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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路:做自己喜欢的事有时需要兜兜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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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访谈其实是一篇未完成稿,因为光目前呈现的内容,采访者和受访者已经对谈了4个小时之久。大家相约下次就“一个男生怎么做女性内衣生意”这个问题继续深入探讨。而下面的这部分,是董路讲他怎样一步步思考、努力,兜兜转转做各种尝试然后发现自己最感兴趣的东西。这个过程,有很多值得分享给三明治们的地方。

文/Tiffan

董路从小爱画画,想做服装。但服装梦想在学校分配体制的限制下破灭了,后在中关村做起和电脑相关的生意。1990年代中去日本,就读琦玉大学市场营销专业。90年代末进入高盛先做IT,后做私人投资。2000年后就读斯坦福商学院工商管理硕士,后回国从事咨询和风投工作,然后创办男性高端衬衣定制Beyond Tailors,现创办兰缪内衣。

朋友眼里的董路,是一个有七零后年纪,九零后心态的不着地不靠谱的闲云野鹤,而在网络媒体的访谈里,他却是一个对资本运作,公司管理头头是道的CEO,而且还是女性内衣品牌的CEO。

这场访谈注定很有意思。

访谈在董路的内衣公司进行。周日的公司很安静,只有电商的团队在处理客户的问题。我们坐在公司角落的舒服的白色沙发上,对整个办公空间一览无遗,有几个员工座位旁立着人偶模型,挂着各种花色的布料,让人觉得轻松。

董路是一个很生动的人,可能是因为从小学画画喜欢艺术的原因,他描述的生活和想法,有很强的画面感。他能用各种拟声词和身体语言还原他的生活场景,让人印象深刻。

Q: 你大学就读服装专业,是自己的选择吗?

A:我生长在一个书香门第,爷爷是清华大学教授,爸爸在国家科委,妈妈在国家教委,都造原子弹,一家人在当时可谓又红又专又优秀。他们希望我能够和他们一样,学工程,造火箭,当科学家。大家也都觉得我理应走上国家高知的一条路,到各大院校或者各部委工作。

但我从小就爱画画,画素描和国画,得过小区的奖海淀区的奖,小有名气,家里人不当一回事,觉得这只是课余爱好。我学习不好,喜欢艺术,我父母认为他们的教育很失败。

我除了画画,也有很多兴趣爱好。我是第一个在学校玩滑板的人,喜欢跳霹雳舞,爱打篮球。

我很另类,不爱学习,不听父母的话,不肯上理工科。

家人虽然不同意我自己选择的服装专业,但终究支持了我的决定。1991年,我走进了北京联合大学服装专业。

Q: 你的大学是怎样的?

A: 在那个年代,连空气里都有一种骚动的感觉。进入北京联合大学学习的大部分都是北京当地十八九岁的学生。

这些同学根据经济状况,大致分成两派,一种家里有点背景,随身带着call机,动不动就去学校传达室打电话,冲着听筒喊:“什么?多少吨钢材?”“啊,要几架波音747?”“哦,一万台电脑啊?”这些北京孩子的父母都是通天的,什么钢材啊,水泥啊,木材啊,都在倒,压根没准备以后干纺织。另一种是家里没有什么办法的,就去麦当劳打工,一个小时3块钱,或者加州牛肉面大王打工,用洗墩布的水洗碗。我都不是,我属于第三类人,相当于现在的愤青,小文艺青年,头发倍儿长,扎个马尾,穿个浑身都是洞的牛仔裤,背个画夹去小河边画画。当时我对钱一点感觉没有。

Q:你的大学生活给你带来什么样的变化?你觉得让你离你喜欢的服装近了一步吗?

