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鑫:当创业者碰到垄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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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和我一起采访任鑫的还有孙凡。结尾另附上他以朋友和投资者的角度写的一篇附文《看,那些年轻人》

作为一个中规中矩得在传统行业里混了若干年,直到去年才误打误撞进入互联网行业的老古董,我内心深处羡慕着那些大学一毕业就进入这个行业的年轻人。三明治一代,大多已经错过了传统行业的黄金时代,而所剩无几的给白手起家的年轻人发挥无限想象力的行业就是互联网。在这个行业里,我们能见到无数还带着青春面孔的高层管理人员,其中也包括本期的三明治访谈对象,任鑫。

和张朝阳、丁磊所代表的60末70初一代不同,三明治一代进入互联网创业时,门户已经式微,SNS和电子商务火爆,APP来势汹汹。整个社会创业的语境已经不同,风投已如家常便饭,像任鑫这样未满而立之年,便得到风投垂青的例子也不鲜见。

任鑫的人生迄今为止基本算是一帆风顺的,高中在湖南省理科班就读,上海交通大学计算机系毕业,新蛋(www.newegg.com)的管理培训生,美国工作两年,因为在自己的博客上系列得写网络营销方面的专业文章而在互联网行业里小有名气。中欧工商管理学院MBA毕业后,和朋友创立了综合旅游和移动互联网双重要素的“今夜酒店特价”,并拿到了机构的风险投资。如果只是这样的一个单纯的“精英故事”,那么我想它可能更适合刊登在一些商务杂志,而不是三明治访谈上。

让我以三明治的身份去近距离观察任鑫的,其实是一种好奇。关注科技新闻的人,估计都知道“今夜酒店特价”一上线就遭到携程的封杀,凡是在“今夜酒店特价”上展示的酒店,就会在携程网站上消失。当年的第一波互联网浪潮的创业者,十年后已经成为垄断王国,成为新生力量的某些阻碍。尚显稚嫩的三明治创业公司,在今天要怎样去面对行业垄断者的挑战呢?

媒体往往喜欢把创业者包装得热血且深谋远虑,所以我也同时带着些好奇,想听听真实版的创业故事。今夜酒店特价,成立不到半年,在一个企业如此初创的状态下,任鑫,这样一个年轻的80后,会怎么去面对创业者和职业经理人两种不同角色的转变。他和他的创业伙伴,有着那么不同的背景,是如何聚集在一起的;创业就像人生的一场旅行,最难的就是迈出第一步,他们的第一步是否纠结过;任鑫的性格,有着那么一点张扬,他和他的团队是否发生过争执,又是怎样解决矛盾的;“今夜酒店特价”的第一步貌似迈得很精彩,但成交量不佳和注册会员转化率低等问题一直困扰着这群年轻人,他们又是怎样看待他们的未来,有没有想过如果创业失败怎么办?

上帝是公平的,得时运之幸,也自然会有挑战挫折。任鑫对于挫折的描述相对轻描淡写,我想一种可能是他的确运气足够好,还有一种可能是他的抗压能力足够强,以至于感觉不到生命的沉重。“成名要趁早”,在这个眼球经济时代,是一种好事,在一个谁也无法自控的时代,所有人都在不假思索地赶路。也许再过一段时间,等到任鑫和他的“今夜酒店特价”进入下一个阶段,他也终于可以慢下脚步回顾思索的时候,三明治可以继续跟进,追踪报道。

Q: 在创办“今夜酒店特价”之前,你的经历是?

