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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位普通写作者的独白:写作是对日常生活的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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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依蔓等破茧作者

Part 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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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白者:李依蔓

上个月,我在美国待了10天,那是我人生29年来第一次出国,一本空白护照上居然第一个签证是号称单身女性杀手的美国十年签。签证时我眼睁睁看着一个打扮得特别漂亮和签证官争辩她去过很多国家的姑娘被拒签,觉得自己大概是走了狗屎运吧。

 

去美国是因为三明治被一个叫ISOJ的会议邀请,International Symposium of Joulnalism,分享在媒体创新领域的故事,当然被邀请发言的不是我,是三明治的创始人李梓新老师,我只是打杂的。

 

在美国和我们同行的,还有香港大学新闻及传媒研究中心创始总监陈婉莹教授。抵达第二天的早餐会,她让我们用“去年最骄傲的一件事”来介绍自己。去年我最骄傲的事情是,终于辞职了。我从一家待了三年被很多人羡慕的国企离开,我说我从进去的第一天起就想离开。

 

一般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大家都会说,哇你好厉害居然放弃这么好的工作。结果婉莹教授不按常理出牌,她说,什么?你居然花了三年才辞职?!

 

辞职时我手上有好几个offer,有外企,有私企,都和我过去的工作经历有关,都在北京。我在那里度过了上学和工作的十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走。但梓新老师问我,你要不要来三明治工作?我说容我考虑考虑,迟疑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要换一个城市,比如要进入一个虽然向往但完全不了解的领域,比如我不知道三明治到底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人而我到底是不是那个适合的人。但考虑的结果,仍然是我拒绝了手上的那些offer,把十年的生活打包进10个纸箱,从北京来到了上海。

 

在三明治这一年多,我写了许多故事,这份工作让我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去深入一个人的生活,去了解他的喜悦、困惑、挣扎、突围,有为了躲避雾霾从北京搬家到深圳艰难适应的“雾霾移民”,有家里养了7只猫的猫奴,沉迷于手帐买买买的年轻人,最近还写了一篇那些睡不着觉的年轻人,结果入戏太深,从来不会失眠的我睡眠质量断崖式下降。

 

但当别人问我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很难回答。

 

记者?我没有记者证,而且这么一叫总觉得下一句要说“你幸福吗”。

 

作家?那是今天下午在这同一个场地里,正午负责人郭玉洁老师,和前南方人物周刊主笔李宗陶老师才有资格说。

 

如果有人看我这么难回答,帮我概括说你就是个新媒体运营吧?我可能会想弄死他。

 

想来想去,只有三个字比较合适,写字的。

 

写字是几乎谈不上是对“做什么”的回答,这件事太平常了,而且通常是一个功能性的存在,比如写作业、写文案、写报告、写总结、写稿子……以上功能都并不十分讨人喜欢。

 

但如果说写作,又比写字郑重其事,是很端庄的书面语,不著作等身都不好意思说出来的。

 

写字就可爱多了,没办法大笔一挥,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有一点执拗,有一点笨拙。

 

在5月13日,中国三明治写作生活节上,我们邀请了破茧作者吴昕骐、派妮、龚晗倩和栗子酱到场分享他们的写作故事。

 

他们每一位都是和我一样普通的,单纯地喜欢用文字的方式记述或表达,并且有一点执拗,有一点笨拙地一个字一个字去写的,写字少年,写字少女。

 

这里我们选取了其中几位的演讲全文,和你分享普通写作者的文字世界。

 

 Part T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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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白者:吴昕骐

 

大家晚上好,我是吴昕骐,一个银行职员,也是一个写作上的小学生。我出生在一个江南的小城。除去上大学的四年,我的全部生活经验都来自那里。它是一个丘陵当中的盆地。我一直觉得盆地是个很奇特的地貌,四周围着山,中间有江水流过,然后有了人,有了田地,于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这当然是句玩笑话。但身陷盆地中间,你会产生一些错觉,觉得世界就只是那么大,也会本能地对山外的世界有所向往。

 