A:我进入大学之后,觉得自己的梦想就要实现了,自己对兴趣和理想的坚持成功了。

91年大一,我花了一年天天看国外的时装秀(学校资料室里的录像带),觉得自己沉浸在艺术的世界里,觉得自己将来也能成为米兰、巴黎、纽约的时装大师。

92年,我被大四的师兄带着去做服装市场调查。从来就没听过“市场”的词,特兴奋,我和我们的项目团队拿着北京地图,分区,分人,去调查北京的服装店。我被分到王府井,初生牛犊不怕虎,拿着红本学生证就一个店一个店地跟人谈:我是XX大学服装专业的学生,想做个市场调查,了解一下你们什么东西卖得好,从哪里进货,是什么情况。有人愿意谈,也有人不愿意谈。这样调查下来发现很有意思,很多很土的东西也在卖,反差很大。当时北京开了一家贝纳通,一件夹克700块钱,是天价,旁边有一家意大利服装店,我也操着磕磕巴巴的英语也和他们的意大利老板使劲聊。这些聊的经历让我学到很多东西,我发现,服装设计只是服装行业里很小的一个环节。我也发现,我将来要做的事情一定是能让大家穿上我设计的东西。这段经历,让我从一个艺术小青年,开始对“商业”这个概念有了一些想法。

当年的大学生类似公务员,每个月我们会领到25块钱的工资,但是工作要服从学校分配。于是有一天,学校带我们去未来的工作单位,纺织厂参观学习。我们去的纺织厂在北京的红庙,房子很低,是平房,里面有轰鸣的纺织机器,光线昏暗,地上各种线,很脏。纺织女工都戴着小白帽,一到吃饭时间,广播一响,机器全停下来了,我眼前就出现一片小白帽(女工都没有我高),哗哗哗涌到食堂里的景象。老师在这样的场景下,对我们说,这就是你们将来工作的地方,有可能在北京,有可能在外地,你们会成为工厂里的设计员,去设计纺织工程的机械。

那时,我成为世界级服装设计师的梦想破灭了。

再加上当时大环境的各种势力交错在一起,对我产生影响,(一部分同学倒买倒卖,没钱的去洗车卖苦力,经济飞速发展),我觉得,我离我的画画的梦想,成为世界级服装设计师的梦想越来越远。我想做生意。

但是做什么呢,不知道。

Q:然后你就选择了IT?

A:我们家住在中关村,到处都是高科技公司,各种硬件公司和各种软件公司。那个时候的所谓电脑一条街,联想方正之类的,都是路边的小门脸。大家刚刚开始有电脑,屏幕都是绿莹莹的,磁盘都是大的软盘。我想,或许我可以做一些和电脑有关的事情。

我妈在高等教育出版社工作,我去她那打过工,帮着搬书,看到很多高教社定期订阅的国外的杂志。那杂志特别漂亮,外面的封皮是亮的,里面的纸是白的,哇,特漂亮。

我对电脑一窍不通。为了做电脑生意,我就去中关村的一个书店去看电脑书,什么都看不懂。觉得和我妈那的国外的电脑杂志怎么就可以那么漂亮。我就想,像我这样愿意学习电脑的人肯定特别多,如果我把我妈那的杂志卖给中关村这些电脑公司,应该生意不错。

于是,我印上我舅舅的电脑公司的名片,穿上西装,拿上几本我妈那订的国外电脑杂志,放到一个小的公文包里,一家一家去敲门,说我是超群电脑公司的业务经理,这是我们代理的几本国外的杂志,不知道是否感兴趣。大家都很喜欢,几个月我绕完400家中关村俩溜儿的小门脸,签了40多个公司。在这个过程中,我也读,又卖又聊,很多(和电脑相关)的东西我也自然就懂了。有的老板也很赏识我,也会问,小伙子,你们这个电脑公司除了卖这个电脑杂志,还卖不卖解压卡什么的。我想,什么是解压卡,不知道啊,但立马就说:甭管是什么,卖!型号告诉我。后来就有人问,复印纸?有!打印机?也有!就这样,我们做起了电脑配件买卖的生意。

那时候,我和我表弟每天就打着面的,一车一车从这里买点东西,卖到其他公司去,走访于各个电脑公司之间。我们俩就很少去上课了。

过了一段时间,Windows出来了,长城,康柏,IBM的电脑要上万了,攒电脑也简单了,我们就做起了组装电脑的生意。虽然不知道组装电脑干什么…那时候也不能联网,还是Dos,但可以用电脑打游戏,可以玩哔哔哔哔地用光标组成的人。

后来,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组装电脑赚钱,我在北京的各个高校发展电脑杂志的销售,找同学来帮我卖杂志。如果你想帮我卖杂志,可以,你先买我这里的一套杂志,一套160块钱,你卖出去一套我就给你分一部分。当时也不知道什么是分销,只是觉得我可以用卖杂志的时间去挣更多的钱。就这样,我做这些生意做了一年多。

Q:你家里人如何看待你的“生意”?

