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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孩子们所写的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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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未末笔记

据说童话可以分为“民间童话”和“作家童话”两类,前者作为童话之源是更有价值的。那么可不可以说,童书总体而言也分为两类:真正讲给孩子们听的;以及假装是讲给孩子们听、或者部分是讲给孩子们听,而实际上却更是为了大人们的需要而写的呢?

比如《小王子》,莫洛亚称它是一本“给成人看的儿童书籍”,而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小王子(彩色插图本)》(2000)的责任编辑黄志平则说这本书“成人看时,它是童话,有点浅显;儿童看时,它就显得深刻难懂了”,因此在封底上注明是“世界最佳成人哲理童话”。倘若童书要以是否满足大人的需要来评判,这就好像有些问题。

那么,为孩子们所写的童书应当是什么样子的呢?我想,一本写给孩子们的书,首先是要讲有趣的故事,并且故事的讲述也要很有趣,其次还要为他们构造一个充满希望的世界吧。从这个角度来说,像《小王子》这样的书就显得不那么合适了。

首先它的故事结构比较复杂,有内外两重,而且叙事时间交错穿插:内层是小王子与玫瑰花的故事,作为贯穿全篇的内在线索,全书故事事实上开始于小王子遇见玫瑰花的那一刻;他与之相处,闹了别扭,一时意气之下离开了自己的星球;此后便不断地在各个星球间游历;最后来到了地球,遇到了小狐狸,并在与它相处的过程中渐渐地明白了那个最为重要的道理,也就是人与人之间相处的真谛;由此他终于解开了自己的心结,结束漂泊,踏上回乡的路途。

但是作者并未如此简单地讲述这个故事,而是又创造了飞行员这个人物,让他既充当故事的叙述者,又在自己所叙述的故事中扮演一个角色,这样就构成了一个外层故事,也就是飞行员与小王子的故事。这个故事从飞行员遇到踏上回乡之途的小王子开始;他逐步了解到小王子此前的那些故事,并对他产生了越来越深的感情;而最后结束于小王子的离开,因此在时间上应当是小王子与玫瑰花故事的接续,但是在叙述上却将那个故事包含在它里面了。这样复杂的叙述结构,即便是大人们也需要花费一些精力才能梳理清楚,对于孩子们的阅读而言更是会造成许多麻烦。

其次它的叙述不仅速度缓慢,而且还时时停下来插入许多议论,来探讨作者自己——作为一个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个孩子的大人在大人们的世界里——所遇到、所思考的那些问题:比如通过小王子与玫瑰花的故事、以及小王子与小狐狸的故事,实际上是关于人跟人之间如何相处的问题;而飞行员与小王子的故事,则讲述了大人与孩子在认识世界时的观念差异。这些问题主要是从一个大人看世界的角度提出的,而且由于对那个世界——“大人的世界”——颇感失望,因此将问题的解决转向了“孩子的世界”。

很明显,在这里,“孩子”和“孩子的世界”是一个结构性的存在,是被作为与“大人的世界”相对的一个理想建构出来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小王子被塑造成了一个非常完美、同时又略显脆弱的形象。并且在这个结构中,飞行员与小王子之间的关系也不均衡,而更像是一种单向度的向往:是一个大人在求取一个孩子的认同和友谊。有时候大人们之所以要给孩子们讲故事,是为了寻求在成人世界不易得到的理解和共鸣。

这当然不是说,大人们不应当向孩子求取认同和友谊,这本是极好的事,只是如果它的发生是由于大人们对自己所处的世界不满和失望,是大人们从自己的世界中退出,转而向孩子的世界求取存在的方式、以及对此种方式的认可,这种“求取”而非“给予”的姿态中就透着一种无力感。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尴尬:《小王子》热潮正呼应了大人们在这方面的需要。

那么孩子们呢?当我们坐下来,开始为他们写一本书的时候,就应当准备好了要去满足他们的需要(而不是我们自己的),为他们讲述一些有趣的故事、描绘一个很棒的世界,不是吗?从这个角度来说,世界上许许多多父母都是默默无闻的(并不落实为文字的)童书作者。

事实上,《小熊维尼》最初就是英国的米尔恩爸爸为自己的儿子克里斯多夫 罗宾所作。主角是罗宾和他的玩偶,故事从一天傍晚,小熊“维尼噗噗”脑袋朝下、磕磕绊绊地跟着罗宾下楼开始:

“讲个故事如何?”罗宾说道。
“什么故事?”我(就是那个可爱的爸爸)问道。
“你能为维尼讲个好听的故事吗?”
“我想行,”我说道,“他喜欢听什么故事?”
“关于他自己的故事,他就是这样一只小熊。”
“噢,我明白了。”
“你能讲个非常好的故事?”
“我试试看,”我说道。
于是,我就试着讲起故事来。
(《小熊维尼 第一章
在这一章里我们会被介绍维尼和蜜蜂们,故事就从这儿开始》)