A: 我大学是交大读计算机的。毕业的时候也想过出国,但我不想读纯粹的技术,所以申请的专业是技术和管理都沾点儿边的信息系统管理。实际上我自己不想再读书了,之所以申请是为了满足父母的愿望,所以我一边还在找工作,找的也是管理培训生的工作。后来我两边(读书和工作)的offer都拿到了,但是出国读书签证被拒了,就去上班了。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新蛋做管理培训生。新蛋这个管培生项目做得很不成熟,但好处就是没有什么局限,你想干嘛就干嘛,自己选岗位,不会被局限在技术领域里。而且一进新蛋,就会有半年的MBA课程,公司请台湾和复旦大学的老师过来给我们讲课,补充管理、营销方面的基础知识。当时我们一群管培生关系很好,就好象同学一样,每天一起上课一起玩。我正式开始工作选择了营销这个方向,因为觉得这个领域很好玩,你每天看得到的广告什么的都属于营销。

毕业两年以后,美国总部要做新蛋商城,类似亚马逊marketplace。我经过了几轮面试,拿到了这个职位的offer。但等我到了美国,就发现这个新项目基本上已经快倒了。我被分配到首席战略官手下去做战略,研究战略方向和新的成长机会之类的,也曾经为了做一个第三方物流的项目在仓库里泡了一段时间,每个工人的岗位我都做过两周,所以我应该是网络营销界打包打箱子打得最好的。

再后来我还是回去市场部,做过比价购物,做过email marketing,做过精准营销。在做这些的同时,我开始在自己blog (www.MarsOpinion.com)上写一些跟工作相关的文章,跟人讲网络营销该怎么做,数据该怎么看,结果发现看的人挺多的,还被转载,满足了我的一些虚荣心。

2009年我回国读MBA,因为觉得我未来还是要在中国,所以建立国内的社交圈很重要。另一方面,我不想离社会太远,读书的同时我也接一些活,帮一些电商的公司做咨询。

再然后,就是“今夜酒店特价”的故事了。做了个手机应用,每天晚上6点开始,用网络价2-7折价格卖酒店当天剩余空房。有点儿像流水帐啊。(笑)

Q: 大学毕业的时候,你的同学们都去做了什么?

A: 我的同学里很多人去了微软、英特尔、IBM之类的公司。我高中参加过奥林匹克程序算法设计竞赛,全国前八名有三个都在我学校,而且都比我小。后来在大学里,也见识过天才是什么样的,觉得跟他们比起来,我在技术方面实在是没前途(笑)。我的这些天才同学们现在大多数在美国,做技术。

Q: 你大学毕业选择加入互联网,觉得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吗?

A: 进入互联网行业,倒也没什么。但是当时的电子商务,在资本进去以前,是一个非常穷的行业。我们作为管理培训生,薪资比自己的主管还要高一截。往市场上看看,比如看看京东,也会发现比我们这些管理培训生高一个级别的主管,工资还没我们高。所以我们感觉到了市场上,连跳槽都没地方可跳。大家都觉得电子商务是苦活儿,没有前途,也会很纠结,怀疑是不是入错行了。

Q: 你觉得你跟同龄人比起来算是不太一样的人吗?

A: 应该算是吧。我高中的时候在省理科实验班。这个所谓实验班就是通过一些奇奇怪怪的考试聚集出来的一群所谓“聪明”的人。我当时成绩不是很好,在这个理科班里,我文科学得很好。(笑)我的中学有很强的出国氛围,我的中学同学里现在有十几个都在国外读PhD,我那时在这种严肃的环境里就会觉得不是很融合。大学毕业的时候,据我所知,我也是我们班上唯一一个没有在做技术的。回想起来,我的很多决定虽然看上去都是瞎做的,但有一个共性,我选的其实都是比较另类讨巧的路,不会随大流,可能有一点儿偷懒的因素在里面吧。

Q: 你的创业伙伴邓天卓的孩子是在美国出生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他是在美国留了一条路的。你是否曾经考虑过在美国扎根?