A:家里人都快疯了。你看,一年多时间不上课,逃学,屋子里堆满了各种电脑原配件和各种电脑杂志,电话和BP机一天到晚响,天天打面的搬东西到处跑。我比我爸还忙。

我们家里的人容忍我不当工程师,去学服装已经是极大的让步。现在我天天开始干倒爷,从商,混在社会上,在他们看来,工农兵商,我做的是下九流的行业。我爸说,你挣那些臭钱有什么用,没出息的孩子。有一天,我爸就冲到我屋里来,把电话线给扯了:“有本事你自己买一电话!”他认为我在走一条邪路。

Q:为什么起出国的想法呢?

A:我凭直觉创造的原始商业模式开始挣钱了,就涌现出很多一样的生意伙伴,恶性竞争很激烈。但决定放弃自己的“生意”主要是自身的原因,我自己感觉不是很好,将来能有什么前途也不清楚。对于生长在传统中国知识分子家庭的我来讲,没有学历总觉得十分遗憾,虽然挣的钱比我爸还多,但我总觉得不光彩。我很自卑,没什么信心,觉得就这样下去,十年之后我能在中关村有一个门脸,手底下有十来个人,开个小捷达,也就到头了。我内心十分动摇。

我爸和我谈,说:我们家出门左手是清华,右手是北大,你怎么就跑到朝阳去上了学,还做了生意。现在服装这条路看来是走不下去了,那就出国吧。

于是我开始十分认真地准备托福,准备去英美的学校。那时对去哪个学校也没概念,新东方也只是一个小门脸,我没去新东方,在图书馆里一边学英语一边写申请信。为了练口语,我就每天和老外打篮球,跳霹雳,和他们很合得来,口语就练得比较好。所以,白天学英语,写申请,晚上打篮球,跳霹雳,练口语,过了半年的休学生活。在这段时间里,我等录取通知信等得很辛苦,出国这条路看上去也十分遥遥无期。我很苦恼。

Q:为什么会去日本留学呢?

A:有一天我去爷爷家,碰到一个在日本大学任教的他的学生金先生来拜访。爷爷说,董路现在天天很苦恼,想出国读书。这位金先生说,如果想去日本,我可以帮忙。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想去日本,从小恨日本,但那天晚上回家就失眠了:日本,我们家电视是日立的,马路上有车是丰田的,那我就去日本镀银吧。于是,第二天我就去书店打开了《标准日本语-中日文化交流》,决定去日本了。

Q:去日本困难吗?

A:去日本不需要像去英美国家,需要托福或其他语言资格考试。学生可以选择先上日本的语言学校,两年后如果考上大学就可以继续留在日本。所以,我如果付得起上语言学校的钱,就可以去日本了,一年大概四十多万日元,二到三万人民币。

我们回过头想想,90年代,万元户的概念都是刚刚出来。我们家很清贫,我们把所有人的钱凑在一起,也只有几千。我爸有一天,带上我,去找他下海赚了钱的同学借钱。他们谈笑风生,我坐在那很难受。我想,我一定要混点出息回来。

我在93年5月,去了日本。去日本之前,有两件事情让我很感动。

-          我姥爷是八路军新四军里的一个老干部,从小给我讲抗日的故事,满身都是战斗的伤疤。他亲手杀死过日本人,曾被日本鬼子逼到悬崖上,像狼牙山五壮士一样,跳下悬崖,挂在松树上而逃生。我当时很不安,也很难受,因为要把这个决定告诉我姥爷。姥爷的反应出乎我意料。他说,日本是个很伟大的国家,发动战争的不是日本的人民,是日本的军国主义者。日本从战后的废墟中发展起来,我们要向他们学习。你一定要学到他们好的东西。当时我的眼泪唰地下来,一个家里8口人,6口人被日本人杀害的人,可以说出这样的话,足以见得老一辈革命家伟大的胸怀。

-          我爷爷当时是我家里挣钱最多的人,是大学的教授,但也很清贫。临行前,我爷爷我奶奶拉着我的手,给我了三百美元。说,去日本实在混不下去,就回来吧。用这个钱买张机票,家里人都等着你。然后他们把这三百美元缝进我的裤衩,我们一家人抱头痛哭。 

Q:到日本的生活如何?打工经历给你带来什么?

