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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一个高三班主任,慢慢的,你的小伙伴就成了他 | 破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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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派妮

 

常年的工业污染配合着阴沉的天气,让这座城市整个冬天都笼罩在一片灰白中。常年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仿佛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景象,而我每每回到家乡,总忍不住抱怨。去市十一中的路上,途经一个国有石油化工企业,远远地看到又粗又壮的烟囱里冒着白烟,时不时飘来一股难闻的硫化氢的味道,我赶紧让司机师傅把车窗关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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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车,我一眼就看到孟秀玲站在学校门口等我。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见面了,尽管她看起来比之前瘦一些,但是身材依然健壮。黑色过膝的羽绒服、黑色的西裤、黑色的皮鞋,一米六八的身高被她塞进这“一团黑”中。唯一没有变的是她脸颊上的那抹“高原红”,从第一天认识她起,她就是顶着这两抹红成为我记忆中最鲜明的特征。

 

她现在是一名政治老师兼高三文科班的班主任。正好是上午的课间操时分,我和她一起来到操场。十几个班整齐划一地组成一个个方块,伴随着广播里激昂的音乐在跑步。班主任们都神情紧张地盯着自己的班,人数是否齐全、队伍是否整齐、服装是否统一、口号是否响亮……这些都会被量化成班级管理评分,纳入班主任的“绩效考核”中。作为班主任,孟秀玲自然也不例外,当自己的班级跑步经过时,她忍不住把体育委员叫住,叮嘱了几句。

 

30分钟的课间跑操结束,学生解散后涌向操场的出口,汇成一道壮观的人流。不一会儿,上课铃声响了,整个操场空无一人,重新归于寂静。

 

一时之间,我有些恍惚。这不就是我当年高中生活的翻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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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山东省的道路地图,从威海荣成到聊城冠县的309国道,穿越省内大部分城市,浩浩荡荡,蜿蜒而去。出了山东省,这条国道继续一路向西,经过河北、山西、陕西、宁夏,最终在甘肃兰州结束,全程2208公里,是中国境内东西走向最主要的国家干线道路之一。

 

我家就住在离309国道不足500米距离的一个生活小区里。在我很小的时候,309国道是一个知名度很高的称呼;后来随着城镇化的进程,各个城市开始修整扩建自己管辖范围内的国道路段,同时还要起一个富有地域特色的名称,于是,“临淄大道”替代了“309国道”,慢慢成为人们口中的新名词。

 

从我家跨过309国道,经过区政府机关所在地,经过一所职业技术院校,再往前两三公里,就到了我的高中学校。那一年,我考上了这所重点高中——以并不算太优异的成绩,跟孟秀玲成了同桌,也成了一个寝室的室友。

 

孟秀玲是从乡镇一所中学考过来的,那所中学在当地的知名度,不亚于湖北黄冈在全国的知名度。在她面前,我几乎要低到尘埃里,我羡慕她傲视群雄般的学习成绩、熬夜点灯的学习劲头;而我后来才知道,那个时候她也在默默羡慕着我,骑个自行车拐个弯就可以回家,可以说一口还算标准的普通话以及每周妈妈探望我时带来的各种美味。

 

每天凌晨五点半,广播里音乐混杂着凛冽的冷风,穿过寝室的玻璃,把沉睡的我们叫醒。作为寝室里的大姐大,孟秀玲很自觉地第一个醒来,然后催促大家赶紧起床。穿衣穿鞋、叠被、洗漱、梳头、抹大宝小护士、整理卫生……这几项任务要在20分钟内搞定,孟秀玲和班上女生一样,进校后不久就把长头发剪掉,只为可以在这个时候节约2-3分钟的梳头时间。洗刷完毕后,大家就一窝蜂地从寝室一路小跑到操场。六点整,学校就响起了学生们哐哐哐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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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进入高中的第一天起,我们就被一种“磨刀霍霍”的激烈竞争气氛所包围。从早上六点半一直到晚上九点半,除了一日三餐和课间操外,其余全部时间除了上课就是自习。学校号称“实施军事化管理”,每个月只放一天假,可以回家一趟。每当这个时候,我早早准备好回家放松一下的心情,而孟秀玲却为了节约时间和回家的路费,选择继续留在学校苦读。

