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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内:“少年巴比伦”的中年写作回眸 | 写作者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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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万千

 

自从答应做导演、拍自己的作品后,作家路内发现很多事情变得身不由己。

 

他自认为是头脑很清醒的作家,和商业市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2017年,他被视为转型之作的长篇小说《慈悲》获得了春风图书势力榜的年度白金图书奖。出版社原计划起码要签四十场见面会,结果后来只办了四场。在他看来,严肃作家不适合去太多这种面对几千人的活动,“多和读者交流对于作家来讲是不太安全的”。

 

但现在,关于电影的事,“我要从头管到尾,甚至到后面的站台我都要去”,路内说。

 

接受媒体采访时,路内说:“电影的事情不想谈了,酒气财色,表面上看到改编公映很风光,其实给我提供了很暗黑的小说素材”。

 

路内今年44岁。2007年,路内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小说《少年巴比伦》。十年时间里,他总共写了六部长篇小说。2016年他被授予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奖项。

 

但现在,他说自己“最近根本没时间写”。

 

糖精厂青年的作家路

从作家到导演,串联起这个转变的是路内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少年巴比伦》。2015年这部长篇小说被改编成电影,2017年1月13日在中国各大影院正式上映。

 

故事讲述的是一九九〇年代发生在工厂里的故事。这个故事源自于路内向自己的妻子口述自己在工厂里的日子。电影的取景地在青岛一家仍在运营的碱厂。在拍电影的过程,路内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片场。现场工作人员把饰演主角路小路的董子健称为“路老师”,把路内称为“路老”,用以区分。

 

路内进厂就给剧组工作人员定下了两条规定:一、进入化工厂生产区,绝对不能抽烟;二、夏天不要穿露脚趾头的拖鞋。

 

电影剧组往往抽烟都特别厉害。在生产区抽烟,虽然不一定会引起爆炸,但是肯定会被厂里的工人赶出来。大家都听了路内的话。投资人来剧组探班的时候说,自己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剧组,竟然没有一个人在抽烟。

 

这两条规定源自路内的生活经验。他目睹过很多工厂事故,手指头、脚趾头被截掉是常有的事情,曾经亲眼看到工人被炸上天。

 

少年时的路内,就和书中的路小路一样,是一名糖精厂的工人。

 

当时有轮班制度,四五年内,路内做过钳工、操作工、电工等工作。那时候800人上下的工厂,大概有20来个文学青年,路内是其中之一。

 

他会去工厂的图书馆借书看,什么书都看。他喜欢柏桦的诗歌和先锋派的文学作品。篇章较短的文学作品通读个三四遍,就能大概背出来,他记得自己曾背过苏童、孙甘露的作品。

 

24岁,他从工厂辞职,中间陆续也找过工作,但更多时间在家里写作。和那些满足于在地方小报上发表豆腐块文章便自得其乐的人不同,路内想要写长篇小说。

 

家住在一楼,院子对着大马路,很吵。运土方的车子开过门前,书桌前的窗子就会抖动。他的爸爸养鸟,把鸟笼子挂在窗口。那时候没有电脑,他在稿纸上不停地写,头顶鸟笼里关着的鸟不停扑飞。

 

那时候他脑海里的故事是一个二十七八岁年轻人四处游荡的故事。24岁的少年觉得自己的年纪太苍白了,没有什么可以写的。但是一整年下来,也没写出能拿得出手的作品。

 

25岁那年,他在当地找了一家广告公司的工作,四年之后,跳槽到上海一家本土广告公司,客户经理,文案,创意总监的职位都做过。

 

到了30岁出头,有一次他和朋友讲起自己在脑中构思出的《少年巴比伦》的故事雏形,朋友和他说这个故事写两个短篇小说就差不多了。他不服气,打算写一部长篇小说,最后花了三个月时间写完这个故事,投稿给《收获》杂志,然后收到了作品可以被刊登在《收获》五十周年本刊上的通知。

 

从那个时候起,糖精厂的文学青年开始真正走上了写作的道路。

 

“在猫身上发泄欲望挺可怕的”

见面那天,他刚从北京回来,过几天又即将为了电影的事去杭州一趟。在近两个小时的采访时间里,他抽了八根烟,喝了三罐饮料。

 