A:到日本的时候我差两个月20岁。当看到日本车水马龙,夜如白昼,马路很干净,大街上男男女女穿得都很漂亮,与家人离别的伤感很快过去,我对新生活感到很兴奋。

兴奋之后发现自己一句日本话都不会说,一个人都不认识,也没有钱。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一点到日语学校去上课,下午三点去日本饭馆打工到晚上十一点,回去学习,睡觉。

在日语学校,我的同学们岁数都很大,没有几个是想真正学日语,考大学的,都是打好几份工,想用两年时间多挣点钱,回去娶老婆养孩子,还有一部分想过这两年时间就黑下来。同学们混好多黑社会的帮派,福建帮上海帮之类的,经常血拼。我没有志同道合的朋友。

这段时间我精神上特别痛苦,语言不通,受人歧视,没有钱给家里打电话,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透明的人。站在大街上,所有的人在路上走,匆匆忙忙地,有的时候有人会撞到我,我觉得自己还存在。学校里没有人和我说话,饭馆里也很少和同事交流,我晚上回去就对着镜子和自己说话,非常孤独和寂寞,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除了精神上痛苦之外,我的肉体也很痛苦。租的房子是日本战后没有倒塌的房子,上个楼梯还咯吱咯吱晃,十平米左右的房间,除了吊着的电灯,什么都没有。我从大街上捡家具回家,每个星期买一包最便宜的六片切片面包和一打鸡蛋。每天都很饿,在刷盘子的时候偷偷吃饭馆里客人剩下来的好吃的,狂吃饭馆管的那顿工作餐。没有钱理发和洗澡,头发遮住眼睛,扎个小辫,身上都是味,很丑,不修边幅,穿得特别土。

有一天,我在刷碗,厨师长要我递一个东西,我听不懂,他叽里呱啦地在那比划一大圈,我还是听不懂。我觉得自己特别没有用。

因为日语学校教的词汇我在饭馆里都用不到,基本都是最简单的桌子椅子你好再见之类的。于是我拿一个小本,到超市里的生鲜食品和调料品柜台,去看芹菜的日语标签是什么,酱油的是什么,一个一个去认。抄了几天之后,超市里的经理对我特别客气,背着手鞠躬问我:您在抄什么呢?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我也听不懂,说:我学语言呢。一个星期以后,我对饭馆里的东西就都知道了。

我不愿意做一个没有用的人。我开始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

日本饭馆里的人都很敬业,不管有没有客人,服务员和厨师都站得笔笔直直地,把桌子椅子,墙壁镜子擦得干干净净的。我就会趁没有人注意的时候,躲在水池底下开始学习,有客人的时候就开始递盘子洗碗。后来老板看到了,很感动,也允许了。我也就更经常地躲在饭馆的犄角旮旯的昏暗的灯光里学习,老鼠蟑螂在旁边来回地跑,久而久之,书页里写满了字,夹着油烟和酱料水渍,变成了很厚的一个本子,密密麻麻都是字。

再往后,我日语越来越好,和饭馆里的人聊得也多了,他们也开始教我做菜,我也开始给他们做中国菜吃。由于我比较presentable(上得了台面),会咻咻咻地用刀啊火啊去表演,所以我就被派去做日本铁板烧的最厉害的厨师,很风光地站在餐馆的前面,不刷盘子了。我和饭馆里的人也成了哥们,我也有了更多的日语口语锻炼机会。

十个月后,我参加日本的外国人高考,以全日本第十八名的成绩考上了大学。饭馆里所有人都来看我,指着我说,看他考上大学了。由于要离开饭馆去上大学,他们很难过也很自豪,一起合伙买了个微波炉,说以后我们不能给你做饭了,自己用微波炉热饭给自己吃。饭馆老板也送了我一块手表,我很感动,离开的时候和他们抱头痛哭。

这一年,我作为一个受歧视的,社会地位很低,孤独感很强烈的中国人,过了一年打工,读书,睡觉的生活,终于得到了日本社会的认可。

Q:在日本上大学的经历难忘吗?你是如何度过的?