 

为了保证所谓的教学效果和升学率,从高一开始,学校就开始不停分班。一开始是文理科分班;然后过了一个学期,文科和理科又分别分出快班和慢班;到了高三,在原来快班的基础上,又把排名靠前的学生单独分出一个“特快班”。于是,高三的文科特快班和理科特快班成了全学校关注的焦点,最优秀最有经验的班主任和任课老师都临危受命,执掌这两个所谓的“关乎学校声誉”的班级。我和孟秀玲在这分分合合的分班大戏中,伴随着崎岖颠簸,有惊无险地一路杀进了文科特快班。

 

现在回忆当年班里的气氛,几乎每个人都压抑着自己的天性,如临大敌般,削尖了脑袋往书山题海里钻。十六七岁的年纪,当我们还不知命运为何物的时候,却都被逼着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态度面对自己未卜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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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的铃声一响,罗老师抱着一摞书和教案走进教室。今天,她又穿了一身新裙子——上衣是一件小方格的灰呢子西装外套,下身配着一条深蓝色的直筒裙,脚上的黑皮鞋虽然简单但一看就是非常有质地。当她经过我和孟秀玲的课桌时,我们总忍不住盯着她的背影看好久——真羡慕她可以有这么多好看的衣服啊!

 

这节课是作文课,也是我每周最盼望的一门课。每次上课的时候,罗老师给我们最大的限度自由,每个人可以放心大胆地读任何自己想看的书,做任何自己想摘抄的读书笔记,写任何自己想写的作文内容。在那样一个喘不过气来的高压环境里,我们像水中的鱼儿一样,终于有了浮出水面自由呼吸新鲜空气的机会。因为短暂,所以显得格外珍贵。

 

罗老师深知高三生活的辛苦,所以,即便有人在作文课上睡觉,她总是觉得“孩子们太累了,困了就睡一会儿吧!”;她喜欢在课前,利用五分钟的时间,让大家闭上眼睛,想象着大海沙滩碧水蓝天,亦或者小鸟绿树森林……这种“头脑上的放空”似乎是一种精神按摩,只是当时的我们总是忍不住又想起了数学课本上的那几道错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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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罗老师很爱余秋雨,她也会在作文课上给我们朗读余秋雨的文章。

 

“他原是湖北麻城的农民,逃荒到甘肃,做了道士。几经转折,不幸由他当了莫高窟的家,把持着中国古代最灿烂的文化。他从外国冒险家手里接过极少的钱财,让他们把难以计数的敦煌文物一箱箱运走。今天,敦煌研究院的专家们只得一次次屈辱地从外国博物馆买取敦煌文献的微缩胶卷,叹息一声,走到放大机前。”

 

“完全可以把愤怒的洪水向他倾泄。但是,他太卑微,太渺小,太愚昧,最大的倾泄也只是对牛弹琴,换得一个漠然的表情。让他这具无知的躯体全然肩起这笔文化重债,连我们也会觉得无聊。”

 

“这是一个巨大的民族悲剧。王道士只是这出悲剧中错步上前的小丑。一位年轻诗人写道,那天傍晚,当冒险家斯坦因装满箱子的一队牛车正要启程,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天凄艳的晚霞。那里,一个古老民族的伤口在滴血。”

 

她给我们读《道士塔》,声音缓慢而又沉重,一开始还混杂着下面同学翻书写作业的声音,读到后来,几乎所有的同学都放下手头的东西,任凭罗老师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教室。当她读完后,教室里一片沉默,随后从各个角落里发出一声声叹息。

 

那时的我们对于外边世界的想象匮乏而又苍白,以为代数几何方程式、英语语法完形填空、语文文言文阅读理解就是全部的世界。大多数人从来还没有踏出过这个城市一步,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100公里以外的省城济南。那座位于西北沙漠深处的莫高窟,对于那时的我们来说无异于来自另外一个遥远的星球。若干年后,当我站在敦煌的土地上,望着山上的莫高窟时,我唯一能回忆起的就是罗老师给我们朗读《道士塔》的情形。

 