A: 曾经很认真得考虑过。因为当时在美国生活很安逸,每天工作8小时,很轻松得过去。吃饭的时候就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玩,圣诞节去哪里玩…那才是人过的日子。(笑)但是,人是一种很犯贱的动物,总觉得还要扑腾一下。之前在国外,看着国内好像风生水起,就总想着要不要回来呢。

Q: 你的几个创业伙伴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A: 其实我们这群人里最被暴露出来的是我和邓天卓。我和他在新蛋是同事,而且都在美国呆过两年。虽然我跟他工作上的交集不多,但因为我们共同认识的朋友不少,相互之间还是有基本的认可,觉得大致靠谱。回国之后我们有些惺惺相惜,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聚一下,了解一下对方最近在做什么事。

天卓回国后进了中移动,应该是个处级干部吧,所以我总开玩笑讽刺他是邓处长。中移动这种公司资源很充沛,但是可能不太适合他这种一天到晚有新想法一定要实现的人,所以后来很快他和我就有了关于创业的讨论。

Q: 后来你怎么就开始创业了呢?

A: 某一天,我在泡图书馆,天卓打了个电话给我,说他想出来创业,还说他有个想法真的很靠谱。我当时就觉得他疯了。过了很久,他又来了个电话,说他们的投资人要来了,要做商业计划书,让我过去帮忙。第二天我就背着个双肩包,订了机票就飞北京去了。结果发现,商业计划书在哪里呢,好像没有啊,想法也不是很成形。当时我就很崩溃,只好住下来了。几个人每天在梦想咖啡讨论商业模式什么的。仔细想想是被忽悠了。

Q: 当时那个想法就是“今夜酒店特价”吗?

A: 不是,完全不是。当时都是那种很大的O2O(编者按:Online to offline),线上线下融合的基础解决方案,想法都很大。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和自己的点子蜜月期很长,一个点子可以讨论两周,我们会找很多行业里的人问,大家都越讨论越high,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人类世界⋯⋯到后来变成一个小时就能找到点子不可行之处,把它拍死。

把最靠谱的那个点子拍死之后,有段时间很郁闷,因为原来的点子被我们拍死了,新的点子还没产生。

Q: 那个时候天卓已经离开中移动了吗?

A: 他一直在办离职,而且我们其他的合作伙伴,比如说郑海平已经被我们说服了离职。所以那段时间我们的心理压力很大的,觉得每天都在荒度,完全没有方向。

Q: 郑海平以前在哪里工作?

A: 安居客。他以前也在新蛋工作过,是我同事。我们已经把他忽悠出来了。可想而知,我们那时候多着急啊。我们也在联络资本,但发现资本很慢,他们也是需要看我们的东西的。我们曾经很天真,觉得我们两个之前都有点名气的,走到资本市场总能拿点钱的。后来就发现,拿钱是很容易的,但那个估值常常是我们没法接受的。后来“今夜酒店特价”融资的时候,一切就顺利了很多,资本兴趣也更大,估值也明显高。所以说,风险资本说“我们投资的是人”,其实也就是说说罢了,项目本身吸引力还是非常重要的。

Q: 你们总共纠结了多少时间呢?

A: 一两个月吧。听上去时间不长,但其实还是挺煎熬的。那时候也有一些很好的打工机会,舒舒服服挂个VP title拿个高薪,所以自己就会怀疑自己,那么舒服的机会你不要,跑来创业,搞什么鬼,神经病啊。

Q: 那后来是怎么想到“今夜酒店特价”的呢?

A: 其实刚开始我们也想过别的,曾经想过一个社交类的网站,类似Google+的东西。后来发现跟我们团队的气质不吻合,因为我们的团队是做电商出身的,是卖东西的。做SNS这样的东西,拼创意,拼体力,我们做不过人家,也没法体现我们的竞争优势。我们需要利用我们的资源门槛和经验门槛,做别人做不了的事。

后来,汇通天下,是一家酒店的分销商。他们找到了天卓和郑海平,和他们说了类似“今夜酒店特价”的一些想法。我们觉得这条路还比较靠谱,就决定和他们合作,独立成立一家公司,我们自己去找资本把公司做起来。所以其实我们之所以走上这条路,是因为有旅游公司想做这样一件事,他们需要一个团队。虽然我们这个团队是为了其他事情而准备的,可是又正好放弃了之前的项目,而且气质上也适合“今夜酒店特价”这个点子,所以一拍即合。

