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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除夕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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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Coley测试版 (《南方周末》记者)

从我还没记忆开始,每一个除夕,都是在爷爷奶奶家过的。

在我们那儿,从不说除夕,管这叫“三十夜”。

爷爷奶奶有三个儿女,爸爸是老大,他的下面还有我的姑姑和叔叔。八十年代里,这三个子女又扩大为三个小家庭。

小的时候,每个礼拜天到爷爷家吃饭,是三个小家庭的惯例,在平常日子里,儿孙两代人,也是三天两头在爷爷家出没。

总之,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几乎每一两个星期就能凑齐整一次。

所以,在我们家,“过年”似乎从来就不是一个象征着“团聚”的词,而是场每年一度的重要仪式。

仪式的操持人是爷爷。

每年他都会提前一两个月开始准备各种细碎的事情。要购买食材或出钱托人帮忙制作腌肉、香肠、小米渣、腌菜肉和血豆腐等传统的过年食物,要提前去市场买回活鸡活鱼养着,要准备纸钱香烛爆竹瓜子花生春联糖果等年货……

到春节前的一个礼拜,则进入密集准备期,每天他都会朝家里搬进各种蔬菜肉类水果,把过年这十几天的吃食准备充足。

最早这么做的理由,是过年了市场上没有人来卖东西。

但后来些年里,即便超市天天开门也不涨价,爷爷还是会坚持这个传统,即便家里人都劝他说买新鲜蔬菜不是更好么。

到了大年三十这天,这场仪式便进入标准流程──每年都是一样一样一样的。

午饭前,爷爷会先把春联和福字贴上,这些个在小时候的我看来满是新春贺喜之类庸俗字眼的春联,其实都是他提前四处比选斟酌才敲定的。

午饭后,爷爷就开始准备晚饭,奶奶帮他打下手。

那个时候,我都在和妹妹们玩游戏,稍微大些不玩了,也就是凑一块说话。反正,除了洗手和喝水,我们都不会进厨房,进了也要被撵出来。

到了四五点的时候,我们几个小孩才算正式在这个仪式里出场了。

在家门口放垃圾桶那个脏兮兮的位置上,爷爷搬来几个煤球,插上香烛,我们几个就在这个时候被拉来,给老祖宗磕头。

每年我都是特不耐烦的走过场,一边想着一些穿着古装的“老祖宗”半空里飘来飘去,一边想着自己是不是正在给一垃圾桶磕头。

这个时候,阿姨姑姑们就在旁边说,让老祖宗保佑我们几个考上好大学。之所以特别记住这这句话,是因为每次说到这时我心里就有点儿发毛。

磕完头是烧纸钱。

烧东西这事,比磕头有吸引力多了,平时里大人连打火机都不让摸一下,就这一会,有了放肆的理由,每次都是一阵猛烧,直到脸颊通红,抱怨爷爷纸钱买得不够多为结束。

我们做这些的时候,爷爷奶奶都只是在旁边乐呵呵看上两眼。

他们要忙着给老祖宗备菜──在一张单独的小桌子上,每个菜都盛上一小份摆上,放上烟酒,说是给老祖宗吃的年夜饭。

这一桌子菜要摆上好几天,每天扔掉换新。

然后放鞭炮和吃年夜饭。

每年的年夜饭菜式,也都是一样的,除了上面提到的那些专属过年的食品,不外乎大鱼大肉这些。

这会是每年里吃得最嘈杂的一顿饭,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大家都要扯着嗓子说话才能互相听到。

饭间,爷爷会问,这个菜够不够盐,那个菜炖趴了没。奶奶有时会不耐烦地回答说,吃你的饭,不要罗唆。而大人们,也真的会不虚伪地回答说,这个菜缺点是什么,那个菜为什么不好吃。

吃好饭,进入大人们的麻将时间,我们的红包时间、炮仗时间,以及所有人的春晚时间。

这是一年里,小孩们唯一被允许疯玩熬夜的一天。

可是,作为一个只敢放虚花炮的小孩,其实这个晚上的乐趣并不多。但为了这个特权,我仍会精神奕奕地吃着糖守到十二点,装模做样地在阳台上欣赏满城烟雾炮火。

忙碌了一天的爷爷奶奶,打了几圈小麻将看了几个春晚节目之后,会在十点十一点就早早上床休息。

这样的忙碌,他们还要持续好几天,直到我们把储备的那些菜全部吃掉为止。

每一个新的属相年,就是这样开始。这种循环往复的仪式告诉我,这就是过年。

变化的是,一点点长大的我和妹妹们,参与程度越来越小。我都不记得从哪年开始,烧纸钱已只是上小学的堂弟专属游戏。

工作之后,我甚至已经好几年缺席这重要仪式的一天,原因很多,甚至包括大年初二的机票便宜很多。

也正是在这些年里,这场重要仪式也在急剧变化。

2008年,爷爷终于同意改在饭店包席吃年夜饭了。

这个时候,他的腰椎间盘突出,一年比一年重了,这种大家庭的宴席,再无力操持。

之后两年,据说亦如此操办。

而之前爷爷操持的那些事儿,有的还在简单的维持,比如拜祖宗烧纸钱,堂弟也依然欢乐其中。

到了今年,老祖宗也拜不了了。

这一天,爷爷奶奶躺在一个病房里,奶奶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爷爷处于半昏半醒之间。他们的病不一样,但似乎都一起走向终点。医生说,情况都很不乐观。

三十夜的晚上,我打电话过去,奶奶只是嘟噜着回答了一声,我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爷爷虚弱的对我说,家里都很好,不必挂念,让我好好工作,好好为人民服务。

越是长大,越是觉得,在我心里关于故乡的那个位置,住满了我的家人,他们已经离开或正在老去,每当思绪扫过这块地方,都会隐隐作痛──不管我还能多事无巨细地描述出记忆中的他们,但在地理上,我似乎已经不能算是他们中的一份子了。这种现状却是我亲手亲脚一步步走出来,想到这里尤其的无能为力,以及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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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thoughts on “关于除夕的回忆

  1. 土人

    很温馨感人

    1、除夕不等于三十夜,因为很多年份腊月只有二十九,没有三十
    2、春节并不进入下一个生肖年,生肖年应以立春为界。现行以正月初一为春节,是民国才确定的。年,指的是地球绕太阳一周,严格的说,春节只是每年最接近立春的那个朔日(朔日即农历月的第一天,那一天月亮完全没有光),根本不是全年的第一天,元旦则是纪念耶酥诞生后的一周,也毫无天文意义。太阳年的第一天,只能按24节气来,或者是立春,或者是冬至,周朝是建寅(以寅月为正月,大概是阳历的2-3月),之前是建子(以子月为正月,大概就是阳历的12-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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