等,把自己的家开成了一个便民中心。“一来价格实惠,二来修理方便,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很信任我”,蚂蚁说他每个月光靠副业,就可以解决在馨越的房租。

 

 

“生活第一,车子第二,房子第三”

 

 

从事医疗行业的嗔,跟妈妈两个人住在馨越的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里,房租每个月3020元。

 

在那之前,他租住的是公司附近步行可达的公寓,月租3600。

 

住在馨越,他乘地铁上班需要五十分钟,打车半个小时左右。于是在房租上省下来的钱,几乎都花在了打车上。

 

而旅游和看演出也是嗔每个月的重要开支。仅去年一年,嗔就去了新加坡、越南、泰国、挪威、丹麦、日本五个国家,其中日本去了三次。一次去冲绳,一次去看濑户内海艺术节,剩下那次只是为了去东京见个朋友,只待了周末两天。

 

嗔说自己如果在国内,就一定要留在上海。国内别的地方不能满足他对娱乐消费的高要求,看演出、话剧、舞剧已经成为他的日常。看sleep no more的时候,他几乎跟着跑完了每一条线。

 

但如果在上海买了房子,也就不能继续保持这样的生活质量了。一般的年轻人,买房若不靠父母支持,几乎要终生还债。在这种情况下,公租房似乎提供了一个缓冲期,缓冲了有购房想法的人。

 

一个证明就是——2013年小区车库还几乎是空的,2015年几乎人人都买了车。这之中,甚至还有法拉利、宾利、兰博基尼。

 

“我把生活排在第一位,对车子和房子没有那么强烈的需求。”嗔告诉我,“将来就算非要买房,也会买城市边缘比较便宜的房子,然后开车上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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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里的景象

相比能负担七万块的费用带妈妈去北欧玩的嗔,馨越的大部分住户的平均月收入可能在8000上下。

 

不过,好日子也可能会到头,住户们都告诉我,“小道消息”说公租房最长只能居住六年。

 

面对”六年之后怎么办“这个问题,很大一部分人第一考虑的,还是回老家。

 

蚂蚁就觉得自己的家乡银川,除了人力资源和社会资源不如上海,其他条件都很有优势。

 

“我在家里有房子,而且家里依山傍水、空气新鲜,一年365天330天都阳光普照,不像南方总是阴雨绵绵。现在银川也有机场了,交通很方便。人不多,出去吃饭都不用排队。”

 

“虽然工作机会没有上海这么好,可是回去就是另一种生活方式了,回家清闲啊!我家那边的公司中午都有两个半小时的午休,十一点半下班,两点钟再上班。不像上海这里好多公司都没有午休时间的。”

 

但是小崔却表示自己很难再回到二三线城市了。

 

主要的问题是人的观念。小崔觉得小城市的人会有很多偏见,没有上海这么包容。她本人是一个野心不大的人,就算在女儿的教育问题上,也不想要花过多的心思、过早地送女儿去念一大堆价格不菲的培训班。面对身边“焦虑”的妈妈们,她的态度很鲜明——“远离她们”。

 

“但是,在上海焦虑的人还是逼自己,小城市焦虑的人就会指责你。”小崔撇撇嘴,“所以,二三线城市,真的有点待不住。”

 

小崔也有朋友全家搬去了大理,在那个空气清新、生活压力小的地方过起了禅意的生活。而她自己去大理的时候也觉得很喜欢。但是扪心自问,到底能不能现在就在这儿待一辈子,还是觉得不行。她不想过早养老。

 

“我小时候家里原本是蛮有钱的,但是后来突然破产了。有一段日子,我们每天都能收到法院的传票。周转过来把法院的钱还了后,钱还剩了一些。那之后我就觉得,有钱没钱无所谓,有房没房也无所谓,只要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就好了。”

 

这样的心态很明显地体现在她的生活中:不想逼自己买房,不为女儿的教育做超出自己能力的高投资、在一家公益机构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

 

最近听到的另一个小道消息让她高兴,据说六年之后可以以商业价格继续住在馨越。她还想要看看政策调整,能不能申请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毕竟有了女儿以后两室一厅有点太挤了。

 

 

 