最早出版于1926年的《小熊维尼》是一个由系列短篇构成的故事集,每一个故事的长度都刚好是适合讲给孩子们听的那一种;两年之后又出版了同样风格的《小熊维尼角的房子》。(它们被翻译到中国来之后收在了同一本书里,书名就叫做《小熊维尼》。)这两本书都在讲述那个米尔恩爸爸专门为罗宾和小熊构筑起来的世界、以及他们在那个世界里所经历的事情。这个世界构成元素虽然简单,却包含了孩子们所喜爱的大部分要素。——小熊说:

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我和小猪去看你(指罗宾),你说:“吃点东西怎么样?”我说:“啊,我不介意稍微吃点东西,你呢,小猪?”还应该是个好天气,鸟儿都在歌唱。

更棒的是,米尔恩爸爸还把5岁的罗宾也编进了故事里,让他跟大家生活在一起,还让他成为了森林里所有人都信任和依靠的对象。这对一个5岁的男孩子来说该是多么自豪的事情啊!米尔恩爸爸就是这样一个懂得孩子们的心思,并且同他们站在一起的人。

不过他并没有把这个世界描绘成非常完美的样子:在百亩林里,也会下很大的雨,一直下到把小猪的家都淹没了;也会刮很大的风,一直刮到把猫头鹰的家都吹落了下来;同样的,生活在这个世界里人也都既不完美、也不强大:他们总是会在拼读长单词的时候遇到麻烦,并且每一个人都有一些小小的缺点,还经常做点傻事犯点小错,甚至弄一点恶作剧。但那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

“谁都真的没什么不对。”维尼说道。“我就是这样想的,”维尼继续说道,“不过,我觉得我不对。”
“你当然是对的。”克里斯多夫 罗宾说道。

就是这样。在这个世界里人与人相处非常简单,不需要太多的道理,也不会有什么硌涩的地方。它着呵护孩子们自然、淳朴的天性,告诉他们: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完美的,但是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被大家所期待的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孩子,而是一个快乐的、真实的、最重要是好心的孩子。

就像小熊维尼总是做傻事,但是大家都很喜欢他,而兔子瑞比有时候也弄一点小小的恶作剧,不过他的本心跟大家一样,都是很好的。不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此,而且人与事之间的关系也有着一种令人惊叹的轻易:再严重的事情,最后也都会以一种意外的方式轻松地获得解决;更何况,没有什么事情会是永远严重下去的;虽然,许多小小的事情在百亩林里都被当成是很大的事情来加以对待……有些故事甚至连一个结尾都不需要。——可以只是:

“哦,小熊!”罗宾说道,“我好爱你。”
“我也一样。”维尼说道。

这真是个了不起的世界!与《小王子》悲凉的基调完全不同,在这个世界里处处洋溢着一种乐观的、积极的情绪。因为这个世界的创建只是为了罗宾和小熊的快乐,此外并没有其他目的,所以它的存在并不是那么沉甸甸的,更不是为了要逃避、彰显、或者对抗任何东西。它不仅让孩子们的生活充满欢笑,更使他们有足够信心去面对周围的世界。

因此,如果说小王子是大人们心目中理想的化身,有着梦幻般的完美,但是也有着梦幻一样的遥远和虚幻,那么那只傻傻的小熊维尼噗噗却是现实中孩子们身边的伙伴;而如果说飞行员与小王子是孤身行走在一个冰冷、异己的世界里,那么罗宾同他的伙伴们却生活在一片充满爱意和快乐的森林中。那么,如果说要写出《小王子》这样主要给大人们的故事来,需要足够的本真和童心,那么要写出《小熊维尼》这样纯然给孩子们的故事来,则需要有足够的爱心、以及对于这个世界和对于我们自己的信心。

当许多热爱《小王子》的大人们,更多地是从自己的角度在那个故事里、在孩子的世界中求取梦想时,我越来越觉得,我们能够怎样给孩子们讲故事,以及能够为他们创造什么样的世界——无论是在故事里、还是在现实中——最关键不在于我们能够在多大程度上保有“童心”,或者拥有多少“想象力”,而是在于我们对自己、以及对这个世界有多大的信心。

那些真正优秀的为孩子们讲故事的人,都是一些心胸非常开阔、并且心中洋溢着爱意的大人,他们会为孩子们讲述许多美好的事情,当然,也讲述这个复杂的、并不完美的世界,因为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美好有信心,也对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美好地生活有信心,这种信心会融贯在好像《小熊维尼》这样的(以及其他许许多多)故事中,传递给听故事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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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thought on “为孩子们所写的童书

  1. 小圈梨

    很爱如此充满爱的文字。在物欲横流、利益纠葛的年代,父母能抱着大爱的心,简单地和孩子讲故事,是多难得啊。喜欢未末说的:“被大家所期待的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孩子,而是一个快乐的、真实的、最重要是好心的孩子。”然后强烈希望作者能多推荐好的童话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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