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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年轻人会沉迷于Rooftopping这样的危险游戏?| 症常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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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样与日常生活的无聊乏味对抗?

 

文|赵景宜

 

花了不到五分钟,我们就溜到了最顶层。当天风有些大,这给行动带来了一些风险,但上海最好的视野也被净收眼底:东方明珠塔、上海中心、世博馆、moma博物馆,还有在黄浦江上穿梭的货船,以及南浦大桥与街道上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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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和他的朋友爬上了建筑外立面边缘

这项运动叫rooftopping,中国玩家称它为“爬楼”。顾名思义,就是抵达建筑物最顶部,在屋顶上“坐一会儿”。在这些人中,玩的最有名堂的是两个俄罗斯人。他们用了2个小时,徒手爬上了上海中心大楼,为了拍摄更好的照片,一直在塔顶待了18个小时。那是2014年的春节期间,这栋650米的世界第二高楼还处于施工状态,一夜间成了世界头条。在警方想调查他们时,这两个人已出境离开,并留下了著名的“假名”:Vadim Makhorov和Vitaliy Raskalov。

 

飞在黄浦江

 

带我爬楼的小伙子叫CA,我们约在了小南门地铁站。他留着偏黄色的卷发,踩着一双vans,能看到黑白色的长袜。他带上了几个朋友,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爬楼,还好今天的目标不算太难。走在街上,他们手上拿着滑板,有的戴着帽子。有些手臂上露出了纹身和旧伤疤,我则穿着纯色体恤显露出小肚腩,蹩脚的提着电脑包,显得有些差异感。

 

我们给rooftopping爱好者画个脸谱画像吧,他们大多喜欢摄影、街头文化、设计,喜欢穿潮流品牌。日常的话说就是:这些小子还挺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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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CA(ins:causer_wuu)

CA看上去充满了活力,毕竟19岁。去往中山南路某处楼时,他有些朋友选择骑上ofo,CA则决定用滑板。一路上,他滑得非常快,好像是在拍摄公路短片。到达后,CA让我们分成两批进去,这样可以不引起保安的怀疑。电梯上到24层,我们穿过“XX公司”的招牌,到了消防楼梯,上三层后抵达平台。除了需要打开一个被反锁的门外,一切都非常顺利。

 

我爬上天台楼梯后,马上获得了全新的体验,就像CA事后告诉我的:“rooftopping没什么实际意义,只有爬了的人才知道有多好玩”。此刻,我拥有了上帝视角,行走的人群和建设的工地都只不过是渺小的众生。但当他们开始走向建筑最边缘的外立面时,我则产生了人类本能的反应:脚软。太阳照在铁架上有些明晃晃,给我一种理性的暗示。

 

在场另一个人称”恐高”没有继续向前,这让我想起了希区柯克的电影《迷魂记》:警官斯考蒂得了恐高症,他想通过踩椅子方式来慢慢克服,但一不小心看到了窗外的街道,惊慌的跌倒在地。当然了,rooftopping的场所可不在房间,并不适合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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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CA

最开始,喜欢拍照的CA,无意间发现楼顶上视野很棒。慢慢地,通过网络了解到了rooftopping。最开始十层楼开始,慢慢尝试。他在南京西路的一家西餐厅工作,中午会休息三小时,CA就和朋友Eric就利用这个时间去爬楼和拍照。

 

从16年11月开始,他们爬了几十座楼房。这半年里,CA认识了很多同行者,还组建了一个叫hygge的社团。人不算多,八个人,平均年龄在22岁左右。

 

在我们拍完照,下电梯时,我好奇地问CA:“还挺刺激的,你小时候是不是就挺喜欢做些冒险活动?”

 

“我现在就是小时候。” 他这样回答道。

 

裸体玩家

 

“当时是阴天,铁架有些潮湿,踩上去很滑。我在想下来的时候,发现够不着铁架了,犹豫了五分多钟。安全落地后,当时觉得再也不会爬楼了。”

 

今年三月,swaggy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濒死体验。但不久后,他又有了爬楼的欲望。所有的爬楼者都遇到过不同程度危险,除了自拍杠、手机,他们徒手完成。普通的人看来,这些人是标准的裸体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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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swaggy(ins:aka_swaggy)

每周会有几次,swaggy从学校出发,搭乘一个半小时地铁来市区找点乐子。他喜欢街头足球、滑板、说唱、trap,和愿意尝试各类的亚文化,又自称“同时喜欢文艺小清新的东西,比如研究奥地利经济学”,但他从市郊的嘉定区而来,更多是为了上楼顶坐坐。

 

在2016年暑假时,他通过ins接触到了广州的“爬楼先锋们”。回到上海,他一个人开始探索爬楼,发现不用去羡慕别人了。当夜幕降入时,上海的夜景出现,swaggy会觉得特别棒。“和外部世界隔离了,内心的叛逆情绪和不开心的事,用rooftopping发泄了。” 这是他去爬楼时最大的喜悦。

