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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门来旅顺看这个破败旅馆的,司机说我是头一个 | 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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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吴小凡

 

“师傅,去大和旅馆”,“大和旅馆?那个破旅馆有什么好看的。”这是我在旅顺的出租车上和出租车师傅的对话,师傅一听到我要去的地方语气里满是不屑。

 

“那个地方啊,上个世纪的时候还是很辉煌的,风云际会,现在已经不行了,全都破落了。你说你去这个地方做什么?”这个位于辽东半岛上的港口城市,作为中国近代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历史遗迹众多,旅顺日俄监狱,关东法院,旅顺博物馆,旅顺火车站……大概听说有游客专门来看某个破败旅馆的人还是头一个,师傅对我表示很不解。“我在书上看到溥仪曾经在这里居住过一段时间,想过去看看。”

 

我读的这本书叫《东北游记》,是和何伟一样同在“和平队”支教过的美国人迈克尔麦尔所写。他的生活轨迹与何伟惊人相似,在中国生活了接近十年后娶了一个中国媳妇,除了“中国女婿”外,他跟何伟一样,还有另一个身份:非虚构写作作家。

 

《东北游记》英文版名字《In Manchuria(在满洲里)》,记录了作者在东北一个乡村居住的体验,以及他环绕东北的几次旅行,和何伟一样。在这本书里,许多像我一样的中国人通过他,一个外国人笔耕不缀的写作,才更加了解了东北和中国的过去,一段已经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被脚步匆匆的中国人遗忘的沉重历史。

 

旅顺作为中国近现代史的重要见证者,关于它的历史的帷幕缓缓拉起,从1897那一年开始。

 

这一年沙皇尼古拉斯二世强行租借了东北的堡垒据点旅顺港(西方称为亚瑟港),并强逼清廷签下了九十九年的租期。这座位于辽东半岛岛尖上的城市对于俄国人来说之所以如此重要,因为它与俄国已经从清廷手中占领的海参崴不同,旅顺港终年不冻。

 

“您当然已经知晓,亲爱的母亲”,年轻的尼古拉斯二世在当年给母亲的信中写道,“我们已占领亚瑟港,假以时日,这将成为西伯利亚铁路的终点,真是令人欢欣鼓舞的消息。我们终于拥有了一个不冻港。我最为欣慰的是这次占领是和平进行的,俄国未损失一兵一卒!这令我由衷欣喜。今后的很长时日,我们都将安全栖息于这个港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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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火车站,典型的俄式建筑,如今仍在运行,19世纪时这里满载着俄国贵族

 

然而沙皇的狂喜没有持续多久,1904年,对东北同样虎视眈眈的日本在东北的领土上对俄国发动了战争,同年2月,日本军舰突袭了旅顺港的俄国太平洋舰队,日俄战争爆发,1905年,日本取得了日俄战争的胜利,日本从俄国人手中得到了大部分从哈尔滨南下到旅顺港的铁路,并获得了旅顺港的租赁权,旅顺落入了日本人手中,沦为殖民地。

 

“你说日俄战争是在清廷没有参战的东北进行的?呵呵,真的太有意思了。”陪我一起在旅顺游玩的朋友看着博物馆里的介绍图,摇摇头,新奇地说道。

 

她来自辽宁盘锦,东北著名的优质大米产地,也是丹顶鹤之乡,1931年日军全面占领东北后,她的祖父母也被迫沦为日军伪满洲国统治下的“二等公民”,但是关于这段历史,她从未听父辈提起过,知道得并不多。“我是学理科的,高中就没学过历史了,哪里记得这么多”,对自己生活土地上历史的漠然,她这么辩解到。

 

虽然就在离旅顺市里20分钟路程的大连外国语大学旅顺校区上学,市中心的这些历史遗迹,大学四年期间,她一次也没有来过。

 

许是东北人的天性乐观所致,历史就像《东北游记》里美国作者写的那样,“在这里,很多事情都被忘怀了。”迈克尔麦尔在东北调研期间,走访了很多历史古迹和博物馆,在那些无人问津的博物馆或者经过翻新的历史“古迹”面前,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包场参观”,和周围的村民漠不关心的态度比起来,作为一个外国人,他似乎成了整个东北唯一一个还关心中国过去起落浮沉的人。

 

我们也是一样。到达旅顺的那个午后,在北方夏日常见的凉爽天气,天气晴朗,阳光充沛,海风轻拂脸庞,旅顺市里高高低低,曲曲折折的道路让人想起青岛,道路两旁高大的树木的掩映之下,是殖民时期日本政府留下的各式建筑,充满了浓浓的旧时代气息,漫步其中十分惬意。我们到达的第一个景点是旅顺日俄监狱,可惜那天是周一,已经改造成博物馆的监狱不开放参观,大门紧闭,四周看不到几个游客。

 

“我又不知道博物馆周一不开门”,朋友耸耸肩,对我说。就像之前说的那样,虽然在旅顺上了四年大学,但这所监狱她也一次都没有来参观过,这次完全是为了陪伴我而来。

 