在成为一个写作者之前,我首先是个银行职员。在惯常的小城语境里,像我这样到了临近三十岁的年纪,所谓正统的思维,就是有份体面的工作,接着就得有一套新房,娶一位新娘,过后生一个娃,在步入中年之前,算是有了一个果。我跟女朋友调侃,说“在小城生活,就是‘从明天起,做一个无用的人。吃饭,睡觉,生儿育女。’”这可能过于极端,但如果把小城比作一个人,他一手给予你安逸,另一手则需要你呈上自己的个性和理想。

 

现在回转头来看,我的写作其实与我的成长相伴相生。

 

在大家的童年时期,可能都会有这样的经历。不管在你手中的是变形金刚,还是芭比娃娃,你都会拿着它们,说着可能只有你自己才懂的语言,编故事玩儿。我的第一堂作文课在小学三年级到来,在此之前,很多大人都会说,“写作文很难啊。”所以一整个暑假,我都在担忧。一天下午,我捣鼓着手边的玩具,正编着森林里一群动物要去参加足球赛,这么个故事。当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突然冷不丁来了一句:写作文就是讲故事啊!这一句话,彻底点醒了我。写作就是把我从前嘴里说的写成篇。

 

“写作”不再是一项不可企及的任务,它变得具象、可爱。写作确确凿凿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但在回到故乡后的前两年,我几乎没有成篇的文章。很多时候觉得非写不可,但却挤不出一个字。诚如你所见,我的身上没有什么值得书写的故事,日常的情节都是平铺的,几乎没有上升和高潮。这种生活半径意味着缺少必要的外部刺激和个人体验,这对一个正在尝试记录真实的写作者来说,是个很危险的信号,甚至可能是毁灭性的。写作的语言一旦僵化,就很难再去表达。

 

转折在2015年到来,我成了中国三明治第一期“写作云”的学员。那是一个十个人的小群,由李梓新老师主讲,每周授课一次,完了之后每周都有作业。课程进行到第三周,那一周的作业是两两一组的学员互访。我跟一个即将大学毕业的女生分到一组。在一个雨后的冬天早晨,她来到我的城市。这个女生,她有很丰富的国际化经历,但也带着临近毕业的焦虑。然后我们两人开始暴走,边走边聊,其实事先我们都没有准备什么采访提纲,但似乎就有什么东西牵引着,让你想要去探知身边的这个人。我跟她这两个人的组合其实就是一对矛盾,反差很大,她的外在很自由,内心可能被毕业的压力束缚。我呢,现实部分有很多掣肘,但心底里却很自由。也许,在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轨迹都不会发生改变,但就因为写字这件小事,把经历如此迥异的两个人联结在一起。这是我从前无法想象的,也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领略到非虚构的魅力。就像她后来写的“他羡慕我作为学生的天真,我羡慕他作为社会人的老成。只可惜我们一时都无力改变什么,只能任由命运的潮水将我们冲至岸边,以在沙滩上写下文字的方式负隅顽抗。”

 

往后的故事,当然就是“破茧”。昨天晚上,我在去到杭州的长途车上还在想,“破茧”这一趟旅程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从那之后,我重新开始写作,我感到五感张开,沉下心来去观察。所以在入选“破茧2.0”之前,我自身的“破茧”已经开始了。在重新写作之前,我是怎么描述自己的生活的?贫乏、枯燥、安逸、无意义等等,其实都是些特别虚的形容词。其实在准备这次讲演的时候,我也在考量,我是不是把这种小城的庸常夸大了?后来我想,很多东西确实是客观存在的,只是每个人看待事物的方式、观念不同罢了。就像重新写作之后,当我再去试着描述我的原乡,它变成了小城公务员,变成了一个因为某种巧合遇见的姑娘。总之,它成了有血有肉、滚烫具体的细节,包括那些曾以为忘掉了的记忆,也一并回涌过来。

 

