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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波兰做一名NGO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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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安扬 (TEDxGDUFS 和荒岛图书馆-岭南新世界 发起人)

关于原因,关于缘分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学校不回去,偏偏要挑在寒假,挑在春节,去一个到三月份还在下大雪的国度实习。这个问题其实很难回答。听过一个经典的论断,海外实习的Match其实就像拍拖,讲的是缘分。我能match到波兰,也有很大的一部分因素是因为缘分吧。而挑了寒假,则是因为自己不想把这个假期浪费,想去做点什么。至于为什么选择了AIESEC,选择了海外实习,则是我这次internship的主题:我想为NGO工作,而且想了解国外NGO的生存和运营状况。

于是,我选择了做Development Traineeship,发展类实习。

Match和visa的过程是相对比较痛苦的。打个典型的校学生会比喻,这个过程就跟便秘一样,想拉拉不出,不想拉又回不去了;而且这一塞就是3个月。我还记得跑了无数次沙面波兰领事馆之后,在期末刚考完一门,第二天还有两门的情况下打的去波兰领事馆的那天,拿到了波兰的visa,还小心翼翼地问人家,这个印是否意味着通过了。结果被排队签证的人嘲笑着祝贺了一番。打电话给我妈说,妈,签了。我妈没说什么,只笑了笑,让我继续回去好好考试。

但是这个小小的visa却让我经历了一次甚至对我一生都有重要意义的exchange。

 一

在广州白云机场告别父母背上登山包走进国际航班候机室的一瞬间,我并不知道,这段旅程会给我带来什么。只知道,这种把自己扔过墙去,让自己在一个完全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重新做自己,重新建立起人际关系的经历,就像大一的暑假自己只身一人到了梅里雪山,到了丽江,到了西藏一样,总会带给人思考和继续生活的动力。我也是这么鼓励自己的。

而看到身边各色的国人,那些可能会跟我同次航班的人,在离开中国的时候,他们又在想什么呢。

18个小时的飞行,飞机降落在华沙肖邦国际机场。下机走进出口的瞬间,我看到华沙机场满地的雪,呼吸到了零下20度的空气,真正感觉到,我已经来到了欧洲大陆的土地上,来到了波兰这个悲伤但勇敢的国家。再6个小时的火车,当我拖着行李走出什切青火车站的时候,我见到了人生中第一场“鹅毛大雪”,积雪已经到了膝盖。接我的AIESECer Marcin跟我说,他在什切青生活了20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哈哈,波兰用了一种这么特别的方式迎接了我。

工作篇:NGOer在波兰

我在波兰的什切青市,为一家名为Osrodek Terapii Dysleksji(OTD)的NGO工作。一开始拿到Job Description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工作不轻松,但真正开始的时候才发现,说不轻松已经是很乐观了,事实比我想象的要难。

(工作的地方,OTD office)

这是一家面向患有Dyslexia(失读症,or阅读困难症)的青少年开设的NGO,意在通过针对Dyslexia的一系列物理和心理治疗练习,帮助患有这种病的青少年克服Dyslexia,让他们像正常的孩子一样学习。

首先来一段关于Dyslexia的wikipedia:

失读症

失读症,又称诵读障碍或阅读障碍,是一种疾病,也是一种常见的学习障碍。有失读症的人,智力同一般人并无差别,但阅读能力和写作能力却与常人有较大差距。当一个人的阅读困难无法通过智力缺陷、不当教育或视觉障碍等感知问题所解释的时候,通常就会被诊断为失读症。由于阅读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思维过程,失读症的形成有很多可能的原因。神经生理学的观点认为,可以通过尸体解剖中的大脑形态学观察判断失读症。失读症通常与发音困难相关。

这种阅读困难可能是来自先天(基因缺陷)或后天的脑损伤以及相应的听觉和视觉障碍,即获得性失读症;但也有部分在发育过程中没有明显的脑损伤的儿童具有阅读障碍,即发展性失读症。

5-15% 的人被诊断有程度不一的失读症。但依据语言的不同及定义的不同,这个数据会有一定程度的差异。

有失读症的名人

历史上,很多声名显赫的学者都不同程度的受到失读症的影响。被认为受到失读症折磨的学者包括: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爱迪生、亚历山大•格拉汉姆•贝尔(第一台可用电话的发明人,贝尔电话公司创办人)、麦可•法拉第、华特•迪士尼等。

* 汤姆•克鲁斯

* 亨利•福特(福特汽车公司创办人)

* 英瓦尔•坎普拉德(宜家)

* 约翰•甘迺迪(美国第 35任总统)

* 乔治•巴顿将军

* 李光耀(新加坡第1任总理)

* 泰德•透纳(美国在线-时代华纳)

* 乔治•华盛顿(美国首任总统)