在风险投资进来之前,其实已经有天使投资在找我们了。那个“天使”给了我们一些钱,说你们拿去玩吧,你们千万不要急,你们看上去好急啊,你们一定要去旅游放松一段时间再说,千万不要着急做决定!虽然后来我们没有拿那笔钱,但那笔钱在那个时刻还是给了我们一些信心…随便怎样,拿几百万人民币还是没问题的,当然这种情况下,天使投资占股份比例会比机构资本要更大一些。

其实这个主意五年前在酒店行业就有了,只是当时时机还不成熟。以前没有智能手机,没有3G,不能获取实时信息;以前大家不敢在网上买东西,经过淘宝教育,大家现在敢在网上买东西了;又经过团购教育,大家现在敢在网上提前买服务了。这些条件都具备了,现在大家就可以做“今夜酒店特价”这样一件事了。

看大趋势的话,应该不会出错的。首先,旅游,肯定比GDP增长快;第二,移动互联网,毋庸置疑会飞速发展。把这两点结合在一起,用移动互联网做旅游这个市场,只要团队在,钱没断掉,慢慢摸索,总归会摸出来一条路的。

Q: 其实我比较好奇,你们目标用户群是哪些呢?因为“今夜酒店特价”所出售的,一定是晚上六点还卖不出去的房间。而很多出行的人,都是事先订房的。

A: 其实我们没有想清楚。早期想过一些可能的客户的类型,比如说短期商旅,同城消费,但当时也是瞎做。整个STP(编者按:Segmentation->Target->Position,分类-目标-定位)里面,我是反过来做的。我先是把泥巴往墙上乱扔,总有块泥巴黏在墙上,再去看这块泥巴长成什么样子,然后根据这块泥巴的形状去投其所好得。先随便做,然后分析市场反馈看顾客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想的,在那之后再确定自己应该要以什么人作为“目标”。因为我和天卓对于酒店这块都不熟悉,所以我们需要不断去尝试,不断去学习。

Q: 你们花了多少时间筹备“今夜酒店特价”?

A: 8月5号我们正式决定做这个项目,8月7号开始开发,8月27日开发完成开始测试第三方支付工具,9月3号上传APP,9月21号上线。9月22号冲到苹果旅游榜第一名,总榜第二名。那时候我都high翻了,走路都在跳,因为根本没想到。天卓那时候问能不能45天做10万下载,我跟他说,应该一个月没问题,没想到3天就做到了。

Q: 那么现在你是不是可以专注做你该做的事情了呢?

A: 现在又有其他的问题了,比如说组织上的问题。人多了,组织架构变了,团队有什么想法啊,是不是要安抚什么人啊。还有压力最大的,就是需要想“今夜酒店特价”下一步该怎么走。比如说,我们现在支付成问题,那么我们是不是就需要考虑前台现付;或者我们是否需要跟酒店集团做直营,等等。我们现在有很多方向可以做,但资源有限,只能做一个,如果选错了就会很惨。我们其实也做错过不少决定,比如我们早期决定先做WAP网站,而不是App,就错了。因为我们问的都是有名的电商网站,大家都习惯输入它们的网址的,但我们这种没有根基的小网站,谁会输入你的WAP网址啊。最后的结果就是做了个WAP站根本没几个人访问,而且为了开发这个站,拖延了我们Android APP的上线时间。

Q: 创业过程中,团队有发生过严重分歧吗?

A: 没有。因为在早期,我们有不同的意见一定会说出来,大家以前都同事,彼此都很坦诚。另一方面,我们解决争端的规则还蛮清晰简单的,实在吵不出结果,就是谁的领域听谁的,谁官大听谁的。(笑)比如说,产品设计时,天卓要求用户一定要用手机号验证之后才能使用APP,我和海平都是极度反对的,觉得会平白挡住大量用户。但最后天卓决定要这么做,我们也就很快接受了,开始考虑怎么利用收集的手机号来详细分析用户行为和做后续营销——尽量减少损害。最后发现天卓这个决定其实是正确的,因为拿到了手机号,我们现在APP大幅改进更新之后,才有可能重新联系到这些老用户,告知他们我们的进步、送他们优惠券之类的。 

Q: “今夜酒店特价”现在成交量的情况怎样呢?