路内身上穿着当年“暗地病孩子”论坛的白色T恤,钢笔线条勾勒出来的小人并排站在一起,仰着头,张着口。当时他是这个网络论坛小说版的版主,并因此结识了文学圈里不少人。他笑说当年这件T恤印了太多数量,现在家里还有好几件,轮换着穿。

 

忙碌的生活无法抽身写作。路内说,越渴望改变现状,反而越没有时间,有时候干脆“想想自己刚出道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1990年代,有个说法是说在《收获》发表两个中篇的话,就可以成为当地作协副主席了。但是2006年,路内发表作品的时候,文学荣誉还是有的,但是“世俗荣誉的话,不好意思,你到别的地方去找”。路内说:“(虽然)我现在都已经在《收获》发了四个长篇了,《人民文学》发了两个(长篇了)”。

 

《少年巴比伦》发表后,获得业内不少赞誉,但那时候路内并不相信写作能够完全养活自己,依然一边在广告公司上班,一边继续写他的小说。

 

2011年,路内为写《云中人》前前后后花了两年半时间,最后半年过得非常焦虑,感觉这个小说好像怎么也写不完。

 

《云中人》发表之后,有读者评论说这个作家的瓶颈期到了。

 

路内觉得这是非常外行的看法,驳回说,“一个长篇花两年半时间其实不算长的,好的长篇花十年,花二十年对吧。你总不能说普鲁斯特一辈子都瓶颈期吧。”

 

路内在创作上面临的另外一个挑战,来自于“追随三部曲”作品——《少年巴比伦》、《追随她的旅程》和《天使坠落在哪里》容易被市场贴上“青春文学”的标签,因为里面写的都是十七八岁少年的故事。

 

《少年巴比伦》拍完之后,电影在国内并没有很卖座。有人找到路内,和他说,我觉得只有你自己才能拍出自己作品的气质来。

 

路内回答:这话不能这么说,不然(以后)没有导演来买我的版权了。

 

路内手头在执导的这部电影,改编自短篇小说集《十七岁的轻骑兵》里的故事。一开始,路内觉得剧本改编难度不大,而且也许会“好玩”,就答应了下来。

 

但是拍电影并不如预想那样简单,钱永远不够用。当资本力量进来后,电影开始失去独立性,不得不考虑商业回报率。而且,导演必须要参与其中每个环节,谈投资,选角,为电影活动站台……

 

他开始发现做导演必须得是一个欲望强烈的人,像天天吃了春药一样。而他没有这种欲望。“这个世界上,图好玩和发泄欲望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码事。你玩一只猫,你觉得和它玩玩挺好的,但是你要在这只猫身上发泄欲望,那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吗?”

 

导演的工作占据了太多精力,他开始没有时间写作。这让他觉得烦躁,“天天弄电影,哪有时间去搞小说的事情啊。”

 

他目前手头还有两部作品在完成。一部是他写了十年的短篇小说集《十七岁的轻骑兵》,一部是一篇长度可能会达到四十万字的小说。

 

现在,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自己导演的电影能够安全地开机,“当然如果拍不成也挺好的,这样我就能彻底轻松地去写作,而且我多了好多素材。”

 

2012年,路内辞去广告行业的工作,开始专心在家写《花街往事》。不用上班,没有人请他参加文学研讨,也没有人要把他的作品拍成电影。写到十万字的时候,他觉得不满意,就又从头写起。一整年,过得太太平平。那是路内最怀念的写作状态。

 

24岁的人很奇怪,

总想写超出自己年龄的东西

三明治:第一次提笔想要写作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路内:我24岁那年从工厂辞职后,就想要写一篇长篇小说了。我那篇小说写了十几万字。写的是一个热爱文学的青年,到处游荡。24岁的人很奇怪,他想要写超出自己年龄的故事,觉得自己的年龄非常苍白。

 

可是你看我现在写的都是低于我年龄的故事,而且故意写十七八岁年轻人的故事。我觉得比我大的人都无聊死了,不值得写。

 

那个时候一写就是一整天,又没有电脑,写稿子很费劲。二十多岁的时候,你能有什么人生经验?没有的。你能讲的东西非常少。所以最后没有写成。

 

三明治:那时候的创作状态是怎么样的?