A:我在中国就没有好好上过学听过课,在日语学校也是。当我坐在大学的教室里的时候,觉得幸福来之不易,生活像天堂一样美妙:阳光洒在教室里,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旁边的同学安安静静的听着。

我在94年进入日本琦玉大学,不仅进入了理想中的专业,经济学部市场营销科,第一年还考取了全校第一。那时加起来,我拿到了三份奖学金,比当时大学毕业生的工资还高。

我的生活开始更自由,我想更多地接触日本社会,得到了一个在NHK的新闻组做摄影师的助理的实习机会。在办公室里,各种各样的传真都发过来,这里发火了那里杀人了,看一看然后就决定报哪个就去现场了。有时候半夜接到BP机,也就出门去采访了。我在那里干了两年,看过各种杀人放火的事情,也有幸采访过日本首相。

在校内,我也组织了一个外国人的社团:“Try me”,两层意思: 挑战我自己,也欢迎日本学生来了解外国学生。核心成员一个是柬埔寨人,一个是毛里塔利亚人,社团活动很丰富。同时,我也想锻炼身体,就加入了举重队练肌肉。生活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到了大三,由于我在中关村卖过电脑,对电脑有一些了解,我开始在学校的机房里用刚出来的互联网做各种事情,学习如何做HTML,做局域网做WLAN,教其他同学上网用电脑,还给经济学部做第一个网页,和美国的学校网上交流。生活很丰富。

Q:当时在日本找工作难吗?日本社会对外国人的接受度好吗?

A:在大学里我选择住在日本学生的宿舍,对日语提高很有好处,我的日语非常好,很难看出来我是一个外国人。从大三开始,我穿上西装到各大公司去面试,最想进的还是广告公司。

97年的日本,相对还是比较闭塞。去很多日本公司面试了两次或三次后,面试官会以为我是从日本北部过来的或者南部过来的少数民族,名字和长相都会有点不一样,就问,你的名字很奇怪嘛,是哪里出生的人?我说我是中国人。他们还会以为我是从日本的中国地区过来的人。我会继续说我是中国北京人。他们的脸色就会大变:哎呀,我们公司不找外国人。

这样的经历多了之后,我很难受,觉得被歧视,不公平。后来我再去面试,我都会先说我是中国人。如果对方不“嗖”地吸气,我就会继续和他谈下去。

但后来,我还是得到了在很多企业工作的机会,比如德意志银行,毕博等。到日本的第二年,我就把我上学签下来的所有钱都还了。我很高兴,在日本白手起家的我开始想做一些挣钱更多的工作。

由于投行的IT系统的发达程度是仅次于IT行业本身,我就打电话给高盛的IT部门,想以技术人员的身份进入金融行业,想成为一个在商业机构做技术的人。在高盛参加面试的时候,我是唯一的不是学计算机专业的外国人。那次高盛面试了400个人,只录取了一个,就是我。我的人生又一次遇到了转折点。

Q:进入日本高盛工作,给你带来哪些变化?

A:我在面试高盛时,告诉我的老板,我在中国,在日本都做过很多事情。我的老板说:Good,basically you are telling me that you can do everything.(你在告诉我,你基本上可以做任何事情)。我说,Yes! (是的!)

我加入高盛时,是98年,互联网行业泡沫最大的时候,到处都是钱。当时要参加在纽约的新人培训,去的时候坐的是商务舱,到了之后住的是客厅里面可以滑旱冰的,4000美元一个月,在双子座大厦旁边的二室一厅的公寓。头两个星期,从全世界各地来的年轻的高盛人在世贸中心“windows on the world”的大厅里接受培训,听高盛华尔街的历史。我看着窗户外有飞机在飞,觉得自己,哇,在世界的最顶峰。

经过六个月美国东海岸的“精英教育”,我们知道了穿西装,怎么穿黑白花的皮鞋,也知道了衬衫里别的笔不能低过50美元。回过头来看,这个培训的目的就是告诉我们,你就是世界上最牛的人。你只有在高盛工作才能有这样的生活。他们在用金钱给我们洗脑。洗脑的结果就是我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身体严重透支。