这些东西构成了支点,把我重新撑起来,让我得以从沉湎中跳脱出来,重新看待周围实实在在的人,以及正在发生的或者已经发生的事。原乡生养出一个人,带着对他一辈子的祝福和诅咒。我无法站在盆地,去想象平原上的爱情。但盆地同样有肥沃的土壤。所以我开始迷恋那些从平淡里生出的花。去写身边的平凡人,父母、亲眷、朋友,他们身上保存着“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

 

从前,每每坐着长途车上了高速,冲出盆地的时候,我的脑袋里总会撞击起何伟说的那几句蛊人心神的话,“离开家。离开你的家庭,离开你熟悉的日常,离开你舒适的社交圈。”对于很多普通人来说,“离开家”这个命题太过沉重,也太过奢侈。现实中总有太多的羁绊,而大多数的人不是风险偏好者。我的经验告诉我,平淡里生出的花往往更为鲜丽、可贵。我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对自我的接纳,还有对故土和生活的重新审视。所以“破茧”是否一定是向外的?有时转过身去,看看身边的人,也蕴藏着很多人生的可能性,因此而得的文字也能激起读者的共情。比如过去半年来,我看到一些熟人选择了与我脑海中的刻板印象截然相反的生活方式。我在借用他们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也更清晰地看到自己。

 

我有一个海归的朋友,几年前,她去东南亚做NGO,后来又去欧洲留学,关注蛮多青年亚文化的东西,整个人散发着欧风美雨浸润的气息。然后当我今年初去见她,她刚刚跟一个相亲认识八九个月的男人结婚,有份安稳的工作。她说,其实自己的内心特别渴望安定,外面世界所带来的不确定反而让她惶恐。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我看到她的眼神有点出离,然后很轻很轻地说,已经很久都没有静下来思考自己的生活了。这种时刻其实蛮能触动到你的内心,甚至是每天都联系的朋友也会袒露一些你未知的隐秘。所以,他们其实也在反思自我,能够看到他们说一些话时候的神情、整个人状态,那种时刻是无比幸福的。我不能说完成了多好的采访,写出了多棒的文字,但写他人,就是要把自己代入他们的皮肤、肌理,和他们一同去追寻、追问人生的要义,解答他们所遭遇的困境、困惑。

 

你必须真诚地面对你所在的生活,不论多么贫瘠,那儿一定是你的本真所在。而写作的最初,你必须是真诚的,并且这一路上,都得保持这种真诚。不要在意是否已习得足够丰富的技巧,那些只是你追寻路上的工具。所以,只管去写吧,一起“破茧”。

 

Part Th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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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白者:栗子酱

 

大家好,我叫栗子酱,2015年加入破茧计划,作品收录在《破茧001》出版。从去年开始,我也在《文艺风赏》的电子平台有个小说专栏。但我的本职工作是一家跨国化工企业的品牌经理。 

我有一些普通人的烦恼跟大家分享。

 

我们都不是知名大作家,不过是在工作的夹缝里希望着可以追求自己的梦想。所谓的普通人的烦恼,也就是梦想太大,自己太小,能力不多,时间有限 。

 

觉得自己难以完成梦想托付给我的一切,这给了我不少压力,直到两个礼拜前,我读到了这个故事,给了我莫大安慰,这个故事叫做《尼格尔的叶子》。写这个故事的作家也有同样的焦虑,担心自己来不及完成心里宏大的目标就狗带了。他的名字叫托尔金,在发表这篇文章的十年后,他写出了举世闻名的《指环王》。

 

尼格尔是个普通的画家,有一天他心里出现了一棵树,极度的荣美,他知道,此生,其他的都不再重要,他要画这棵树。可是,因为是普通人嘛,他终其一生,因为自己的能力有限,也因为有时候需要放下工作去帮助他人,他只完成了一片叶子。

 

如果故事只是停在这里,托尔金就不是能让我们记得住的作家了。尼格尔踏上无可拒绝的旅程,其实也就意味着死亡的旅程之后,他在象征天国的树林里,竟然遇到了他心里想画的,他心里想画却画不出来的那棵树。那棵树最终在天国里被他遇见,在永世里供人参观。尼格尔,英文的意思,是微小的。原来我们都是微小的尼格尔,我们心里有一棵树,但终其一生可能只能画出一片叶子,但是,我们却在永世里,有机会遇到那棵树。我们无法完成,但是却可能遇到。

