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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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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生活在跳舞

即将搬家,告别住了三年的北京南城。进京的时候拖了一只箱子,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从火车站熙熙攘攘又密密匝匝的人墙中闯出一条狭窄的路子来,才得以艰难抽身。随后还没恍惚回神,已被拉到了胡同里。出租车扬长而去,我站在六月毒辣的太阳底下等着接应我的人——周围是一片白花花的空荡,正午的太阳把身影照得只有短短半截,最惨白的是粗糙不平的水泥地板,被吸收的暑气融融地穿透鞋底,一阵阵炙热地烙进脚心的皮肤里。

北京南城这一带布满了七拐八绕的胡同。胡同两边立着破败逼仄的旧房子,只要不拆迁,都还住着人。从半掩的门往里看,通常可以看到靠在过道里的自行车、板凳、花盆,偶尔还能瞥见挂在房檐底下迎风摇曳的鲜艳被单。事实上,我对于胡同没有半点的新鲜感,甚至不愿意多费一点脚力出去转转。对胡同里星罗棋布的“苍蝇馆子”,我也提不起兴致,卤煮啊,炒肝啊,炸糕啊,还有新疆大叔烟熏火燎的烤羊肉串啊……所有这些旁人一提及便血脉贲张的小吃,都不对我的一副“广东胃”。

过去讲究的北京人说:“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城南住的大概都是小贩、戏子,张恨水《啼笑因缘》里写到的卖唱艺人云集的天桥,如今还在。林海音《城南旧事》里的“家”,一头扎进胡同里或许也还能觅得一些影子。一位同事说,她最喜欢南城,因为保持了最完好的北京味儿;她尤其喜欢钻进那些濒临倒下的房子搜存一些古老的气息,而且也很爱“苍蝇馆子”,经常如敏锐的猎手走街串巷四处觅食。在她看来,追寻这些蛛丝马迹的过程其乐无穷。但对我,每进一次胡同都得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凶猛的狗,犀利的猫,横冲直撞的自行车以及摆在路边的卖菜摊子,甚至害怕沾染那些飞扬的灰尘和蜘蛛网,于是每回都揣着一颗唯恐避之不及的心飞快地逃离现场。

才三年时间,我们出门对面的馆子已经几度易主。最先是一家招牌模糊不清、只摆了三四张桌子的饭馆,后来变成卖驴肉火烧,再后来是肉饼铺子,不知转手多少回,都因经营惨淡而倒闭,最后还是一家海鲜烧烤店站稳了脚跟——夏天一到,哗啦哗啦地在胡同两侧铺开一溜儿的桌子,冰镇啤酒端上,烧烤的炭火点上,风一扇,肉香四溢,呛人的烟味也随之飘散开来。那些腆着肚子的男人们穿着短裤汗衫跻着拖鞋过来,女人们婀娜地一袭长裙,姗姗来迟。于是,不知不觉这个胡同也风生水起地热闹起来了。

我们的院子里曾经养过一只肥硕的大黄猫。白天它总是面目慵懒地趴在银杏树底下,一动不动地闭目养神,晚上顿时活泼起来了,围着喂食的人(经常是一个美女)嗷嗷乱叫。膘蹭蹭地长,最后胖得眼睛只剩一条缝了,发绿的眼珠子不坏好意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窥伺着每一个进门的人。

暮色四合的时候,行人忽然密集起来,频繁地穿梭流动。一车又一车的外国游客在红绿灯前驻足,等着蜂拥而过。最让我感兴趣的是脸色黝黑的马来妇女,胖墩的身体裹在头巾长袍下,每动一步都脚下生风——有时,我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捕捉她们脸上安详的神态(有些可能比我还小,却早已褪去了少女的娇羞),难掩日继一日操劳的痕迹,然后内心不禁感叹,这些女人臃肿走形的身体以及脸上每一寸沧桑的皱纹,都有五分是社会驯化的结果。

对于这块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我没有半点不舍。某天夜里我被一阵凤凰传奇的铃声吵醒,窗外一把粗旷的男声骂骂咧咧地接了电话,那种感觉仿佛一下子被推到了梦境的第六层。还有无数个夜里,外面经常无端地响起醉鬼的游唱、女人撕心裂肺的哭闹、狗吠猫鸣、烧烤大排档推杯置盏的吆喝,偶尔还会有高分贝的摩托车肆无忌惮地呼啸而过——至今我还不习惯闭窗睡觉,但已经能够淡定地接纳这些古怪的噪音,并气定神闲地在各种不雅的喧嚣声中翻身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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