A: 不理想,主要是支付的困难,拦掉了不少人。还有一个问题是,我们被携程打得最惨的时候,上面挂的酒店很少,很多人来一看发现酒店那么少,就走掉了,再也不来了。最近因为城市数量和酒店数量大幅度增加,所以订单量也开始慢慢涨起来了。

Q: 在这种情况下,你下一步会怎么办呢?

A: 这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酒店发现订单少它就会撤,而用户发现酒店少他也会走掉。所以逼着我们要同时把用户量和酒店数量都做起来。12月我们会开始打价格战,本来价格是携程的五到七折了,我们会再大量发优惠券,让价格再降50到100块钱每间房,争取用猛烈的价格攻势短期内把订单量做起来,培养第一批用户。这样虽然会产生不少亏损,但是在这个激烈的市场竞争环境下,时间更值钱,不能快速抓到更多订单更多用户,我们肯定会死,所以说,与其闷死,不如烧死。

Q:小公司创业开始时常常会遇到巨头的打压,携程对你们的打压严重么?

A:携程的打压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过比我想象的来得快,也来得猛烈一些。

上线才一周,携程就开始打压,凡是在“今夜酒店特价”上展示的酒店,就会在携程网站上消失。酒店发现携程不给订单了,电话过去问,就会被告知说你们在别处提供了更低价格,所以我们把你们删除了。酒店解释说这个价格只是用来清理尾房,而且要求顾客预付,不违反和携程的协议,携程也不听。携程方法倒是蛮简单直接的,就是逼迫酒店二选一,一副“有我没他,有他没我”的态度,很多酒店依赖携程的订单,被迫也就放弃了和我们的合作。10月第二周的时候最惨,北京最糟的时候只显示四五家酒店,每天都被顾客骂说你们就这么几家酒店,还好意思开门做生意。

就像刚刚聊过的,我是个比较怕事的人,所以刚开始被打压的时候没有想针锋相对反击。直到被打到每个城市只剩下寥寥几家酒店,我还心存幻想很幼稚地给携程CEO范敏写了封私信问说这是不是只是携程业务部擅自的举动,他能不能帮忙制止一下。久久没有回音,而眼看着老顾客流失严重,我才开始叫媒体朋友帮忙,很快几家媒体官方微博就开始跟进这件事情,曝光携程打压的情况。这时携程才通过非正式途径和我沟通,说“不要把事情复杂化。”我说不是我复杂化,是你们上来就上杀手想把我们彻底灭掉。你要是上来温柔的打打,我可能还要担心说惹恼了你们会招致杀手,你们上来就下重手,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反正闹不闹你都是想灭了我的。你们要是肯承诺两个月不打我,我就收声不说话——可是他们又不肯做任何承诺,事实上和我沟通的人从头到尾都否认打压的事情。后来我仔细了解了一下,才发现封杀我们的命令应该是酒店业务部这条线在操作,市场和PR的人有可能真不知情。

接下来的事情比较戏剧化,各个平面媒体开始跟进,包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都在报这件事情,我又很天真的想说可能携程会迫于舆论压力消停一段时间吧,结果事情又出乎我意料。随着我们开拓的酒店越来越多,携程可能感觉还不把我们灭在萌芽状态的话夜长梦多,反倒加大了打压力度。作为应对,我们开始和各家经济连锁酒店谈,一方面是可以快速增加我们提供特价的酒店数量,谈下来一个品牌就能多几百家合作酒店。另一方面是因为经济连锁酒店相对强势,携程未必敢动他们。结果携程比我想象的还要猛一点,我们刚上线锦江之星,第二天上我们的几家锦江之星就全部从携程网站消失了。我当天刚好心情不好,就在微博上“直播携程打压”,顺便讽刺携程说我们的酒店比携程多,携程找不到的锦江之星在“今夜酒店特价”找得到,瞬间就得到四五百个转发。