* 杰米•奥利佛

需要强调的是,患有Dyslexia的人的智力是完全正常的,甚至,我觉得他们会比平常人更聪明一点。这点在我往后的教学中有所体现。很多我辅导的学生,从与他们的交谈中根本不会察觉出一丁点患Dyslexia的症状,相反,他们非常多才多艺。就像我很喜欢的一个学生Sebastiar,一开始我让他的自我介绍就吓了我一跳,完全是可以去solo的beatbox。后来知道,他还是学校乐队的鼓手,在音乐方面很有天赋。而我在OTD的翻译Kasia,是OTD manager的侄女,从小就有Dyslexia,她说如果不是从小就接受这方面的恢复训练,她是不可能像现在一样跟我讲英语的。

(Beatbox guy with me)

回到我的工作。由于我是这个NGO第一个与AIESEC合作带来的EP,他们给了我很高的待遇。比如免费咖啡。比如免费午餐。但是开始工作之后才发现,他们作为一家运营成熟的NGO,作为民营的组织,有着自己一套很完善的体系。包括与什切青当地学校的联系,定时的各学校联系人会议,考勤制度,轮岗制度,患有Dyslexia的检验方法,都处在一个成熟运行的状态。在各个学校的联系人会定期查找疑似患有Dyslexia的学生,然后通过OTD组织的专门测试检验出该学生是否患有Dyslexia(表现就在对于单词的记忆容易混淆,同音字母辨别不清,无法将具有单独含义的单词连结成一个完整的意思。我时常觉得,这样的孩子在中国出现的话,很有可能会被各种人说他“笨”,得不到足够的关注),发现之后开始纳入治疗的课程中,由专门训练过的从职人员进行培训。而我作为当地的“老外”,却“享受”着和OTD工作人员一样的制度监督。从每天的考勤,时间安排,到课后学生的评价,还有我在每节课后要fill的几份包括考勤和教学内容以及学生学习进度的表格,无一不在彰显一个成熟的NGO所应该具有的完善。但从这点来说,我就已经觉得眼界大开。

(每节课后的记录)

(各种具体的治疗手段)

具体到我每天的工作。每天我都要面对不同的groups,每个group约有5人。而我所要做的,就是在每个小组短短的一小时时间里,兼顾好中国文化的讲授,英语口语的训练以及对于Dyslexia的治疗。

而在途中红色标注的时间,我是作为一个观察者和协助者观察他们对于Dyslexia的治疗方法,相当于一系列对我的培训。在这些培训以后,我需要将学到的治疗方法运用到学生身上。特别是在周一周三两天,我是直接在OTD office对一个叫Michal的波兰男孩子和四个波兰女孩进行单独授课,就需要用到这些治疗的方法。而在其余的时间里,我需要到市区里各所学校去,在当地学校放学后给他们开小灶。(虽说是市区,但是,个人感觉全是suburb,每天上班需要来回三个小时的bus,还要转6次车一共……一开始是各种迷路啊)。而在学校的时候,并不是所有我的学生都是患有Dyslexia的,但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却是在学校内为低年级的患有该病的学生进行志愿性质的辅导。因此大部分情况下我会讲授中国文化,辅以小组讨论。

OTD的manager Barbara曾经问我,是希望大班教学还是小班教学。我prefer小班,觉得能够同时让那么多人都get involved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希望能够和每个人有更深入的交流。但后来发现小组教学也存在问题,每个小组对英文的接受程度不一样,对我讲授内容的理解也不一样。有时候面对比较高年级的学生,就可以很自如地谈论各种问题(比如”Why people in China eat cats and dogs?”),但有时面对的是11,12岁的学生,用英文交流会存在问题。而且,当时并不清楚他们的Dyslexia究竟到了一种什么程度。

但总体来说,这样的分组还是收到效果的,尽管有时候同样的内容要重复整整一个星期,但是感觉上每节课都能够按照当时的情况调整,自己也有根据每个小组的情况进行备课。同时,OTD的manager还希望我教一点中文,因为在实践上,中文字更不容易混淆,因为是象形文字;而患有Dyslexia的青少年,记忆单词很多时候就是根据字形记忆。但如果这个单词其中一笔歪了或者写法不一样了,他们的理解就会出现问题。因此,manager对书法这种载体很感兴趣,并且希望我能够专门为各个学校的联系人老师做一个presentation about Chinese calligraphy、中国语言汉字的习得,以及中国的教育系统和教学方法,特别是在语言教学这一块。我用了一个多星期时间准备了一个两个小时的presentation(我发誓是我做过的最长的presentation),各位OTD staff和学校校长、老师的反映也比较好,让我感觉很受鼓舞。

