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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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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未末笔记

 买下这本书是因为它的书名,让人觉得很神秘,仿佛有什么神奇的事情将会在黑暗的掩映中发生,至少那时候我是这样想的。书背上的介绍说“小说仿效二三十年代电影中盛行的那种廉价三角恋爱故事”,而书面上的介绍则说“柏林银幕通俗剧幻化成永恒的寓言,生活的所有色彩在无边的黑暗中凋敝,纳博科夫经典黑色幽默:欲望、诡计和骗局”。

我不知道其他人看了这样的介绍之后会在头脑里化出什么样的想象,或许是延续着《洛丽塔》“一个美丽的谜”(纳博科夫本人说)所引发的那种深湛而繁丽的印象(那本小说许多地方漂亮得好像晨间草叶上闪闪发亮的露珠,当然,我不是说那故事本身,那故事我一点儿都不喜欢,我就是那个“买珠还椟”的人),或许只是源于小女孩对超越于现实的那个充满未知与神秘的世界的幻觉,总之在开读这本小说之前,我一直期待着与一个富于幻觉色彩的超现实的故事相遇。没有想到的是,的确有幻觉色彩、有超现实的故事,然而却是以另外一种方式被组织起来的,一种异常“现实”的方式,事实上,相当粗砺。其实《洛丽塔》就故事整体而言也是粗砺的,而《黑暗中的笑声》就部分细节而言也有繁丽,而后者或许更能代表纳博科夫的小说方式。

其实我在清楚“纳博科夫的小说方式”的情况下,本就不该作出上述小女孩式的预期。纳博科夫是这样一位小说家,他根本地反对“逼真”地模仿现实,因为世上没有逼真的模仿,任何作者都在歪曲地模仿现实,并且由此而走上了“模仿现实”的背反:他公开声称自己的小说是一种“揶揄式模仿”。在小说《眼睛》里他模仿的是十九世纪的爱情故事,在《绝望》中则是模仿侦探小说,《洛丽塔》不用说,模仿的是忏悔录这种文学形式,而《黑暗中的笑声》正如封面封底的介绍所言,模仿的是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电影中盛行的那种廉价的三角恋爱故事。——毋宁说是“模仿”,倒不如说是“戏仿”来得更为恰切。因为在纳博科夫的小说世界中,模仿的对象以各种奇怪的方式被扭曲,那种扭曲不是歪曲,而是像我们小时候照哈哈镜那样,并令人着恼,反而让人因惊奇而看到一些现实影像之外的其他方式,其他的可能性。

是的,这就是纳博科夫式的超现实,不是幻想出一个超然于现实之外的世界而耽溺于梦想之中,而是利用各种各样的哈哈镜使现实呈现出扭曲之后的形象,而那形象却能使我们发现,原先认为是“现实”的,表面上的平滑无缝被撕开之后,或许更显荒谬。以扭曲的影像揭示“现实”表面之下的另一种画面(注意:是“另一种”,也就是“某一种”,而不是说是现实之背反的全貌;我自己的一个毛病就是经常试图看清全部,却不知站在某一个特定的位置上就只能看见这个位置所能涉及的地方,更别提站在这个位置上的我还有轻微的近视眼,并且微弱的观察力绝无可能使得秋毫毕现),这大概就是纳博科夫所谓:“揶揄模仿的深处含有真正的诗意”。

纳博科夫的小说从形式、结构到内容都充满了这种揶揄的模拟,他本人作为叙述者时常会站到前台来讲话,或是颠倒时序,或是直接干预情节的发展,往往使作品读来“像是中世纪的梦中幻境”。所以有人把他的小说称作“寓意小说”、“玄奥小说”或“超小说”。这种“反写实”的艺术特征在他的后期作品《微暗的火》、《阿达》中表现得最为充分,然而在常被人们忽视的他的早期俄文小说中,“纳博科夫式小说”的基本主题、结构与技巧已经初具端倪。在这些早期的小说中我之所以能够看到这本《黑暗中的笑声》,大概是由于它后来被作者本人由俄文改写为英文重新出版过的缘故:1932年,纳博科夫在柏林用俄文写成了这部小说的最初版本,并于巴黎、柏林两地出版,当时的书名为《暗箱》(Camera Obscura);1936年由韦·洛伊译为英文,仍用原书名,在伦敦出版;1938年则由纳博科夫本人作大幅修改并重新翻译后,在纽约出版,定名为《黑暗中的笑声》。我总是容易缘此而猜测,作者从诸多作品中唯独挑出这一部来改写,其中必有他的用意(然而或许是没有的,他只是恰好没有想出其他故事可以写)。其实原先的小说已是一个经过改写的故事了,真正原初的故事非常短,作者在小说开篇只用几句话就讲完了:从前,在德国柏林,有一个名叫欧比纳斯的男子。他阔绰,受人尊敬,过得挺幸福。有一天,他抛弃了自己的妻子,找了一个年轻的情妇。他爱那女郎,女郎却不爱他。于是,他的一生就这样给毁掉了。(纳博科夫:《黑暗中的笑声》,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版,页1)