到了2000年,公司的IT人都出去创业了,每个人都有一个.com。技术公司的上市很多,由于我对技术有了解,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能挣钱,商业模式是什么,所以我很顺利地转去了私人投资部,为日本的百富榜上的富人做投资,管理他们的全球的股市和债券,买卖名画,小岛,古董等,手指一动就是上亿的资产。

我转到私人投资部工作了几年,这段经历对我的影响很大。

  1. 每天的工作变得更加的紧张,平均睡眠三个小时,还要每天学GMAT,对我的身体是毁灭性的打击。我去按摩,人家一捏,会惊奇:你是做什么的?你的身体好像是60岁的人的身体。
  2. 每天都很紧张,我每天都在学习新的东西,但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让我觉得失望。同事之间暗地使绊,有很多让我很震惊和不齿的事情在发生。很残酷。和当年日本饭馆里的微波炉情谊完全不一样。
  3. 有一天,我待到很晚,为我的客户(和国内李彦宏柳传志级别差不多的人)理财。凌晨两点多,我打电话给我的客户,告诉他我给他赚了五百万美金。电话那边传来他在夜总会里和女孩们玩乐的声音。挂完电话,我看着办公室里的大电视的各种股票和新闻在闪,很安静。电视里播出诺贝尔和平奖的获得者的故事:印度人尤努斯的小额信贷项目 – 50美元可以改变人的一生。我看着那些穷人用这些小额贷款买了一头水牛,用藤条编筐,眼里闪着泪光,笑容却很开心,想起了我的家人和我在农村度过的小时候,想起了我的爷爷缝到我裤衩里的300美元,想起我爸爸带我去借钱。我的眼泪就唰唰地往下掉。

我觉得我的人生没有意义,我觉得我在帮富人挣更多的钱,领取他们牙缝里的工资,这些富人的钱也没有用到有用的地方,而是在挥霍,我是不是在助纣为虐了呢?我到底为这个世界做了什么呢?

后来,我开始了对自身价值的思考,我开始对钱丧失了兴趣。我作为一个中国人,已经在日本社会里证明了自己。但是又怎样呢?我应该如何运用我的这些才能呢?

我觉得我需要改变,我需要离开投行,离开待了十年的日本。

我想回国,我觉得我回国不仅能用到我在日本在高盛的经验,而且还用到我作为中国人的才能。但我爷爷这时候又开始影响我了,他说我们家都是博士,你最起码读个硕士。

于是不想在投行继续工作也不知道应该干什么的我决定在回国之前去美国读个MBA。

Q:你在斯坦福商学院的生活是怎样的?

A:在投行里待惯了的我,到了西海岸之后,觉得眼前一亮,原来人可以形形色色,生活也可以各种各样。我的同学里有钢琴冠军,有海军陆战队的,也有洛克菲勒家的曾孙子,以及缅甸的王子。每个人都很奇特。

除了上课,我学戏剧,学帆船,学葡萄酒,天天party,认识“人”。我每天用最少的精力去完成学业,最大的精力去认识人。我把同学排在第一,虽然斯坦福的名教授也给我带来很多价值,但我觉得每个人都是一本书,我想从他们身上学到更多。我定了个目标,要用两年时间认识一千个人,并且拼命享受生活。我参加各种活动,也参加铁人三项赛,做很多事情,唯一牺牲的就是睡眠的时间。

这两年我过得特别美妙。

在这两年,我没有能认识一千人,但比较透地认识了一百个人,这些人成了我人生中对我帮助最大的人,启发了我对生活的想象:人还可以这样生活! 

Q:商学院毕业后,是否考虑继续从事咨询或者金融行业?为何有改变?