 

不过,去屋顶上坐坐,如何应付高楼的安保是首要的问题。swaggy打了个比方,说爬楼就像特工一样。当我追问更多细节时,swaggy保持了足够的缄默。想来也有道理,这些技巧如果流传开来,当然也会落到安保人员耳里,这会增加以后登楼的难度。在一则“上海哪些高楼可以爬楼摄影”的知乎问题中,李波斯基给了一个三体小说式的答案: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CA对这个问题回答简扼:应对安保可能就是尽可能绕开所有的安保系统。起初,他会尽可能避开摄像头,后来干脆毫无顾忌地走进去。“现在的摄像头基本是360度”他补充地说道。

 

物业较差的写字楼,可能一伙人结束离开时,保安都还不知情。一般的写字楼,每层楼都设有监控,保安一但发现电梯直达顶层,就会警觉起来。但安保级别高的上海中心、百联世茂大厦这些建筑,也偶遭“非法入侵”,一般管理方则表示“毫不知情、门锁没有被撬迹象”。

 

对于swaggy来讲,日常的麻烦则在于保安会误会他是小偷。这时候他会打开相机证明“我只是来拍拍照的”,这也是他的经验:要随时能够随机应变。

 

再高级的玩家,也总有失手的时候。Blackstation接受《中国国家地理》采访时谈到:有次国庆前,上了楼顶后准备离开时发现门被反锁,保安放假回家休息了。他用了快关机的手机,打了110电话,得以脱险。

 

在rooftopping圈里,也有少数的女性玩家。Healy,一个重庆女孩,朋友们叫她黑梨。她的空闲时间基本都在玩摄影,来自重庆。立体感的城市,交错的轻轨线、山城的天际线,还要老城区街巷,构成了她喜欢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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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黑梨 (ins:healyzhang)

解放碑建筑群,是黑梨和朋友们常去的地方。“你要在安全范围内”,这是她一年多rooftopping中遵守的,不爬塔不踩窄边边,因此爬楼中没遇到危险情况。黑梨喜欢爬楼,更多原因是为了拍照:“很多人耍帅,耍酷,这很幼稚。真正爱爬楼的,更多想记录好视角的照片。“

 

在重庆,写字楼的安保也越来越严格,可能和爬楼人群日渐增多有关。她说道,找安全通道,会感觉像是破解迷宫,需要胆大心细。有时,保安会上楼顶巡视,黑梨和朋友们就会找隐蔽位置躲着,常相安无事。

 

“你怎么知道保安上来了?” 我问道。

 

“爬多了的话,就能感觉到有人上来了。如果真被逮住,我们都会认错,态度好些就没什么事情。”

 

黑梨也是一个温和的爬楼者。她上天台时会尽管找漏洞钻过去,觉得没有必要“把门搞坏”,不鼓励其他玩家做不必要的破坏。父母也知道她爬楼,不过拍了些看上去惊险照片时,黑梨会选择对其屏蔽。“在重庆玩爬楼的女孩,不太多,就几个人吧。”黑梨估计到。

 

外企员工,是黑梨的另一个身份。爬楼给了她不一样的感觉,“就像一栋楼,我可能上了好多次,但天气不一样,拍的照片也不一样。” 除了爬楼,沙坪坝、大渡口的废弃工厂也是黑梨光顾的地方,里面都是陈旧金属感的物件和带来的空旷感。

 

爬完楼时,同伴们会约着去吃东西,黑梨最喜欢吃大虎老火锅和解放碑的李记串串。rooftopping确实是都市中的冒险,但这个时候, 黑梨只是在度过她的周末。

 

年轻、社交网络、都市化

 

除了物业外,也有很多人不太喜欢rooftopping。

 

我有个朋友叫 RAMEN,喜欢各类亚文化,但他这样评价rooftopping:“无意义的刺激,双向性的不安全,讨巧的视角。”

 

但刺激对于年轻人来说诱惑太大。俄罗斯内政部甚至出台了《安全自拍指南》,rooftopping也被归类为了“自拍死”的一项中。这些致死的行为保罗万象:和野生动物自拍、与枪支合影、攀爬电线杆。死亡最多的是“和火车自拍”:年轻人会站在铁轨上,等火车逼近时拍照,几乎最后一秒时逃离。

 

毫无疑问,这些行为和社交有很大关系。不光还能收获无数的点赞,有可能还一夜成名。打开Instagram,我发现#rooftopping上有93123篇帖子。其中活跃着许多玩家,一个名叫roof_topper用户获得了11.8万人关注,他的签名上写着:been on more roofs than santa claus,比圣诞老人到过的屋顶还多。在chasing-rooftops账号上,你可以看到世界各地的青年玩家:奥克兰、纽约、柏林、墨西哥城、迪拜、香港、东京、上海,这早就成为了全球都市的流行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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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of_topper的ins页面

 