 

路内:我家是一楼,有一个院子,前面就是大马路,很吵。当时我的书桌对着窗,运土方的车子从马路上一开过,我的那个窗户就开始抖。然后我爸养鸟,鸟笼挂在窗口,我一边写着,那个鸟就在那里跳。

 

这期间我也出去找工作,各种工作。十几万字我想不起写了多久,大概陆续写了一年。但就是写不出来,我发现这种东西就是没有资格拿出去。

 

三明治:之后就进广告行业工作了吗?

 

路内:1998年开始进入广告行业,在苏州做了几年就来上海了。广告客户经理、文案、创意总监这些职位,我都做过。这个行业里,人聪明点,勤奋点,诚实就可以了。做广告是一个欺骗性特别大的行业。但是广告行业拯救了一代文艺青年,没有广告的话,文艺青年都得饿死。这两年新媒体和电影业火了,我估计众媒体人都去干这个了。

 

三明治:在广告公司的生活和在工厂的生活有很大不同吧?

 

路内:广告公司的气氛和国营公司很不一样。国营企业每天死气沉沉,四五个工人呆在一间里。广告公司的话,哪怕是个不大的公司,都是年轻人,大家不是要挣钱,就是图好玩。所以开始做的话,就特别开心。

 

当然,随着年龄上去,就慢慢不开心了。年轻的时候干什么都是开心的,老了之后干什么都不见得开心。

 

三明治:你的很多作品都写了自己在工厂生活、工作的经历。但其实你在广告行业工作的时间最长。想过写广告行业的故事吗?

 

路内:广告行业没什么好写的,好无聊。哪个值得写?没有一个人值得写。

 

三明治:第一次写长篇小说《少年巴比伦》,是在广告公司那个阶段?

 

路内:对,是在2006年写《少年巴比伦》那个长篇。基本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契机,就是想要写这样的一个故事。

 

故事雏形其实在03、04年的时候就有了,写了几万字,觉得写得不好。而且,当时没有做好“要写一个长篇小说”的心理建设。这个心理建设很重要。当然,我不否认有些作家是说我要写了,然后就写了,然后说我“不小心就写了一个长篇小说”。但是你再“不小心”写第二个长篇试试?

 

写长篇小说最后总是要做心理建设的,因为耗时非常长,需要你投入大量的精力,尤其是注意力。

 

三明治:那你怎么会想要从长篇小说写起的?

 

路内:被人气了呗。我和朋友聊起这个故事,他说你这个故事写两个短篇小说就可以了。我说我不要,我就要写一个长篇。我朋友的太太说“加油,加油”。我说“对了,你这个态度是对的”。然后就写出来了。

 

三明治:当时写作状态是怎么样的?

 

路内:不上班。每天混日子,假装我在干活,其实脑子里想的都是我这个小说怎么写。那时候还不知道作家策略,我大概知道我要分一下章节,差不多知道要有几个人物,然后我知道我要把故事写好看,就这样写。那个年代已经有了互联网了,公司里原则上是不可以写自己的东西的,但很多员工都觉得不能困在格子间,要去看外面的世界。我们那个老板特别好,他把我们都当作弟弟妹妹,说“你们就玩吧,不要打游戏就好了”。

 

2006年,我用电脑已经用得很好了。老板不管,上班时候也写,晚上也写。但是不熬夜,因为我第二天还要上班呢。

 

一般是每天晚上七八点钟开始写,写到一点多钟。每天写,真的是每天写。就是回到家,觉得一定要开始写。每天写四五千字,二十万字的小说差不多三个月就写完了。

 

三明治:写完到投稿是什么过程?

 

路内:写完后,别人转给了《收获》的编辑。之后收到通知说决定发了。我听到消息还挺平静的,没有忐忑,因为你对这个东西没有期待。我现在去投个稿,如果被退了,我反而还忐忑了,想着“我不能输,我不能栽了”,哈哈。

 

当时我已经三十多岁了,没有觉得发表作品对于生活而言,是进了很大一步,哪知道之后会怎么样。2006年这个世界已经很混乱了,和1986年不一样,即使在《收获》上发了长篇也做不了科长,那你还有什么好指望的呢?被发表还是有文学荣誉的,但是世俗荣誉的话,不好意思,你到别的地方去找。

 

不过这也蛮好的,文学荣誉和世俗荣誉,文学野心和世俗野心,本来就不是一回事情,就是应该分开的。

 

三明治:什么时候认同自己的作家身份?