A:我不怀念我在投行的日子,我对钱不感兴趣。

在斯坦福读书期间,我去纽约见过一次以前在投行认识的朋友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们一直在聊,今年几个大的投行在每个商学院招几个人,有几个空缺的职位,招聘的策略是什么,有谁提前拿到了录取通知。他们问我,你们学校会招几个。我一无所知。我在斯坦福的同学们不会聊这方面的话题,我们会去聊最近有一些什么有趣的想法,怎么样去Do good and Do well(做好的事,好好地做事),怎么能够既赚钱又为社会做贡献(社会企业/Social Entrepreneurship)。

我发现我变了。

斯坦福比较鼓励学生去尝试新的对社会有益的点子,我也四处接触了很多和社会创新和社会企业相关的组织和机构。比如组织残疾人做各种烘焙点心,然后在超市里用专门的区域来售卖,价格稍高,但多出来的费用可以帮助残疾人更好地生活。也比如因为日本的再生能源和垃圾回收做得很好,我会去帮助中国政府引进一些日本好的项目。又比如,通过脚踏车或者其他的动力能源,帮助没有电的地方能够有电。再比如,用一个什么样的商业模式,可以让低保的残疾人能够使用到助听器。我觉得做这样的事情,可以更好地帮助社会的发展,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这样的经历和体验,让我发现,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也可以创造出三百六十一行,只要你有这个新的理念,你就能做出来。能做这样的事情的人,是斯坦福的英雄。

我想做这样的事情,做更多的对社会有益的事情。

Q:你的经历十分丰富。你活一年做的事情,别人要做好几年,你对生活的激情从何而来?

怎么说呢,我觉得我天生就这样。我没有一定要去做这些或者那些事情,我每天醒过来,我觉得就要去做这些事情,累了,我就去睡觉。我没有强迫我自己去做一些事情。 

Q:我觉得你骨子里是个创业家,你对创业是怎么看的?

对,我骨子里是个创业家。骨子里是创业家的人很多,真正能走上这条路,需要的是信心,是胆量,是机遇,是资源,还包括时机。

我回国后,还是想不出我想创什么,于是我去做了一年咨询,一年后,我还是没有想出来做什么,但我想或许我可以离创业家更近一点,于是我去做了风投。做了风投,我还是没有想出来做什么。我就发现,骑着驴找马,总是找不到马。因为你骑着驴,你的想象力就被限制了。于是,我从马上跳了下来,辞掉了风投的工作,立刻机遇就来了。

那天,我从上海的办公室辞职出来,看着楼下,哇,充满了一种忐忑不安但是很奇妙的感觉:明天,就没有人给我发工资了。我要用我的双手,在这个车水马龙的世界上,去创造出我自己的天空。我觉得,如果你做着一份你认为很美好的工作,你是永远不会觉得累的。

Q:你是如何下决心去创业的呢?

A:2005年圣诞节之前,我去参加了一个长江商学院的活动。

在这个活动里,我们和几个中国著名企业的CEO,一起去参加给海南附近的一个很贫穷的学校捐款的仪式。

这个学校在五指山脚下,很穷,学校老师站在那里,和大街上的农民工装束差不多,很木讷,整个仪式里也没有很感激涕零的表情。

我们进行完仪式,一行人在没有任何爬山的装备的前提下决定去爬五指山,一边爬一边聊天,很开心,在云海上拍照,一下就发现都下午三点了。天渐渐就黑了,这座山未被开发,也没有任何信号,我们下山的路上都是热带的藤,草,十分难走。到了晚上八九点,伸手不见五指,我们靠着自己的声音一步一步往前挪,很多人开始抽筋,饿,渴,恐惧一起袭来。

我们这一行人,有的人是民企老板,CEO,或者是政府的官员,但在这个时候,社会上赋予的身份和其他的东西一点用都没有。感觉特别渺小。

不得已,我们派较年轻的人下山去找救援。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绝望中我们看到黑暗中有两束光,非常快地朝我们靠近,是山下的这两个朴实的老师,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拎着24瓶装的矿泉水箱子,像黑豹一样像我们跑过来。这两个老师背起我们不能走的同伴,飞也似的走下山去。

等所有人都很艰难地下山后,老师在学校旁边给我们煮了鸡蛋汤,加了番茄,我们都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老师救了我们之后,没有过多的言语,淡淡地给我们做饭,然后拜拜。

这事对我振动很大:

  1. 我周围的这批海归都很优秀,有去风投有去国企。但大家活得都不开心,总觉得不满足。大家都觉得做咨询不如做风投,做风投不能做助理还要做合伙人,无论做什么都很难受。
  2. 我看到这些海南人,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那座大山,但他们都很快乐和满足。
  3. 我去过那么多国家,会说那么多语言,我所受的教育应该让我更幸福,怎么会让我觉得什么都不能做呢?我应该能够做的事情更多啊,为什么我现在能做的事情这么少?
  4. 我觉得,这些现象一定是错的。我发现,归根结底的原因就是虚荣。

我自己身上的虚荣,让我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少:我是斯坦福毕业的,我不能活得比其他同学差;我出去飞,就一定要坐商务舱;我住酒店,就一定要住五星级;我租房子,最起码要租新城国际。可是,为什么我就不能挤公共汽车?为什么我就一定要维持一个所谓成功者的形象呢?

我发现,我在过别人的生活,是别人在看我的生活,别人觉得我都去了这去了那了,所以我一定要这样或者那样。我也发现,这所有的所有,都是来源对不成功的恐惧,对风险的恐惧,来源于对别人对我的评价的恐惧。为什么我就不能过一个属于我自己的生活呢?

我就一直想,这样不对。我想来想去,想通了。万一我做得不怎样了又怎样了呢?我有过去的生活和经验,如果我能有机会把我的经历用到中国的社会中,我一定可以做很多的事情,我一下觉得天空很广阔。再说了,一旦失败,我还可以回去做投行,我还害怕什么呢?

我一定要去想想我的梦想是什么,我要完成我的梦想。所以,我从海南回去之后就辞职了。

Q:那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A:我很喜欢美的东西,我一定要去做时装。

当我一个大男人在做投行的时候,我还是周末会去上海的董家渡去看服装,去北京的苜蓿园淘布料,每个星期看时装杂志,这是件很不寻常的事情。

我想,我可以像丁磊养猪一样,从硅谷和投行回来做服装,做一些别人做不了的事情,做一些自己有激情的事情。

好玩的是,当我下定决心之后,能帮我完成我毕生梦想的机会就都来了,这些机会就变成了我之前做的Beyond Tailors,也变成了我现在在做的兰缪。我发现,我在利用我与众不同的经历和能力在做我的梦想的事情。

当我没有追求我的梦想的时候,所有的经历都是一盘散沙。当我确立要去追求梦想后,就像一个拼图游戏一样,我过去在IT行业的知识,资本市场里的知识,我读MBA的经营管理的知识,我作为一个中国人,发挥日本的强项的优势,我对服装的知识,都拼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副图画。

Q:你觉得你现在做的事情对你的意义而在?

我做兰缪,最初的目的就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人们能够拿到好东西,能够享受好的服务,能够让优质的品牌、商品甚至品格,影响人们的生活(所以我们的公司取名叫优品)。我觉得这才是有价值的事情,只有我能够对社会和世界做贡献,我和我的公司才有存在的价值,我在社会上才有真正的一席之地。

很多人都会说,董路,你也不懂女人,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事情。

我说,这个事情是以前没有人做过的,为什么我有勇气有激情做这个事情,是因为今天我做的事情,是我人生的集大成,有我的梦想,有我的经历,有我所有的东西。它不奇怪,它不偶然。它是我的梦想,我的人生哲理,我的经历,我的想法,我的价值观以及所有的结晶,是我的生命。我来做这个事情,就会不一样。它是活的。

Q:你认为性感是什么?

A:我觉得性感是一种态度。是在好看之上的,与漂亮无关。如果你有这个态度,你穿什么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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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thoughts on “董路:做自己喜欢的事有时需要兜兜转转

  1. Pingback: 董路:做自己喜欢的事有时需要兜兜转转 – LA MIU兰缪官方博客

  2. Fanny

    董路,懂人生路!不断破立、不断自省的人生,骨子里的性感,他能做成中国的"Voctoria’s Secret",求联系方式!

    [回复]

    夏华 回复:

    你可以先关注他的微博试试。@兰缪董路

    [回复]

    Fanny 回复:

    谢谢,已经关注找到并关注董路微博。

    [回复]

     
    Reply
  3. Tianjiao

    看到如此精彩的故事,让我一个生活经历还处于原始积累阶段的小女子超兴奋!好想加速完成自己的积累过程,更快看清那还不成形的理想真正的样子。

    [回复]

     
    Re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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