回到中国,在新浪微博上可以发现,2017年这几个月有127条微博提到了“rooftopping”,而是2016年全年则不到60条。爬楼最多的地方在上海,其次是广深粤,重庆则是少有的内陆的活跃城市。

 

狂热的爱好者,除了在本地活跃,还会去世界各地“地标”建筑打卡。其中一些佼佼者,除了能收获数以万计关注者外,也会得到品牌商的青睐。可以这么说,几乎没有一个爬楼玩家,如果不去“发个朋友圈”就会少些什么。

 

上网搜索,同时也能找到不幸的案例:自拍达人Kirill Oreshkin,2015年在高楼上自拍时,不小心掉落致死。同一年,24岁的 Conner在曼哈顿四季酒店拍摄时,从52层高楼跌下。同行的摄影师 Dimitri Olivares目睹了事故的发生。

 

面对越来越多的rooftopping,swaggy给出了“好自为之”的劝告。他说道:“有些人只是追求高度,为了爬楼而爬楼,只是为了耍酷。我认为爬楼是城市探险的一部分,我喜欢发现有意思的结构,这也是寻找我的过程。”

 

面对我的访问,swaggy也像我表示了困惑:总感觉rooftopping被太多人知道也不太好。他向我举了例子,“在广州,新发现的楼一出来,很多初中生就会跟风来爬。对于老玩家,这也意味着机位没了,门被锁上。”

 

死亡体验

 

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做了研究调查,2014年共有15人死于自拍,2015年是39人,而2016年前8个月就有73人死于自拍。这些案例有如下的特征:平均年龄为21岁,76%死者为男性。其中,爬楼而死的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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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下他们通往顶楼的过程

这让我想到了,重庆的一个古老游戏,现在基本消失。炎热的夏天,少年们系着泳框跳进长江里,湍急的水流会推着人浮动。等玩够了,就强渡上岸,买份凉粉凉虾解解渴。漂流十公里,基本要用时一小时,十分耗费体力和耐心。除了这些,还会碰到漩涡、暗流、来往货轮等不可预计的危险。

 

为什么年轻人沉迷于危险游戏?

 

艺术家李巨川认为这和年轻人的精力有关,他研究过90年代武汉朋克文化,说道:“因为是年轻人嘛。年轻人对自己的身体更有自信吧,可能还会经常处于身体的力量无法充分利用,身体的欲望无法充分满足的状态。不过我觉得个体的差异还是很大的,并不是所有年轻人都会进行这样的身体冒险,但是他或她可能会进行一些别的冒险,做一些别的莽撞的事情。高楼跳伞可能和这个最接近,很多国家都禁止这项运动,因为危险太大,但总是有一些年轻人会去做。”

 

swaggy在说到他的濒死体验时也谈到,“从那以后,我变得自信了很多,也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我。”从这点来看,rooftopping和长江浮漂没有太多不同,只不过是获得刺激感的方式。不同的是世代变了,除了年轻人的兴趣从“拥抱自然”到“走向都市”外,社交网络也扮演了更多角色。你也可以把它看成是过去“勇敢者游戏”的进化。

 

rooftopping is an act , 它也是都市探险的一部分。爱好者们会利用各种手段,到访不允许公众进入的地方,比如地铁隧道、荒废的防空洞、废弃的工厂。除了满足好奇心和消极无聊生活的沉闷外,还代表了一种破坏性:对既有秩序的反抗。简单来说,爬楼者通过到达楼顶的方式,获得了新的空间。

 

这和巴黎一直以为的“占屋计划”有些不谋而合,它有个专有名词叫squat:寻找无人使用的建筑物,用来自己居住,除了被房主发现,麻烦的事情还有得解决水和电的供应。端传媒曾报道过艺术大学毕业生群体,其中有个叫亚历桑德的年轻人,把一个荒废三十年的住宅,变成了处艺术展览空间。当地媒体《解放报》称他们为:新的诗意占领运动。

 

但更多人认为,rooftopping只是rooftopping,李巨川认为爬楼是身体冒险,和具有社会运动的占屋运动毫无相似处。对于更多爬楼者来说,这也只是个乐子。他们或者单独行动,或者三五成群,就像打篮球和玩王者荣耀一样,不是为了去表达什么,只是因为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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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筑的外立面边缘

爬楼过程中,当我试图往边缘靠近,看到远处的南浦大桥时,感到心跳动快了很多。于此同时,我想到了一个童年小事:

 

家里新房刚装修好,一处位于六楼的复式楼,临街,主阳台和南面小阳台由一个狭长的排水道连接。那时没安装防盗网,我问妹妹赵景宇:你敢从这走到大阳台吗?她很自信,背对着墙面,慢慢地挪动脚步。虽然过了十来年,还是能记起出于担心的恐惧。我也意识过,我永远不敢像我妹妹这样做。

 

对于rooftopping,我依旧持有审慎的保留态度,如 RAMEN所说“它具有双向性的不安全”。但我也认为,这些年轻人代表了某种勇气和冒险精神,它是一种独特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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