“我很怕参观监狱这种地方,死了这么多人,多吓人啊。你说那些住在这旁边的居民,也不觉得瘆人得慌。” 放眼望去,日俄监狱的对面就是一片静谧的居民区,那些淡黄色的建筑,在夏日树木的掩映下,呈现出一片岁月静好的氛围,居民们神色淡然地走在街道两旁,看来并没有人被眼前这座折磨了数千人的监狱的凄厉氛围所影响。历史虽然近在眼前,但是在阳光下,生活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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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日俄监狱

 

因为大门紧闭,我们只从出口处旅游纪念品专卖店的门口往里尽力张望了一会儿,监狱的门口有一辆大型推土机,在对监狱门口的地面进行翻修,正午的阳光下,监狱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唯一热闹的是我身边的这个旅游纪念品商店,从零食话梅,大连海产品到明信片,画册,花花绿绿,应有尽有。允许我们从纪念品专卖店往监狱里张望的大姐,一直向我极力推销一本反映旅顺百年沧桑进程变迁的图册,我看了一眼价格,86元人民币,望而却步,没有买,走了。根据博物馆外的宣传栏,馆内现在正在展示哈尔滨731博物馆借展的日军731部队活体实验展,我很感兴趣,但是我们从大连坐公交车过来用了两个小时,而且我第二天要从大连去丹东,很大可能上并没有机会再回来旅顺参观这座监狱博物馆,略有些遗憾。

 

心有不甘地离开监狱博物馆后,因为看到道路上的指示上说附近关东法院旧址,我们决定去那里碰碰运气,就算不开门,从外观看看法院也是好的。走在旅顺街道上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和在日俄监狱一样,我们似乎是整个城市唯一两个闲逛的游客,暑期旺季旅游的人潮都去哪里了呢?在大理,丽江,拉萨?反正不在旅顺。

 

到了关东法院后发现这里的大部分建筑已经被改造成了医院,医院门口是保存下来的关东法院旧址,一幢黄色的二层建筑,静寂而威严,旧式殖民时期的法院与浓浓医疗气味的医院共存,这是旅顺对待历史的态度,不悲壮,不谄媚,只是物尽其用,和谐共处。

 

不出所料,我们是那个下午唯一的两个参观者,售票员大妈带上眼睛斜眼看了我俩一眼问“学生?”毕业三年还能被认作学生也是难得,因为关东法院旧址为私营,所以要收门票。朋友用东北话和售票员大妈寒暄了几句,说我俩刚毕业,没有学生证了,就按学生票算得了。因为本来来参观的人就少,大妈也比较好说话,原本20元一张的票价,她收了我们每人15,但最后她只撕了一张票给我们。

 

作为日本在中国最初的殖民地,旅顺关东法庭内审判过的最重要的案子是朝鲜志士安重根刺杀伊藤博文一案,随着日军在东北的侵略不断升级,关东法庭也在几年后从旅顺迁到了大连,旅顺这座山头的旧房子也失去了自己的历史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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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俄战争胜利后,日本在南满铁路沿线建立起一系列的大和旅馆,旅顺就是其中一家

 

最后,我们坐车去了大和旅馆,那里确实如出租车师傅所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了,旅馆外观破败不堪,年久失修,有些墙面已经发霉,行成一团团暧昧不清的灰黑色。正面也并无“大和”二字,只孤零零地用圆体字写着“旅社”,它的周围是提供炒菜,海鲜,烧烤的食肆,还有贩卖冰棒的小贩。在这里,唯一能让人想起它往日繁华的,是旅馆门前的石碑上刻着的“旅顺大和旅馆旧址”这八个字,还有门口墙上几排小字的介绍“该建筑建于1903年。日本侵占时间为旅顺大和旅馆。1927年日本间谍金碧辉(川岛芳子)与甘布尔扎布在此结婚。1931年清废帝溥仪在此下榻。被列为大连市第一批重点保护建筑物。大连市人民政府 2002年1月”。

 

比起简单的一句“清废帝溥仪在此下榻”,中国近代史上最著名的女间谍川岛芳子和蒙古首领的次子甘布尔扎布在此举行的浪漫婚礼更加令人浮想联翩。但当我们透过正门的门窗向旅馆望进去,只看到鬼魅重重的大厅,昔日繁华早已幻为泡影,那些在上个世纪舞台上风云际会的年轻人,也已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一个世纪之后,单剩下这一座孤零零的旅馆,辉煌不再,断井颓垣,淹没在市井人声处。

 

这所旅馆的历史显然也已被这条街上的居民们所遗忘,他们并不知道溥仪,川岛芳子和甘布尔扎布是谁,人们坐在树下乘凉,聊天,打牌,吃冰棒,怡然自得,最后我们离开的时候看到一个平头小男孩在这条名为“文化街”的街道上,撅着光着的屁股对着马路的方向蹲着在方便,他的爷爷对着他大吼道“快点拉,别人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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