在寝室的“卧谈会”上,罗老师总是我们谈论不完的一个话题。我说:“罗老师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都好很丰富啊!”孟秀玲则说“希望我以后也能过上罗老师这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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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秀玲早恋了——当她的成绩一落千丈后,我们才后知后觉地知道了这件事情。对方是一个身材高大、唱歌好听的男孩子。或许是太过压抑的生活需要发泄,或许是青春期荷尔蒙分泌旺盛,孟秀玲毫无防备地陷入了这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那个男孩子学习成绩并不出众,在那个以分数作为一切评价标准的环境里,仅凭这一点,我们就觉得他“有点配不上”孟秀玲。可是孟秀玲却全然不顾,给男孩子写情书,传纸条;晚自习后到操场上约会;在寝室里开始公开谈论自己对他的爱慕;在日记本里也写满了自己“粉色少女”般的心情。上课时的她看似专心听课,实际上却像是点点滴滴的油星子,浮在汤的表面。

 

罗老师不是不了解这一切,她深知这种事情之棘手——说重了怕适得其反,说轻了又怕不知悔改。她让自己像个心理咨询师一样,找孟秀玲聊天,苦口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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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不解地看着孟秀玲越陷越深;一边在自己上进心的促使下开始玩命学习。两个人的学习成绩像两条直线一样,在经过短暂的相交之后,往不同的方向走去。高三的生活在我的人生记忆里有着一种别样的颜色,那种寻着一点光亮在黑暗中笃定前行的生活状态实在太令人着迷。现在回忆起那段生活,都有一种莫名的感动。我心无旁骛,一心想为自己、为父母打拼出一个未来。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明白,我们每个人都是受无情命运支配的可怜木偶,除了不可避免的失败,我们无所期待。在距离高考还有100天左右的时候,我开始被同班一个男生疯狂追求,而我在这种攻势下,竟然毫无招架之力,逐渐意乱情迷。

 

理智与情感开始在我体内不停拉锯,不安、焦虑、恐惧、着急……这些负面情绪迅速在体内聚集,最终大面积爆发。当我拉着孟秀玲的手抑制不住地哭泣时,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陪看着我。那时的她,早已渐渐恢复理智,开始正视自己惨不忍睹的成绩,奋起直追,谁都没有心情跟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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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孔孟之乡,山东对于教育的重视程度不出其右。不仅是著名的高考大省,对于教师这一职业的尊崇也似乎无人能及。省内的师范类大学,历年都是报考的热门。

 

在我填报高考志愿那几天,妈妈已经反复为我设计好了未来生活的轨迹,上一个师范大学,学一个师范专业;舅舅在区政府机关里上班,正好分管着科教文卫领域,毕业后不管是考试还是分配,托舅舅帮忙物色一个好的学校,去当一名老师,一切都十分稳妥。这样的道路似乎是一个女孩子的最佳选择。我爸妈,孟秀玲的爸妈,还有班上很多同学的爸妈都是这样的想法,而我们的上一届、再上一届……很多女生都选择了这样的道路。

 

对于我和孟秀玲来说,这样的人生道路固然有着其吸引力。我们都觉得,这是一条通往“罗老师式幸福生活”的最佳途径。然而,在我内心深处还有另外一种渴望,“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精彩,我好想去看看。”

 

最终,孟秀玲义无反顾地填上了省内四所著名师范大学之一,专业也无一例外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英语专业、政治思想教育专业、历史专业……而我直到最后一刻还在纠结,是该填报省外的一所高校还是做出跟孟秀玲一样的选择。最终在爸妈的强大意志控制下,我填报了省内另一所师范大学,但是在专业选择上,我任性地选了一个非师范专业:“新闻学”。

 

烈日当头下的军训,五花八门的社团活动,枯燥无趣的新闻理论课,冒险般的逃课上网,还有室友说不完的桃色八卦……大学生活的帷幕徐徐拉开,每个大一新生就像是醒来的睡狮一般,把高中那种循规蹈矩、克制隐忍的面具摘掉,活力四射地扎进光怪陆离中。那时候的我,总觉得四年将会是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回过头来看,那四年在漫长的人生道路里也不过是短暂的瞬间。

 