 

路内:不知道。这个东西是被人喊出来的。有时候我跑出去,比我年纪大的,都喊我老师。

 

作家身份和导演身份的冲突

三明治:在拍摄《少年巴比伦》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场景?

 

路内:我觉得董子健这个小伙真的很好。董子健有一场戏,对戏的演员有一点问题。那是个沙地,他骑的自行车不太好,我看着他,想着小董这样肯定得摔一次。后来真的摔了,腿都磨破了。小董起来看看,说“没事,没事”。

 

一般演员这时候都指着别人就骂了,因为这个镜头反复拍不是他的错,是因为别人的戏不好,所以他得一场一场反复拍。拍完这个镜头后,开始拍一场澡堂里的戏。他贴着保鲜膜就开始下澡堂,保鲜膜有什么用?他和我说,腿疼啊。做个演员真是不容易。

 

三明治:你心里面认为《少年巴比伦》电影的气质应该是怎么样?

 

路内:我公开说过,导演不要去和原作比。一个导演的好与坏,去和身边其他导演比一比不就可以了吗?电影界里大师的作品都在的,活着的导演也都在的,平辈的导演也都在,导演自己和其他导演比就可以了,不要和原作者比。

 

如果我一个原作者跳出来说,这个电影拍得没有原作好,是极其外行的。你说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原作好不好,还是件事情呢。你只要看这部电影和同时代的其他作品比是怎么样的就好了。

 

三明治:担任导演之后,为这个新身份感到烦恼吗?

 

路内:我确实不是电影导演,因为我现在已经四十多岁了。如果我现在还是二十多岁,我可能觉得这件事情我要有点欲望,就算给自己打了春药,我也要有欲望去做这件事情。但是我已经四十多岁了,就算能拍好一部电影的话,我还能玩几年呢?再拍我就要死在片场了。

 

但是想想,我自己也真的觉得有点奇怪,我为什么要干这件事情?

 

其实我答应的时候和现在这个情况有点不一样。我答应的时候,我以为是个独立电影。因为独立电影的运作方式其实并不是那么难。但是最后呢,这个电影变成了他们在估算商业回报有多少。这就成了一件很两难的事情。

 

三明治:如果拍成独立电影的话,你对电影有什么构想呢?

 

路内:我原本打算拍五段式的故事,讲的是九十年代里五个技校小男孩的故事,全都十七八岁。故事有五个男主角,有大概六七个女孩。但是这样人物太多了。我这个构想,如果要制作成商业电影,是非常难呈现的。如果你要挑职业演员的话,其中有一个人演砸了的话,那这个戏就不成立了。你想想,在这个年头,你要找五个会演戏的青年男演员那是多难啊。

 

三明治:你的新电影会在新书之前出来吗?

 

路内:我不知道,因为这个变数太大了。很多电影,拍完了就像是没有拍一样,你知都不知道。有些电影拍了一半,就消失了。

 

最好的办法是回到以前

没有人找你的状态

三明治:你有什么特殊的习惯吗?

 

路内:我要喝各种刺激性的饮料,除了酒以外。也就是咖啡,茶,和可乐了。

 

写作时候要保持安静,不过听点音乐也无妨。有时候我的老丈母娘和钟点工在房间外面说话,我能做到“听不见”也就还好。再大的声音,如果我能听不见就没问题,再小的声音,如果我听见了,那就烦了。

 

三明治:长篇小说时间跨度很大,中间会不会有目的性地阅读一些书目来促使你的完成?

 

路内:应该不太会。我是个不太查资料的人。有的作家写作会大量查资料,我真不查资料,我连提纲都没有。因为我坚信一条,如果这个小说的提纲你自己都背不下来的话,就别写了。你难道还需要看提纲才能想起自己要什么吗?我连自己的提纲都不写,所以我更少去找其他那些的书来做参考。

 

这也是由写作方式决定的。如果我真要写一个以历史资料为背景的东西的话,那案头工作要做好,不能出错,你必须要把它梳理清楚。但是目前还没有写到这样的小说,还不需要。

 

三明治:《花街往事》是写了十万字之后推翻重来,那时是什么样的状态?