顺便说一下,我觉得携程的PR部门肯定很头痛,因为他们一边在装门面擦屁股,酒店业务部一边继续该干嘛干嘛。有一天他们通过创业邦微博说“打压”一说是“今夜酒店特价”在故意炒作,我马上也在创业邦微博上列举了锦江之星的证据让他们解释,创业邦微博也在帮我隔空喊话,结果他们马上就寂静了,一言不发,呵呵,事实面前没法狡辩,他们心里面说不定在一边诅咒我一边诅咒酒店业务部吧。过了几天,他们可能终于开会开完了有了计划,就用环球企业家微博说他们不是在打压,而是在要求最惠国待遇。虽然认账态度不好,把控制要挟酒店的“帝国待遇”粉饰成“最惠国待遇”,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们真的认账了。最近几天,携程抄袭我们做了款类似产品,他们的市场总监和VP还在微博上讽刺我们说“封杀个屁啊,我们根本懒得理他们”,我又很客气地回复让他们解释几个证据,他们又寂静了。

Q:客观上,你和携程打仗是不是起到了宣传“今夜酒店特价”的效果?

A:确实是这样,就像前面所说,我个性太随和,并不喜欢冲突。支持我和携程闹下去的动力有两个,第一个就是我确实发现和他们打仗可以帮我们做宣传。媒体喜欢跟,读者也喜欢看,所以携程继续封杀我们一天,我就乐意继续向媒体哭诉一天,反正我不吃亏。第二个动力来自与携程的反复挑衅,当我们好不容易开拓的新城市被携程打到只剩几家酒店,当我们好不容易谈下来的酒店集团被携程封杀,当携程抄袭我们之后高管还在微博骂脏话讽刺我们,这些挑衅很容易被转化成我们抗争的动力。

不过PR上的抗争只是看着好看,解决不了本质的问题。本质的问题还是只能靠供应链端来解决。一是多谈酒店,上线酒店多了,携程下架压力就更大,为了能快速搞定大量酒店,我们月初开了个新闻发布会拉了两百多家酒店高层过来,宣传我们这个理念。二是多搞定一些酒店集团和连锁酒店,因为他们相对强势,比较不怕携程。三是通过促销在短期内把订单量做起来,让酒店得到实惠。最后才是PR宣传舆论造势。

Q: 你有想过如果创业失败会怎样吗?

A: 如果真的做砸了,好像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我可以再去做下一次创业,那时作为“连续创业家”拿融资应该更容易,把下一家公司做起来了还可以学史玉柱,尽量把第一个投资人在我身上亏掉的钱还上。没创业机会也可以去做投资,有过创业经验的话VC应该也会更欢迎我吧。(笑)再不行,就去大公司打工。其实我不能算是太有创业家精神,可以把身家性命都砸在里面去冒生死大险的那种。我也投了一些钱进去,但还是比较保守稳妥,没有特别的热血。(笑)

Q: 迄今为止,你自我感觉受过的最大的挫折是什么?

A: 我能想到的是辩论赛。大学的时候,我是交大辩论赛冠军和最佳辩手,也是校队的带头大哥。那时,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准备参加国专辩论赛,没日没夜的读书、讨论、打练习赛。但是最痛苦的不是训练本身,而是整个过程的失控。一方面,带队的团队老师很没有管理经验,一天到晚对我们极度打压羞辱,每天大家的情绪都非常压抑,最终赛前爆发,半夜两点去她房间摊牌,和她说要么她不要管了,要么团队解散,所有人都哭了。另一方面,教练是很知名的学者教授,完全不懂辩论赛,所以训练、选拔和立论的方向都偏得非常严重,最后导致交大在第一场比赛就输掉了,而且输得极度难看。