所有的大学生活都是一样的,一开始是新鲜,随后便是迷茫。大四那年,我攥着拳头,咬着牙,日日夜夜蹲在图书馆的一角备战考研。尽管每天妈妈在电话那头劝我赶紧回家参加当地教育局组织的教师考试,我心里却始终滴答滴答着考研倒计时。另外一座城市里的孟秀玲也蹲在图书馆,把教师资格考试的书翻了一遍又一遍;她还跟师姐要来简历模板,像当年做语文阅读理解那样,把一段又一段苍白的经历描绘成繁花似锦的样子。

 

她的心事远比我多。当年那场不被我们看好的“早恋”经过大学四年异地的考验,竟然在摇摇晃晃中坚持了下来。即便如此,在工作与面包等现实问题面前,两个人还是禁不住踌躇。是该为自己的前途着想还是更多考虑两个人的未来,曾经每天耳鬓厮磨的长途电话越来越多被这些话题所占据,说不清理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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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孟秀玲是在济南的一次招聘会上。济南的冬天,并没有像老舍先生写的那般诗意,暗沉的天气让一条条街道像一只只灰色的袜子一样。那时我刚从硝烟弥漫的考研战场上灰头土脸地下来,面对未卜的前程,我也开始做起了两手准备。而孟秀玲则高束头发,白衬衣黑西装,一幅随时可以接受面试官“审阅”的模样。

 

跟孟秀玲对口的专业是中学教师,这也是她最想做的一份职业——当年罗老师式的幸福生活对她而言,依然具有莫大的吸引力。山东省各个地区的教师录用基本都是跟公务员考试类型的流程。学校发布招聘需求,应聘者报名,笔试、面试、试讲,每个环节合格者才会录用。看似公正公平的流程,背后也不免有“人情”、“走后门”的事情存在,然而对于没有任何关系背景可以依靠的孟秀玲来说,她顾不了这么多。但凡看到某个学校的招聘需求,她都会像“两眼发光的饿狼”一样扑上去。当年高考填报志愿时,几乎有三分之二的高中同学都报了师范类专业,在就业市场上,昔日的同学却变成了竞争对手,孟秀玲经常在一些招聘现场见到了熟悉的身影,亲切里却隐藏了一份警惕。

 

找工作变成了一场与自我的较量。她一次次失望,又不断燃起新的希望。她不停告诫自己,最好的还没有到来,可是事实上她也不知道最好的会不会到来。经过近半年的煎熬,在心灰意冷之际,孟秀玲被家乡一所重点高中相中,成了一名高中政治老师。

 

孟秀玲没有跟我说太多自己尘埃落定后的心情,反而是另外一位高中女同学跟我倾诉了满纸的心酸。作为一名师范毕业生,当她收到家乡一所初中学校的录用通知后,激动地流下了眼泪:“我这后半辈子再也不用愁了。”一个工作可以决定一个人后半生的幸福,对于22岁的我而言,这真是一个难以想象的价值观。

 

我那些高中女同学们也都陆陆续续找到了归宿,孟秀玲一个又一个给我汇报战果:“孙齐去了A市一所高中当政治老师;于荣回老家当历史老师去了;张爱梅回咱们高中当语文老师去了,跟罗老师成了同事;胡亚雅算是考得最好的一个,去济南一个实验中学当老师去了;对了,还有苏蕾去了B市,跟我一样也是政治老师……”

 

对于她们而言,这是一场四年前就注定了目的地的旅程。而我决心要选择另外一趟旅程——我已经拿到上海一所著名高校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五光十色的生活在招手,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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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是这样一座城市,人流匆匆,眼神冷漠。我突然好像没有了过去,这里没有人理会我是因为怎样的原因来到上海,就像是进了浴室,轻松就把我过去的痕迹洗掉。我像一个新生的婴儿一样,在这个没人知道老底的地方重新开始了新的生活,我想要的、不同于以前的生活。

 

当我穿过街口的人海,以一种不在乎一切的神情奔向自己的远方时,千里之外的孟秀玲正在战战兢兢地做着她的“职场新人”。第一年进学校,没有编制,也没有各种奖金福利,更没有职称,但是她却要让自己成为“最勤快的人”,跟着同一组的前辈们,学着备课、上课、批作业、参与教研讨论。