 

路内:非常开心,觉得我终于解套了,我知道这条路是死路了。及时止损。

 

当时最主要问题出现在我的写作策略出现了问题,因为当我发现我用第一人称来讲述这件事情,在主人公不断成长的故事里,语境是有问题的。用回忆体的第一人称去写童年视角很难,当你写到12岁,再往前跨,就跨不下去了。所以《花街往事》最后呈现出来是一部分第一人称,一部分第三人称。

 

三明治:你是在写第三部长篇之后才开始有作家策略这个意识?

 

路内:其实早就有了。但是“你自觉知道有”和“你早就有了”是两回事情,就像你长得漂亮和你自觉知道自己长得漂亮不太一样。当时就是不自知,但其实你需要这个能力。讲故事的方式,在你看了那么多作品后,自然七七八八知道一点。但是一个成熟的作家考虑的东西会更深一点。

 

三明治:你觉得上班写作,和没有上班写作有没有不一样的感觉?

 

路内:如果你工作太繁重的话,对于写作真的是有影响的。但如果你是个邮递员,或者天天抄抄水表之类的,不是很好吗。他不一定要写非常广阔的人世和经验的呀。艾米莉·勃朗特天天被关在家里,出不了门,非常无聊,但《呼啸山庄》不也被她写出来了吗?

 

三明治:作家是有圈子的吗?

 

路内:当然有圈子,而且有很多不同的圈子。

 

三明治:这种圈子对作家是一种好事吗?

 

路内:都有,有利有弊。比如说,如果把圈子当成一个镜子的话,它可以更好地反照到自己写作,懂得怎么提升自己的认知,怎么当一个正儿八经,不装逼的作家。作家总要有范儿的,这都是慢慢学会的。没有一个师傅在里面教你如何成为一个作家。但是你看别人怎么做,差不多能看得懂。

 

但是,圈子有时候会形成一种“圈子概念”,它有时候是限制自己发展,有时候是限制别人发展。但是这不是文学的问题,也不是中国的问题。这是一个全球的问题,和中国的文学体制关系不大。你到美国去也有这个东西,只是每个地方圈子呈现出来的色调不一样,但是圈子都会有。

 

三明治:你会听编辑意见吗?

 

路内:不听编辑意见。和编辑意见相左的时候,一个回合下来就是我赢。除非他们很坚持,那我才会考虑下。

 

三明治:既然最近因为拍电影的事这么苦恼,尝试过在目前阶段做出什么改变吗?

 

路内:其实不是改变,最好的办法是回到以前那种相对没有人找你的状态。你越想改变,越没有时间。想想自己刚出道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那时候没有人搭理你,你没有任何名声,你和外界没有任何交集,不认识任何评论家,不认识任何编辑。但是那时候人们会说,这个东西写得还不错。

 

现在大家全都吃过饭了,别人也都知道你名声在外。不管是表扬你还是批评你,都带有其他的偏向性。场外因素特别多。

 

写《花街往事》的那段生活真的很好。我也不想和写《少年巴比伦》那样,每天上班还写,好烦啊这个事情。

 

三明治:写长篇像是跑马拉松一样的过程吗?

 

路内:形式上有点像,但是它和体育运动没有半点关系。只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能跑马拉松,但并不是我们每个人都能写小说,所以我们把“写小说”比喻成“跑马拉松”。如果我们都是一群瘫痪的人,只能在家里写小说,而我们中间只有10%的人能够跑马拉松。那你这个问题就倒过来了。“诶,跑马拉松是什么滋味?”,“其实就和写长篇一样。”

 

其实我觉得这种比喻没什么可比性,写长篇就是这个滋味,如果你想要知道,你去写一次就知道了。

 

严肃作家这个词特别不好

三明治:有评论家说“追随三部曲”写的是青春,但是《慈悲》是一部进入正统文学领域的作品。

 

路内:有一点吧,但是《天使坠落在哪里》里面的叙事法,你放在美国文学中间也是一个正统的叙事,从来不是什么“青春叙事”。可以说,小说中有成长小说的概念,但不存在青春小说这东西。到底是写青春的小说叫做青春小说,还是关于青春期的小说叫做青春小说呢?你根本搞不清楚。

 

我就遇到过采访中和我说《少年巴比伦》是青春小说,写的是年轻人的故事。我说那个小说里面三、四十个人物,穷的老的丑的残的都有,你怎么就说我是写青春小说的呢?