 

这让我想起我的奶奶。

 

特殊时期里,我的爷爷奶奶被下放到南平的一座深山里。山路窄极了,能勉强爬进去已是不容易。我的奶奶是个任性的闺秀,她还硬是让人扛进去了一架风琴。山里连电也没有,于是那天夜里,山里的人们举着火把,疯了一般地奔走相告,挨家挨户地敲门,说:快出来,听龚先生娘弹琴了,听龚先生娘弹琴了!火把从山里村落的各处聚集到山谷,所有人看着山谷中央的这座风琴,他看起来那么奇怪,到底听起来是什么样呢?大家屏住呼吸,夜里的山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和火把劈劈啪啪作响。然后奶奶按下去第一个键,第二个键,第三个键,乐曲流淌出来。

 

人们先是惊后是喜,他们挤着,害羞地笑着,听着,忍不住哼着,最后一起唱了起来。奶奶后来离开了那山,一辈子只是个小学教师,不是什么音乐家。可是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山里的孩子长大了,来探望我们的时候,忘不掉的,还是那几十年前,一天又一天,奶奶的山谷音乐会。

 

谁说我们手中这微小的一片叶子,不能在别人的生命中长成一棵树呢?

 

我相信自己的天职是写作,因此借着写作,我手中慢慢长出几片幼小的叶子,让我似乎看到了永恒的微光。

 

那是在今年的大年初三,我站在一条龙殡葬店的门口,人们平日里都不愿经过这里,更不要说春节了。店铺的走道被各种纸扎的别墅、车子塞得满满的,我手上握着四本《破茧001》。我写的主人公大块先生叫我出版以后一定要拿几本给他,所以我就来了。大块先生他翻看了书里那篇文章,很严肃的看向我,然后说:“阿妹,你,你……”

 

我说:呃呵呵呵,大哥你有什么吩咐?

 

他说:“你你,你要不要留下来吃火锅?”

 

于是,在大年初三的这天,所有人都避开的这条街上,大块殡葬一条龙店里烟雾弥漫。我,大块和十几个师傅一起吃火锅。我大口吃着火锅里的虾蛄,海鱼和猪蹄,他们看着我的故事,啧啧地说,嗯,这里我看得出像谁,那里,有点意思。

 

我突然明白,写作者并不是要解决一切的问题,而是来到人们中间,告诉他们,你的孤独我明白,你的悲伤我有一双眼睛和你一起哭,你的欢乐,我陪你笑。这片叶子闪烁着第一道微光,那就是,与喜乐的人同喜乐,与哀哭的人同哀哭。

 

第二道微光,在我写《岛塌的十年:鼓浪屿困境》时,我在鼓浪屿上长大,但这十年来的鼓浪屿不复当年的优雅荣光,让我非常心痛。我觉得她得了病,一种一旦染上了,就会千人一面的病,就像丽江,大理,甚至许多的江南古镇一样。我采访了的邻居街坊写出这篇文字,街坊说,他们原本无法表达出来的话语,那篇文章却说了出来。于是第二道光闪烁了出来:“为哑巴开口,为一切孤独的人伸冤”。

 

去年,我开始为文艺风赏写小说,我构建了一个岛屿,日日夜夜浸泡在温暖的潮汐中。那是一个盛产美梦的地方,不论是谁,来吸一口湿润的海风就可以在夜里呼呼大睡连做十个美梦。在这座岛屿上,我让原本离了婚到死都没有和好的老爷爷老奶奶,在我的故事里重新遇见,吵吵闹闹地说出心里话。让原本其实打了好几架的黑道老大们,在故事里把他们硬是塞到一口枯井里,逼他们说话和好。早早失去妈妈的女孩,在这座岛上会发现她的妈妈其实是人鱼。

 

有读者说,他们每当看见这系列的文章,就觉得有温暖的海风扑面而来,他的烦恼不见了。这就是我的第三个小微光。我想在文字里在这个有时残酷的世界搭一个圣殿和避难所,让人们可以在这里唱歌,在这里哭泣,在这里可以看见爱,遇见希望,得着平安。