 

工作之外,孟秀玲跟自己的“早恋”男朋友也修成正果,那个男生选择跟孟秀玲在一起,在家乡一个橱柜企业干起了销售,每个月800元的底薪。很快,孟秀玲的学校有了福利购房政策,两个人咬咬牙,凑齐了首付,在学校附近有了属于自己的窝。孟秀玲和男朋友都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在城市里扎下根来,算是完成了他们踏入社会的第一个目标。

 

我去学校看望孟秀玲已经是她参加工作后的第五个年头。这五年间,孟秀玲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进入到“稳定而又世俗的幸福生活”中去。她买房后又买车,结了婚,生了个女儿,夫妻恩爱,婆媳和睦,岁月静好。

 

而我这五年在异乡的生活曲曲折折,但多数是“柳暗”,但很少见到“花明”。读研,恋爱,又失恋,亲人病故,找工作,辞职跳槽,四处奔波求生存……上海越来越像一个大大的玻璃橱窗,把你想要的东西展示出来,却从不给你。我缩在上海一个老弄堂的出租屋里,苦苦等待破壳而出的那一天。

 

相比上一次见到孟秀玲,我眼里的光芒暗淡了不少。曾经的心比天高,不过是少年的无知轻狂与自命不凡。上海从来不缺野心勃勃的人,激烈的竞争环境早已把我打回原形,我越来越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天地间的一粒尘埃罢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讨论“逃离北上广”,身边不少同乡撤离了上海,回到温柔的家乡去。可是我却觉得家乡是越来越回不去了。“站不稳的城市”、“回不去的家乡”,我只能原地不动,尴尬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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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秀玲的办公室跟十年前罗老师的办公室几乎没有太大差别,“高三政治教研组”的牌子挂在门外,门右侧一排书柜放着老师们的书和杂物,各个班级的模考试卷一摞一摞堆在地上,排起了长队,等着老师的“批阅”。孟秀玲的办公桌上,有一沓正在批改的试卷。凑近一看,大大的饼图上面写着五六七八种数据,“请运用所用经济学知识,探讨中国经济转型升级和上市公司、资本市场变革创新的新机遇、新发展。”

 

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看着一个学生在题目下面的长篇大论,十年前坐在高三教室里奋笔疾书的“我”忽然从岁月中破土而出,慢慢地来到“现在的我”的面前。“真是难为这些孩子们啊,现在我都不一定能够真正理解这些知识。”我苦笑着对孟秀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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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自己是高考制度的获益者——如果没有高考,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公正公平”的途径可以让像我和孟秀玲一样的人凭自己努力实现“生活的跨越”——但是对于应试教育带来的弊端,我却是深有感触。尤其是政治这门课程,似懂非懂之下只能死记硬背,太多主旋律的内容让人觉得是“洗脑”的工具。孟秀玲则反驳我说,“其实学学挺有好处的,尤其是经济学和哲学部分,可以很好地锻炼一个人的逻辑思维能力。”

 

“你现在一定很喜欢这份工作吧?”我想试探她对于自己生活的满意度,更多地是第一次对这样的生活有了一种羡慕和嫉妒。

 

“还行吧!现在也很少想这些,再说除了当老师,我也不会干别的呀!”说话间,下课的铃声响了。“走,跟我去看看班里那群学生吧!”

 

孟秀玲现在是高三文科班的班主任——这是一件苦差事,班级里同学的大大小小事务包括吃喝拉撒都要操心,几乎就是一个“大保姆”的角色。当班主任的酬劳是每个月工资多发500块钱的奖金。极不协调的投入和产出比让每个老师对“班主任”唯恐避之不及。到最后,学校只能按照顺序轮排,这一年孟秀玲正好“轮值”。

 

正是午饭时间,孟秀玲带着我去餐厅吃饭。一进餐厅的门,孟秀玲就直奔自己的班级区域。有没有人没来吃饭,就餐区域是不是整洁,今天是谁值班打扫卫生……她围着学生们转了两圈,才安心地坐在我对面吃饭。

 

短暂的午休后,孟秀玲踏着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又赶到教室门口“站岗”,那些迟到的同学在她的注目下一路小跑进教室。孟秀玲的出现似乎起到了一种“威慑”的作用,让那些散漫的学生有所忌惮。