这件事情虽然看起来不大,可是给了我巨大的冲击。从大一开始我们就投入了无限的精力和热情在辩论赛这件事情上,但是最后却是这样一个让人很憋屈的结果。最重要的是,这个结果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我自己造成的。个性上的软弱,让我对领队和教练的蛮横荒谬一味的忍让,没有反对,没有抗争,只是接受,接受,接受。现在回想起来,这样做不仅对不起自己,没有为自己争取到应有的机会,更是对不起那些相信我希望我帮大家出头的队友们。这件事情上我最后悔的事情——说起来可能会显得自己心胸很狭隘,可我真的这么想——就是当时没有在那个带队老师羞辱团队时,把面前水杯里的水全部泼到她脸上。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泼。

Q: 现在的你在性格上,或者管理风格上有发生改变吗?

A: 其实我后来做性格测评,发现自己解决问题,会过多得依赖于妥协。这是一种方法,但有时候还是需要该拼就拼的。所以我会经常提醒自己,不要软弱。比如说现在携程打压我们,其实依照我的天性的话,我心里会怕跟他们起正面冲突,会想东想西说还是不要惹事的好,万一他们PR抹黑我们呢,万一他们用水军来骚扰我们呢?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提醒自己说“你又想退让妥协了,你不能一味地依赖退让妥协来解决问题”,所以担心归担心,我还是会一步步安排下去,怎么去跟携程打,怎么闹。我觉得从根本上我没法改变我的性格,但我至少需要知道我性格上这个缺点,知道自己害怕,知道自己恐惧,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然后就提醒自己,随时拿把小锤子敲啊敲,让自己正视自己的弱点,尽量去克服。

Q: 你能想象十年后的自己吗?

A: 我觉得很难想象。几年前都没想过现在是这个样子。我想如果电子商务没有爆发的话,可能我的路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个行业真的给了年轻人很多机会。我一直觉得自己运气很好,一路上都很顺利,希望以后也一直会这样吧。

附文:看,那些年轻人》
 文/孙凡

我特地忍了一周,想用时间来让脑海中的记忆褪色,看一周后,任鑫与我们的交谈,我还能记得多少。我主观地认为,剩下的是最重要的。忙碌的一周过去,在下一个出差前的凌晨,我想应该是写这篇文章的最佳时刻了。(终于,这篇文章再度延宕一天,此刻我正坐在祖国最靠近台湾的岛屿的一间商务酒店泛着霉味,靠着电梯的房间里完成这篇文章。)

我第一次认识任鑫是今年34月间的一个明媚的周六的中午,他现在的创业伙伴邓天卓到上海出差,约了一群电商圈的人吃饭。我们在汾阳路的一个带人间烟火气花园的老房子里碰了面。我当时刚从湖南长沙出差回来,放下行李,落座,发现一个几乎是娃娃脸的小伙子坐我对面。我心下一惊:天!现在这个圈的人这么年轻!

该怎么去描述对一个人的印象?我们往往会先用地域来下论断,譬如任鑫是湖南人,便有可能被贴上“吃得苦、耐得烦、霸得蛮”的标签。再譬如任鑫是上海交大毕业,那又可能会落得一个“理工男”的标签。还譬如任鑫和邓天卓以及“今夜酒店特价”的另一位联合创始人邓海平都曾在新蛋美国工作,也许又会被贴上在美国本土公司实践过的标签。又譬如,任鑫是中欧商学院毕业,可能再得一个人生顺风顺水的标签。又再譬如,任鑫在中欧未毕业时,著名的Groupon许以中国史上最高营销费用的诱惑将其招至麾下,而在经历艰难而纠结的两周后,他决定离开,是否该给他贴上follow your heart的这样的标签?

如果,收去光环和标签呢?