 

《追随她的旅程》那本书倒是比较青春一些,那部小说我真的觉得蛮单纯的。

 

三明治:《慈悲》得了许多奖项,给你的生活带来很大改变吗?

 

路内:不知道呀,我觉得我都已经写了那么多了,早应该拿奖了。(2016年拿奖)我觉得是不是补给我的?文学奖项要在别人好的时候给。中国有很多比我高一辈的作家,在三十五岁之前就应该拿最高文学奖了,但他们都熬到了五十岁之后才得奖,没有在最好最鼎盛的时候得奖。

 

三明治:那你觉得你自己状态最好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路内:现在。哈哈。不能说我现在还在成长,一个作家最好的时候就是他的鼎盛期。我希望我十年之后还是最好,就好了。真的,一个作家永远预期自己将来是最好的,那是因为他还没有摸到自己写作生涯中最高的那块天花板。这种时候是最好的。

 

三明治:和读者相处的时候,会觉得有必要多和读者交流吗?

 

路内:其实多和读者交流对于作家来讲是不太安全的,心理上的。小鲜肉会喜欢签售会,但是严肃作家,他不太适合去做大量的、面对几千人的活动,烦也烦死了。

 

三明治:怎么定义你说的“严肃作家”呢?

 

路内:严肃作家这个词特别不好。因为文学本身就有非常调侃和戏谑的一面,其实严肃文学比所有畅销书都更不严肃地对待这件事情。因为畅销书的话,你最好不要“毁三观”。畅销书是照顾大众审美的。而小众审美从来不是严肃的。

 

所以严肃文学这个东西,常常会产生一个用词上的误导,没有经验的读者会认为严肃文学是一个讲严肃事情的文学作品,但其实作家以严肃的态度对待文学而创作出来的作品都叫做严肃文学。

 

三明治:有些作家还是会出于种种考虑去参加各种各样的签售会?

 

路内:对,有些作家会屈服,但他本能是不喜欢的。好作家是他不得不去做这件事,但他会有本能的排斥。坏的作家可能是让他没有这个机会,所以有强烈的欲望要去面对几千个人。

 

三明治:您会在意读者的反馈吗?

 

路内:我不在意,但是我会看一下。读者的反馈都是很具体的,你没有办法兼顾那么多,但是可以看一看。

 

文学评论家的评论我也会看,但有一部分看不到,因为他们发在学报上面。有一次,我想看一个学术平台上面评论家们对我的评价,给网站账号充了钱,但是平台把我的钱吃掉了,我还是看不了,很生气。

 

三明治:你心里有理想读者吗?

 

路内:我现在只能说理想读者是我自己,我只能这么说。在写作中,你是神经分裂的,你在给自己下判断。实际上,这里面有一个问题是你对所有人都不相信,你不相信所有人的文学判断,那么就只能相信自己的文学判断。

 

三明治:怎么看待年轻作家在公众号上写作这样的行为,是文学创作的新机会吗?

 

路内:没有什么新的机会,因为文学的淘汰率太高了。公众号的机会仅仅是新媒体的机会,新媒体的淘汰率可能没有那么高,但文学本身淘汰率就是这么高。

 

如果不在乎发布后的点击量,就蛮好的。商业这种场面因素会影响作家、带坏作家的,变得要去考虑卖书卖不卖得掉,点击率高不高。它不会把坏作家带坏,但是会把好作家带坏。

 

三明治:你的很多小说创作来自于自身经历,之后会尝试非虚构写作吗?

 

路内:我特别容易被引到虚构层面上去。我曾经为了了解“非虚构”,特意去买了本书。我发现非虚构要求非常严格。书里说如果你的舅舅是一名医生,而你要去调查医生,那么你跟着你舅舅去了解就是错的,因为那是一个被“污染”的通道。我心想我写东西问的全是我的舅舅。小说和非虚构相反,小说就是在各种污染通道里诞生,小说家把“污染”视之为“纯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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