他说:“这就是整个故事”;而他对这个故事的一再改写,是因为“讲故事本身”能够带来“收益和乐趣”。千万不要因此便认为(好像译者在后记中所写的那样)“讲故事比故事重要”,对于小说而言,故事始终是最重要的,真的很难想象一个糟糕的故事能够变成一部有趣的小说(更别提是优秀的了)。而值得纳博科夫一再改写的这个故事,它本身就包含着值得我们探寻的东西:剥离掉所有的价值判断(包括作者的、也包括读者的)之后,一个所谓“好的”故事的元素——主要是人物之间彼此纠葛的关系,以及在这种纠葛中逐渐发生变化的人物命运。而这个故事无疑都是具备的,当然除了上述这段概述之外再添上另外一个人物,一个“第三者”,用以构成一段三角关系,“整个故事”应当被叙述成这样子:欧比纳斯抛弃了自己的妻子,找了一个年轻的情妇。他爱那女郎,却一直不肯离婚。女郎想跟他结婚,却不爱他,唯独对自己的第一个情人恋恋不忘。当那情人意外出现并且也同样对她恋恋不忘时,他们合伙欺骗了欧比纳斯,并最终毁掉了他的一生。

对照纳博科夫在小说开篇所叙述的那个具有传统色彩(无论是故事本身,更尤其是叙述的语调,都在模仿《十日谈》那一类型的风格)的故事,小说的第一重改写添加了一个人物,从而使故事——也就是人物之间的关系纠葛、及人物命运的变迁——变丰满了。其实基本上就等于添加了另外两个故事,而将三个故事糅合在一起:一个是丈夫、妻子、情人之间的三角故事,做情人的希望做丈夫的离婚并与她结婚,而后者却像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丈夫一样,一面迷恋(的确,这种感情很难被称做是“爱”)年轻情人的美貌和活力,一面却哪怕是对妻子毫无兴趣,亦绝对不愿意离婚而脱离之前生活舒适自如的那个天堂(即便那个天堂早已倾覆,而他也不愿割断那最后一丝牵连);另一个是男主人公、女主人公、女主人公暗地里的情人之见的三角故事,女主人公爱她的情人(如果那也能够被称做是“爱”,我反正总觉得不对味儿,感觉那更像是一种“臭味相投”式的隐秘牵连——他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她也知道他,于是他们彼此坦诚,有一种恶作剧式的同谋感),却因为经济上的考虑(贪图阔绰的生活)而与男主人公在一起,当然这样的故事在现实当中也是屡见不鲜。经过这样的糅合,纳博科夫大大增加了原先那个单线条故事的复杂程度,同时,也从根本上改变了那个故事的色彩基调。

改变并不仅仅表现在情节线索的添加和重新编织上,更为关键的是对于人物的重塑,以及在这背后,作者对于他笔下的人物及事件所抱有的态度。正如上文所言,“廉价三角恋爱故事”中那些赚人眼泪的人物塑造方式——或者将男主人公塑造成一个情种:无论情妇如何背叛,他都依然深深地爱恋着她;或者将女主人公塑造成一个悲情人物:因为经济缘故无奈与男主人公在一起了(并且还是没有婚姻的那种令人委屈的关系,虽然男主人公不是不爱她),却意外地与第一个情人重逢,身陷夹缝之中;或者将他的情人也一并塑造成悲情人物:多年前无心抛弃的那个情人,却随着岁月的变迁逐渐变成了心头之痛……无论哪一种,都足够演绎成一部流行的影视剧或者流行小说了。但纳博科夫偏不,他总是要点破人物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些浪漫因素,揭开华丽的表面露出底下不堪的黑心棉花:欧比纳斯如此爱慕的美丽女郎,其实只是一个廉价的货色;而那女郎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因此而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以其中一个为提款机,以另一个为恋慕对象——均为欲望的满足(但另外提一笔,这个女郎的形象从本质上来说与洛丽塔是一致的,只是长大了几岁,因而更深地表现出现实的一面,而具备完全同样特质的洛丽塔则因为年龄幼小而显得更为诗意一些);至于她的情人,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一种同谋,不仅对欧比纳斯施以恶作剧,而且对生活本身抱着同样的态度。这些改变随时随地都在戳破读者可能产生的任何幻想,像个顽皮的孩子那样,总在你刚刚开始产生某种感伤情调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并不是直接嘲笑你的感伤,而是告诉你事情绝非你所想象的!那样,让你觉得自己的感伤的确毫无意义,更毫无必要。摇摇头嘲笑自己怎么会弱智到陷入如此幻象之中。这种戳破的方式总让人在怅然若失中又好像获得了一些别的什么。