 

冯君蓝说,每个人都是微小的尘土,但在某一刻可以折射出永恒的光辉。写作这条路,我才刚刚开了个头,不知道自己能画出几片叶子,但希望我的心可以做一颗多汁的水果,我的眼睛可以多多地看向他人。就像在卢云《负伤的治疗者》建议的那样,满怀怜悯,直到感受到,人性中的一切悲喜忧乐,一切死生契阔,都与我们息息相关。

 

Part F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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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白者:派妮

 

感谢三明治给我这样一个机会,在公众场合谈谈写作。这算是我人生中的又一个“第一次”:第一次在公众场合谈谈写作。这是我以前从来没想到过的。因为在我印象中,只有那些著作等身的作家才会被受邀去公开演讲。作为一个普通人,有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太难得。尤其是我,在写作上,只能算是一个初学者,没有什么经验可言分享,更多的是一些教训。再次所以再次感谢三明治。 

今天我用十来分钟的时间,大概从三个方面谈谈:“写作,让我低到尘埃里”、“写作,救赎了我”,“想把写作变成一种信仰”。对应这三个标题,从时间角度上来划分,可以是这样:

 

  • 2015年及以前 “写作,让我低到尘埃里”
  • 2016年 “写作救赎了我”
  • 2017年及以后 “想把写作变成一种信仰”

 

一、写作,让我低到尘埃里

 

我是2009年研究生毕业的,自己喜欢看书,也喜欢写东西,所以毕业后三四年的时间一直在媒体里待着。然而那个时候,正好是中国的传统媒体行业开始瓦解的时候,我当时所在的媒体并不是什么非常牛逼的媒体,很多时候为了生存,放弃了很多节操。我那个时候的工作状态是这样子的:坐在办公室里,打几个电话采访一些专家,请他们谈谈对某现象的看法,然后从网上找一些数据资料,最后就能出一篇两三千的稿子。

 

写篇这样的稿子其实都成套路了,就是,先描述一下现象,然后这个专家说了什么什么观点,然后也有专家持反对意见,数据显示如何如何,很枯燥很空洞。因为要生存,所以我们很多时候要接一些广告,帮着写软文。我们的用词一般是这样子的:

 

耀世再现 匠心品质 王者归来 低调奢华 摩天都会…..

 

一般情况下,不同的楼盘项目就是这些词语的不同排列组合。这样几年下来,我就染上了可怕的后遗症,比如起标题时,怎么想着吸睛怎么来;写一篇稿件时,怎么新闻八股怎么来;写软文广告时,客户喜欢什么样就怎么来。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我越来越痛苦,痛苦的原因一方面是自己觉得自己的工作越来越没有价值感,另一方面也有外在一些限制,比如收入一直没怎么涨,比如媒体已经不是人们眼中的有文化受人尊敬的职业……

 

2014年,我跳槽到了杭州一家房企,开始做品牌管理和营销策划方面的工作。或许还是因为喜欢写作,所以在业余时间在网上写点东西。就像刚才说的,因为有新闻专业训练的套路在,我写的一些文章,题目比较抓人眼球,很像现在自媒体上各种“鸡汤体”。

 

日本作家村上春树曾经在《当我谈论跑步时我在谈些什么》里面,提到了他关于写作的看法:

 

“写作是无所谓胜负成败的,书的销量、评论好坏或许能成为成功与否的标志,却不能说明本质问题。写出来的文字是否达到了自己设定的标准,这才最为重要。别人怎么都可以搪塞,但是自己的心灵却无法蒙混过关。”

 

我觉得不管是在报社还是自己在网上的胡乱涂鸦,都不能算是真正的写作。因为,自己这些写下的文字,自己的内心都不是很满意。我有一次还发朋友圈说,断断续续写了这么多,可是从来没有哪一篇是自己真正满意的。后面有人评论说,我对自己要求高,也有人说我矫情。可是我当时真的觉得就是,自己在写作这件事情上有“说不出的慌张”,那种感觉就是,我挺喜欢写作的,可是自己的水平和能力又禁不住让自己抓狂的那种沮丧。