 

“喂,你要学会放手啦!要像当年咱们的罗老师那样。你这么紧张,学生们会更紧张的。”

 

“罗老师是潇洒,可是估计我做不到。就这样没日没夜地干,现在到手的工资也就3000块钱,我的编制还在排队等待解决。”她说,这里面有资历的问题,更有体制上的问题。在商业经济发达的上海待久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是我们早已学会的生活哲学。然而,在孟秀玲的意识里,这是一个要呆到退休的地方,她要在这里“稳定地工作”,直到天荒地老。她能做的,除了努力适应生存规则,更多时候是默默接受“游戏规则”。

 

“你呢,大记者,估计每个月收入都上万吧!我和老公两个人加起来还不如你一个人挣得多。”、“你说你每天都写些什么?我就是羡慕你们这些能把一篇文章写下来的人,快让我看看你写的稿子,我也好学习学习。”

 

当谈论的话题引到我身上时,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接话。是该“谦虚地接受表扬,然后顺着吹嘘一下自己在大城市里长了见识的生活”还是该“倒一倒苦水,告诉她其实我只不过是一介无名小报的记者,一个人无依无靠也是很辛苦”?我含糊其辞,没有多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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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秀玲当班主任时,她们班里高考考生档案袋

 

晚上,趁着学生们晚自习的空档,孟秀玲让老公开车接着我们去附近餐厅吃了一顿饭。大家聊各自近几年的生活,彼此像一面镜子一样,看到汩汩流逝的时间,看到生活没有对任何人区别对待,不知道是该感慨还是该感伤。间隙中,孟秀玲接二连三接了几个学生家长的电话,生活的五味杂陈透着电话另一头焦急的声音,滋滋滋滋地散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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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段不长不短的媒体生涯后,我受够了那种没有成就感没有可观薪水的工作。我想要一份稳定的工作来安放那颗始终不安全的心,哪怕这份工作光鲜亮丽背后爬满了虱子,我也愿意,就像孟秀玲一样。我换了城市,进了一家知名房企上班,开始学着适应大公司里的办公室政治,学着适应冗长低效率的工作流程;当每年春节前夕工资卡上多了一笔丰厚的年终奖时,我想这一切是值得的。在这个物质丰盈的时代,把自己的荷包塞满至少心情和生活都不会太糟糕。

 

时光依旧不知疲倦地一往无前,一年又一年,当我把结婚生子、买房买车这些“人生必备品”一样一样“购置”齐全时,千里之外的孟秀玲,则开始了新一轮的“通关升级”——买二套房,生二胎,晋升教师职称。

 

“听说你们公司内部员工推荐买房有优惠,能不能……能不能帮忙申请个折扣?”孟秀玲在电话那一头半是试探半是祈求地说明着自己的来意。我所在的公司在家乡开发了一个楼盘,孟秀玲来来回回去楼盘现场看了几次后终于开口请求我帮忙。我尽我所能,帮她顺利申请了接近0.5%的折扣——这是她又是请客又是说情依旧没有拿到的折扣力度。

 

很快,孟秀玲的第二个女儿出生,育儿让我们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我染上了大城市里的“焦虑病”,没有过上中产阶级的生活,却天天像中产阶级们一样患得患失。安静的小城生活里,孟秀玲在电话那一头说,“生活都很美满了,我却担心有一天会出意外怎么办?”她开始每天叮嘱开车上班的老公路上小心点,开始研究重疾保险和意外保险……最后的最后,我们都不可抑制地,深一脚浅一脚踏进了鸡飞狗跳的中年生活。

 

在一个娃娃们沉沉睡去的深夜,我裹着睡衣,披头散发坐在阳台上跟孟秀玲通话,两个人开始回首那白飘飘的青涩时代,简直不敢相信十几年的时光就这样匆匆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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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我们高中毕业时的照片,左三是作者,左六是孟秀玲

 

(注:孟秀玲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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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妮

房产策划经理 坐标浙江杭州

曾经的小报记者,现在的策划经理。人过三十,事业家庭都很稳定,可内心依然澎湃不定。希望自己可以一直不停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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