其实,在我看来,创业的过程就是一个或主动或被动慢慢收去光环和标签,归零出发,而后重新长出羽翼,再起飞的征程。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创业”,201012月一个寒夜,邓天卓在上海曹家堰路衡山小馆问我和今日资本的常斌。邓天卓一问,我和常斌都愣住了,我心里是有些滋长的想法,蒙古人常老师参与投了电商行业不少有名气的案子,心里也许也有些想法吧。我们三个人是《创业家》杂志前主编申音在微博上介绍认识(有趣的是,申音在介绍我们认识之后,也离开杂志创业去了),隔天天卓便飞来上海出差,约在我办公室楼下一起喝咖啡。

任鑫、天卓及海平他们选择勇敢地干进去。今夜酒店特价的创业的细节故事,大家可以从主文及对话中读到,我不重复。

我要说的是我的感想与感慨:

1、  互联网可能是目前中国年轻人不多的可以创业并较快能有所小成的地盘之一。虽然我的一项很重要的工作是地产领域的投资,但是我仍要说一句“万恶的房地产”,因为膨胀的地产已经吃掉了以其为基础的诸多传统行业的利润,年轻人很难在其中生活,只是艰难地讨生活而已。

2、  互联网创业成为大家能接受的常态。我记得1999年时,我的一位高中隔壁班的同学要从南京师范大学退学,那真是惊世骇俗当时。他当时为西祠胡同工作,他的网名叫”酷酷”。当时同学中还真是震动不小,但今日,参与互联网创业企业是一件正常的事。获得风险资本护航的互联网企业,可以相对安全地行驶一段时间。

3、  互联网创业即便大成上市,其激励效应比百度上市前小很多。原因还是膨胀的中国地产。当年跟着王微搞土豆创业的员工,其买房能力可能就不如阿里巴巴,更不如百度员工。那么即便“今夜酒店特价”这样的企业,可能其员工持股安排(如有)激励效应可能会更小。

这三点看来,似乎创业及在互联网创业是有点喜忧参半,甚至是有点憋屈的活法。都是聪明人,干点啥不好?为什么还要这样折腾呢?

让我说点别人的故事。今年三月,我到长沙,碰见一个50多岁的开发商,一起吃饭,喝了些酒,他说了自己的人生故事:1980年代离开公职,就是因为觉得年轻,这一辈子不能在政府部门中虚度,辞职下海,历经千辛万苦,从建材生意到建筑包工头再到开发商。说着说着,他的眼睛发亮了。

10月里,我到杭州,有一个1990年代在外贸里赚了第一桶金又转到地产的开发商,打算向电商转型,他选择的方向是农村电商,他认为自己看到的方向与机会,我与他交谈时,他已经排定了他地产项目的计划,如果不能有新的融资进去,便安排好卖地、卖水厂、卖所有可卖的东西,将资金投入到他的电商项目中来。他跟我说的时候,眼睛也是发亮的。

我们想要了解任鑫的人生故事时,我们知道他大学时打辩论赛的一个挫折:当时他是辩论队的队长,但年轻的带队老师并不懂辩论,甚至在大赛即临时羞辱自己的队员。我们听任鑫描述这个在非常年轻时付出极高热情与精力的活动,任鑫深深为自己当时没能为站出来,为自己的人向带队老师发飙,我想他在为自己没能承担起领导者之责而深深自责。

任鑫个头不高,看上去亦很文气。但在与携程的冲突中不断自我提醒,不可退却,要面对与战斗。如果没有选择创业,可能他一辈子都不用去面对冲突,或者这个冲突来得更晚一点,或者不用以这种对碰的强硬方式来处理。这大概就是创业者的人生成长之路。也许也是创业吸引人之处。

现在,对于今夜酒店特价来说,可能算是进入一个打持久战与阵地战的时间了。前期在App Store旅游类排名一日一飞冲天,排到第一的明星效应正在慢慢散去。酒店数量、城市数量、订单和支付体验无一不是耗神费力的工作。考验真是一个接一个。昨天,我和常斌碰面吃了个午饭,说到“今夜酒店特价”,我们共同的感受是酒店数量拓展有限,正如任鑫和我们聊到的那样,酒店数量与订单数量就是“鸡生蛋、蛋生鸡”的关系,“今夜酒店特价”得找到一个好的突破口。朋友们都关心着呢。所以,加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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