 

张爱玲那句“遇到他,我低到尘埃里”,我想,在写作这件事情上,我也是低到尘埃里去了。

 

直到后来,我看到一些关于作家的访谈,我才发现,原来不止我一个人,遇到这种情况。李宗陶老师曾经采访过编剧刘恒,他也说过这么一段话:

 

“写作者的一个痛苦就是自我贬低、自我否定,时间长了,这是极大的心理摧残。特别是那种敏感的、内向的人,会不停地审视自己,反省自己。有可能你在某一刻确实抓到了自己的弱点,也找到了解决弱点的方法,但是大部分时间,你是不确定的,而且束手无策。这很折磨人,只要你写作,痛苦就会伴随。”

 

其实,通过上面两个事情就可以看出,爱好写作其实不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而是一个痛苦多于快乐的事情。有人会问,既然痛苦,为什么还写?我想,这个除了喜欢,没有什么别的可以解释了吧?

 

二、写作救赎了我

 

接下来,想说说我的2016年,这一年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在2016年年初,我工作上遇到了一些问题,职场上避免不了复杂的办公室政治,职场人际关系斗争,每天在公司过得很痛苦,但是因为当时怀孕了,你又不可能辞职,又不可能跳槽,所以只能忍着。忍的很难受,每天都像是在煎熬。

 

那个时候,为了排解这种痛苦,我干脆就把精力寄托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那个时候,自己有一个公众号,我当时做了两件事情,一个事情就是看书写书评,自己看书的习惯一直都有,这段时间,我逼着自己每看完一本书就写一篇书评。另外一个事情,就是约一些自己喜欢的、感兴趣的有意思的人去做采访,采访完了之后就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

 

杭州有一个跑马拉松很厉害的人,叫吴栋。以前是中国移动的浙江分公司这边的高管,可能是人到中年,想要寻求一种有激情的生活,于是开始跑马拉松,结果几年下来全国以及全世界范围内很重要的马拉松的赛事,都跑了个遍。后来,他干脆辞职出来创业,开了一个与跑步有关的公司。我听了这个故事之后,就特别想跟他交流,于是在网上找到他的联系方式,约做采访。我因为白天要上班,于是就晚上下班后,挺着个大肚子跑到他们创业的公司里去找他采访,后来周末又跟他一起到浙大的操场上看他跑步。采访完回来之后,也是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开始写。当时,就发在自己的公号上。后来这篇文章被三明治转载了,又被十点读书转载了,还有几个关于跑步的公号也转载了。这对我来说,是非常开心的事情。

 

还有就是,杭州有家咖啡馆兼创业设计买手店刚开业,我也是偶然得知店主是一个很有意思,很有想法的人,于是又是约了人家去采访,三明治的小伙伴可能比较熟悉,就是Random的妍仔。后来,我把我写的稿子发给妍仔看,她说这是这么多家报道他们的稿件中写的最好的一篇。我听了之后也是很受感动和鼓舞,直到现在我和妍仔还建立了一些稿件合作关系。

 

那段时间,做这些事情一定程度上是救赎了我,把我从整天在公司勾心斗角的那个环境里解放出来,专心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情,有时候在写稿或者在采访的时候,我真的体验到了“心流”感觉。其实,干这些事情,从来没有想过赚钱或者把公号做成多少万多少万粉丝的想法,就是想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我在想,如果当时没有写作,我可能就每天在那个漩涡里挣扎抱怨。所以,从这个角度上讲,写作是救赎了我。

 

做这件事情持续了不到半年,后来就休产假生孩子去了。休假期间,除了带宝宝,还有一件事情,就是很开心被入选了破茧2.0。当时其实对于入选还是没有信心,因为我之前有听过他们在杭州的一次分享会,梓新老师说其实他们不太想选择那些新闻科班出身的人,他们更愿意选择有着自己独特经历,又对写作有着热情的人。

 