对于我的工作简单介绍之后,我想谈一下对于NGO的看法,特别是在国外的NGO里工作了超过一个月之后。

首先,正如AIESEC一样,NGO,作为非营利性机构,并不是说它不需要钱来维持自身的运营。在OTD里,它获得经费的来源是对学生治疗收取的费用。学生需要交纳的钱不算多,但是,对于这样的一个组织,是非常需要的。起码,在购置相关的教学用具方面就必须要有资支持,当然还有工作人员的费用,office租用的费用。其次,在我和这所NGO里面的工作的人近一个月的接触里面可以看到,他们对于自己的工作非常负责。尽管他们之中的有些是身兼两职甚至几职(例如我的翻译Kasia和Lukasz——manager Barbara的儿子,他们一个在读书一边打工,一个在工作),但是他们对这个NGO的参与度非常高,很多事情都当作了自己的事。我印象最深的是我的manager Barbara,在我和她聊到Dyslexia的患者的智力的时候,她极力想向我解释,他们的智力与常人并无两样,并且找来很多资料给我看的那种充满关切和慈爱的眼神我真的很难忘记。他们的工资并不高,但是我想,能够驱使他们这样为这个NGO工作的原因,已经包含在这样的眼神里面了——他们愿意哪怕付出一点点,却知道这样的一点点能够为那些患者带来多大的改变。例如曾经有Dyslexia的Kasia,例如这个NGO里所有的参与治疗课程的讲师。

很多人可能会质疑AIESEC的一个目的,改变你自己,进而改变世界。但你凭什么去改变世界?没了你地球照样在转。少我一个不少。但在我看来,人类世界本来就是由人组成。当你知道你付出的一点小小的努力就能够给即使不是全部人,至少是他们之中的一些带来一点好的改变的时候,你无疑就在改变着世界。因为,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都有人和你一样,做着这些同样的事情。你只需要坚信,You are not alone我想,这就是NGO的意义,这就是AIESEC的意义。

生活篇:那些瞬间

刚来波兰的时候总是有各种的不习惯,比如这边的巴士和电车要打票,不打就算买了票查到的话也要罚钱(我就被罚到过……折算回来300人民币啊……哭……),比如晚上6点各种商铺就关门了,大街上面悠闲地走着的都是各种肥鸽子,比如这边的孩子们隔几天就要出去party一次,凌晨了筋疲力尽才回来,比如我不懂波兰语,经常和各色人群鸡同鸭讲,比如冷得不像话的二三月。

但是慢慢地,发现自己已经融进了波兰人的生活,习惯了波兰人略显慵懒的生活方式,甚至离不开了。

到后来,我慢慢学会用波兰语问路,问价钱,向他们介绍自己;到后来,我有了很多波兰的,甚至巴西、台湾、日本等等国家的朋友,有些人,曾经对我,也让我敞开心扉,无话不谈;到后来,我已经像一个local people一样。一个人走在波兰的大街上,也不会有刚来时的警惕,相反,是满满的熟悉和自在,感觉这就是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到后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波兰就是我的第二故乡。

我还记得那些生活中小小的发现和感动。

我记得,在Plac Rodla下车慢慢走向Plac Grunwaldzki我上班地方的路上,那些破旧发黑的德国建筑的墙壁上,我发现的“Peking 2008”。

我记得,走在夕阳下的什切青,这座“东欧巴黎”的市中心,那一排排整齐的老建筑在耀眼的夕阳里往天边的延伸。

我记得,那些土豆泥伴上烤猪排伴上沙律的经典套菜,还有酸奶拌饭的奇妙口感。

我记得,那些超市里整整齐齐的我仍旧一个字没看懂的各式果汁、面包、奶酪、牛奶的包装。

我记得,那个广场后面的小公园里,还含着冰砂的春泥,踩上去发出的微妙的酥软。

我记得, Café 22上斜阳里面什切青的全景,和那一座座教堂的尖顶以及奥德河的鳞光。

我记得,那晚我来到古城,看到的奇怪的屋顶们,看到的倾斜的教堂,看到的墙上连成一片的涂鸦,和涂鸦上面昏黄的灯光。

我记得,每晚从58路公交车下来,Kormoranow公寓门口那片白茫茫宛如北极的空地上方,那些让我无比思念大洋彼岸我的家乡的星群。

我记得,每晚走进公寓楼道总看见的那只守候在门口的猫。

我记得,窗户外面从冬到春的过渡,那些狂妄的大雪,那些短暂的阳光,那些慢慢消融的雪迹。还有那些对话,和凝望。

我记得,我曾经想用相机记录下这一切,让别人也能通过我的镜头感受到这些,但是我发现,这样的镜头和场景太多太多,直至,它们已经变成我的生活。我原本只以为,这一趟波兰之行,我只是进行着一段旅行,但我完全没想到,这两个月于我而言,就是生活,在别处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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