保障性住房,一个世界性难题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馨越的现住户一样幸运。公租房在上海,对于大多数急需住房的白领来说,依然“犹抱琵琶半遮面”。

 

首先,每个区域的房子位置不同,分配政策也不同。

 

以浦东区为例,很多房源都坐落在唐镇、川沙、惠南之类比较偏的位置,需要2号线坐到终点站后再换乘到浦东机场2号线才能到。如果住在那里的话,不论从事什么职业,每天几乎都要花2小时以上在通勤上。

 

而浦东区区筹的公租房比市里筹建的还多了一条准入规则:“与在浦东新区注册的单位签订二年以上(含二年)劳动合同”。但是由于税务原因,很多小公司都是在青浦注册的。这样即使在浦东上班,也不能申请浦东区的公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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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站上查找到的申请基本流程,旁边写着仅供参考

即使是馨越,申请政策也悄悄起了变化。

 

最近在馨越在热议一件事情,就是公寓里“只进不出”的现象:有很多人在排队申请公租房,小区里的一些住客也或者买了房子、或者回了家乡,在渐渐离开。但是空出的房间却没有安排给排队的租客,而是一直空着。

 

蚂蚁跑去问物业,物业也说得不太清楚,似乎是华师大租了其中一整栋,但是并没有安排人进来。

 

这正好呼应了公租房新政策:优先照顾教职工子女和医护人员,还有体制内员工。

 

“就在上一周终于有一批新住客进来了,都是中石油的员工。”蚂蚁告诉我,“我的朋友排队排了两年,从400多号排到200多号,遥遥无期。”

 

除了供不应求,还有很多公租房在价格上并没有太大优势。

 

比如嘉定区今年新增的房源福临佳苑公租房,是一居室单身公寓,每套面积在40㎡-45㎡之间。相比市场价的1360-1580,公租房只便宜了一两百,为1100-1300。

 

在距离馨越不远的江桥万达,用一样的租金能租到更大的房子。

 

显然,在公租房的发展上,上海还在探索的过程中。

 

用保障性住房来缓解都市青年的买房压力,是全世界政府共同的做法。而公租房的“供不应求”,也是全世界共同面对的问题。

 

在纽约,如果你想要租住一套租金不超过收入百分之三十的经济适用房(Affordable Houseing),需要向房管局递交一份详细的收入申报表。表单里包括各种形式的收入、乃至学生的兼职所得。不同的收入水平可以申请的住房也不相同。

 

例如,同一位置的一居室和两居室对年收入的要求就有一万美金之差。

 

值得一提的是,纽约房管局的网站使用包括英文、中文、韩文在内的7种语言。政府规定,凡新建或改造的廉租住房要在纽约市不同文字的主要报纸刊登公告,向各种族裔提供相同信息,以示公平。

 

确定了申请资格之后,就进入漫长的等待期。由于申请人数众多,抽签抽到房子的情况,简直跟中了彩票一般。

 

这种情况在香港似乎更加严重。香港房屋委员会的官网上写着:“在2017年3月底,约有147300宗一般公屋申请,以及约128600宗配额及计分制下的非长者一人申请。一般申请者的平均轮候时间为4.6年,当中长者一人申请者的平均轮候时间为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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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房屋委员会网站资料显示
一般申请者的平均轮候时间为4.6年

众所周知,香港是寸土寸金之地。很多年轻人宁愿找一份工资较低的工作,也一定要住进公屋,因为普通人若是买楼,便要终生将一半开支花在房屋之上。同样也有很多富户隐瞒资产,一面住着公屋,一面养着豪车。

 

现在香港约有三分一居民、即200多万人居于房委会的67万个,及房协的15万个出租公屋单位。公屋准入规则设财产和收入线,公屋租金只占约家庭收入的十分之一。

 

而在香港让年轻人梦寐以求的可以住一辈子的公屋到了上海,可能多数情况下,还是只能成为成家前的一个“过渡阶段”。

 

还记得Lucy和小林吗?那两个相识于馨越羽毛球群、相恋后退掉一套公租房开始同居的年轻人。他们结婚之后,还是选择了彻底离开馨越、购买属于自己的房产。

 

或许很少人能像小崔那样真的做到不焦虑,“有钱没钱无所谓,有房没房也无所谓,只要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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