所以后来接到录用通知的时候,非常开心。而且第一次上课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所以对我而言,好像也是一种仪式感。破茧的学员,每位都要写一个介绍,我当时写了一句,2016年最重要的两件事情,一件是生了个宝宝,一件是参加破茧2.0。

 

参加破茧这半年多以来,的确是收获挺大。记得,刚开始跟另外一位破茧小伙伴聊天。他问我,你之前写过什么作品。我一愣,我说我没写过什么作品。那个时候,才意识到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是要有自己的代表作品的。到目前为止,半年多了,我写了两篇作品,一篇是关于试管婴儿人群的故事,一篇是关于下岗的。相对来说,第二篇写的会好一些,目前在三明治和新周刊发表后,受到的读者的评价也好像还不错。

 

但是我自己也知道这个写作过程是非常艰难的。最早报选题的时候,是想给我父母的下岗生活做一个记录,原本以为利用工作之余一个月就能写完,谁知道到最后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这中间,停滞不前的时候很多,让我第一次觉得写作是一件艰难的事情。这个难体现在很多方面,一个方面是自己要跟自己的惰性作斗争,经常偷懒,到最后就是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了。还有一个方面是自己回忆过去那种揪心生活的痛苦,常常让我提不起笔来。我记得我有时候带着电脑跑到星巴克里面去写稿,结果经常是在那里坐了一下午,呆坐着,一个字都写不下去,甚至有几次自己在那里抹眼泪。我可以用一篇一万多字的稿子去写完,可是那可是我父母他们十多年的光阴啊!写作还有一个难的地方就在于,时时刻刻感受到自己写作才能的限制。比如写文中的张友进生病后,杨爱兰、张雪莉经常会哭。可是在描写“哭”的场景时,你不能老是用同一种词语同一样的语调,你怎么才能写出哭的不同状态,这个是很考验人的,我觉得我还需要学习。

 

后来初稿写出来后,三明治也做了一些修改,发出来时没怎么有信心。后来被新周刊转载,很多人留言说写的不错,也有一些有同样经历的人给我写了反馈。甚至有人搜到我的个人微博微信,谈自己的看法。那一刻,我才知道,记录这些身边人的历史是很有价值的。而这次写作,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肯定,我也有了小小的信心。

 

三、想把写作变成一种信仰

 

时间过得很快,2017年马上半年又要过去。第三部分,讲讲2017年以及以后。之前看到过沈从文先生写过的一篇文章,《给志在写作者》,其中提到,很多人都说对写作有兴趣,却很少有人说“信仰”。对我而言,我现在以及今后一个努力的方向就是,想把对写作的兴趣变成一种“信仰”。

 

我已经30多岁了,我现在比较认清的一个现实是,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到最后其实做成不了几件事情。我之前是一个比较浮躁的人,很容易受外界的影响,这两年或许成长了,自己开始做减法,今后想做成的事,还是想成为一个比较专业的写作者,或者说能够写点自己满意的作品出来。

 

之前听到过一种说法,作家是五六十岁人的职业。意思是说,到了这个年纪,对人生的理解,对生活的感悟可能会有助于写出比较好的作品。我算了一下,至少还有二三十年的时间给我,让我去朝着一个目标努力。

 

确定好目标之后,我就会研究一些方法论的东西。我现在自己琢磨出来的几点:

 

第一是,写作还是需要有专业的训练的,专业训练最首要的一点,还是去阅读那些经典的、前人的作品。所以,我现在也是逼着自己少玩一点手机,多看会儿书。

 

第二是,要培养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观察能力,这个是我以前非常欠缺的。

 

第三是,必须勤奋,日复一日,日日精进。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第四是,要有一颗沉下去,拒绝浮躁的心。这个时代很喧嚣,每个人有很多选择,也有很多诱惑,我以前也是很迷茫,很没有自信。若是在以前,我是不敢承认说自己想立志写作的。今天,我竟然可以当着这么多人,说出这番话,我自己都觉得吃惊。所以还是再次感谢三明治。

 

这就是我,一个普通人与写作的故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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