然而要造成这样的效果并不容易。除非作者能够先行让读者进入到那种表面上的浪漫氛围之中,同时又能非常小心地控制好浸入的程度,使他能够在需要的时候自如地将他们从中拉扯出来。没有做好前面一种功夫,则读者太容易把握到作者的意图,一开始就对此了然于胸的结果就是整篇小说看起来好像一种直接的反语或者宣言,趣味尽失;没有做好后面一种功夫,则当作者硬行要将读者拉扯出来的时候,读者会因为感觉受到了愚弄而大为光火。在这方面的确考验作者的把握能力。纳博科夫在这部小说中努力制造出一种虚幻、神秘的气氛,用各种寓言式的、象征式的元素来添加故事本身的诗意成分:一方面用色彩(黑与白)作为象征,用红色点染,在铺设出故事底色(并由此给读者留下颇为鲜明的印象)的同时,以色彩为意象渲染寓言式的神秘气氛;另一方面又用各种寓言式的、象征式的元素,比如小说中不止一次出现过预言式的细节:在进电影院之前,欧比纳斯看到电影广告上画着一个男子抬头望着一扇窗子,窗内有一个穿睡衣的小孩,预示着女儿生病的夜晚所发生的事情;女儿出生时,等候在外边的欧比纳斯眼里忽然闪过旧影片中送葬的镜头,预示着女儿夭折后的葬礼;欧比纳斯在影院初次见到情人玛戈时,银幕上出现的镜头是一个女郎在持枪男子的威逼下“往后退缩”,而三天后他再去影院时,银幕上的镜头变成了一辆汽车正在险峻的山路上飞驰,“前方是急转弯”,预示着后来的车祸和故事的最后一幕,但欧比纳斯没有看到电影的开头,因此不感兴趣,实际上他和玛戈的这场戏才只刚刚开幕。——这些令读者掩卷回想时恍然大悟的预言使小说显得影影绰绰。! 此外在有些地方,又比如几次重大事件发生时隐隐约约的直觉,写得扑朔迷离,好像当真有“心灵感应”那么一回事情似的。——但谁知道纳博科夫是不是又在模仿那些明显荒谬的“心灵感应”桥段呢!

此外,这又是一部以“电影”为背景的小说,情节本身便由与电影有关的事情串连起来:欧比纳斯在影院里邂逅了担任领座员的玛戈;玛戈因为这个人能帮助自己实现电影明星梦而粘住了他;而她的第一个情人,讽刺画家雷克斯,又是因为欧比纳斯想要动画片这种新技巧让古代大师的画作在银幕上“活动起来”而与之结识,并最终通过欧比纳斯与玛戈重逢。而小说的结构方式也模仿了电影中的“蒙太奇”形式:从人物时点的突然切换、时空的频繁转换,到画外音和动作说明的不断插入,乃至“摇镜头”等手法的运用(如车祸那一段的描绘方式)。更有甚者,其中的许多桥段也是直接模仿流行电影而来:欧比纳斯像影片中常见的那样,头也不回地塞给出租车司机一枚硬币;雷克斯在瑞士别墅里坐在双目失明的欧比纳斯对面“像无声电影中的动物那样咀嚼”;玛戈更是在生活中模仿着电影,而又在当真演电影时表现出了更为拙劣并且失败的模仿,另有一次她想要作出破涕为笑的模样,可惜却“流不出眼泪来”(更可惜的是欧比纳斯即便面对如此拙劣的模仿依然深信不疑)。已有许多人探讨过,到底是艺术在模仿生活、还是生活在模仿艺术的问题,纳博科夫在这部小说中,侧重于生活模仿电影(而且是拙劣的模仿)这一面,并且更具讽刺意味的是,那些被模仿的电影本身(那些“廉价的”三流电影)也是对生活的拙劣模仿:拙劣地模仿那拙劣的模仿……从这一意义上来说,这部小说的确具备把纳博科夫式的“揶揄模仿”小说方式发挥到极致的可能性,也难怪他要再度改写这个早先的故事了。

然而一部小说问世后的命运往往超出作者的预期,甚至会出现截然相反的效果,这是经常的事。于是,一如《黑暗中的笑声》对于被人们在生活中普遍模仿的廉价电影的戏仿,当人们最终忘记了纳博科夫的揶揄模仿,而当真将“洛丽塔”变成了现实中的一种普遍情结大加渲染时,又有艾柯出来做“戏仿之戏仿”:《乃莉塔》(安伯托*艾柯:《误读》,新星出版社,2006),将主人公苦苦追求的对象由未成年少女转换成了一个有着“缕缕白得撩人情欲的头发”的老太太。其实艾柯在“揶揄模仿”的路途上走得更远:他的文章向混成模仿题材发展,最终创制了独特的艾柯仿讽体。论者说他在“插科打诨、装疯卖傻、天马行空、颠三倒四的文字中”寓有最“愤世嫉俗”的批评。而他自己则如此宣告仿讽体的使命:绝对不要怕走得太远。如果目标正确,它只不过是不动声色地、极其庄严自信地向人们预示今后可能进行的写作,而无须有任何愧色。

图书信息:《黑暗中的笑声》 

作者: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译者: 龚文庠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年: 2006-4
页数: 234
定价: 20.00元
装帧: 平装
丛书: 纳博科夫作品系列
ISBN: 9787532738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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