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hangyimou

一个普通小人物的摄影作业

6,882 views

这可谓一本特别的书。它几乎没有目录,通篇是张艺谋早年的黑白摄影作品串起来的章节。这样的图文集,大多人的印象便是文字肯定是注水的。然而这一本是个例外,图片本身有很大的信息量,而文字是很好的说明和引领,图和文在这本书里相得益彰,而最终呈现的结果,居然只是一个导演早年的摄影作业。

作业,在喧嚣的商业图书年代起这么一个古旧得有点陌生的书名,加上低调朴素的封面包装,从外观看这本书甚至让人有点费解。但这些作业的背后,其实是每一个阶段的张艺谋。作业的风格变化,看得见脉络和呼吸。而唯一看不见的,是这些变化之间,命运转折的喜剧或者玩笑。这一部分,则由记录者方希的文字很好地填补了。

这本作业集,其实是成为导演前的张艺谋的写照。他在照别人,也在画自己。无论是张艺谋当年在陕西国棉八厂自己捣鼓的摄影作品,还是在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学习时的正规作业,你能看到这个“第五代导演”的领军人物从何走来,你会哑然失笑或者唏嘘于他在自己的命运剧目里的演出,这有助于你去了解一个近几年骂名颇多的象征某种霸权的导演。

这些年来,张艺谋已经成为一个文化符号——这个符号在很多人的眼里不见得积极。对于中国电影今天的主力消费群来说,他们大多没有看过《一个和八个》以及《黄土地》,他们最早认识张艺谋可能是从他当演员的《古今大战秦俑情》,他们集中地知道张艺谋是从2002年的《英雄》开始,以及接下来的《十面埋伏》、《满城尽带黄金甲》。直接跳读商业片时代的张艺谋,误读的几率是非常高的。2002年以后的张艺谋,有声名之累,有突破自我之思,有资本之胁,乃至有体制之限。那个时候的张艺谋,已经不是纯粹的他,而是一个复杂的综合体,所以他不可避免地要背上很多本不属于他但已然整合到他这个文化符号下的元素带来的骂名。加上他自己很少开口自我辩护,在消解权威,草根狂欢的时代,“大师”的口碑沦落几乎是必然的。

然而,因为一个很小的机缘,竟让张艺谋出版了这本包含了很多真实自我的书。“2010年底,要拍《金陵十三钗》……意外发现几十年前拍的照片。正巧两位作家肖克凡、周晓枫在……(他们)建议我干脆为这些照片出本书。”张艺谋认为自己还未到出书立传的时候,但是他的诱惑在于“这些照片都发黄了,再搬一次家搞不好就弄丢了。”出书是一种保存的方式,而且,这些照片曾经彻底地改变了他的命运。

这本书最后是由张艺谋口述,即是出版人又是作家的方希执笔。方希的文字沉静客观,她独立地观察着张艺谋,利用张艺谋拍戏间隙的零散时间和他交谈,前后花了近一年的时间。她没有迎合奉承,也没有跟风批驳张艺谋。在这本文字排版清朗稀疏,图片质量极佳的图文书里,方希的文字其实是不能错过的线索,她平静而清晰的文字让很多并不了解张艺谋的读者看到了张艺谋如何把握住那些细如发丝的命运可能性,当上了今天的导演。甚至于把张艺谋称之为最成功的“励志帝”。

比如,张艺谋父亲是黄埔军校毕业,自己出身成分不好,在工厂做工人时,他利用自己的画画和摄影才能,“让自己迅速工具化”,成为厂里的四大才子。“工具化你就会对别人有用,……有用也是我们这一代人深入骨髓的价值感。”而他考入北京电影学院,则是一次莽撞而勇敢的争取,一个来自陕西的普通工人,机缘巧合居然通过自己的作品争取到了时任文化部长黄镇的批示,进入电影学院就读。而且也幸运地了躲过了作为特殊学生不能获得文凭的窘境,最终走上了拍电影的道路。

从书中,你更多的可以看到自嘲,而不是自夸。如同那个大变化年代里的每一个普通人,谁也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而天赋与努力是每个人能拥有的,也是仅有的财富。从收入书中的几十张照片,你可以看到张艺谋后来的成功所在,他努力,且肯钻研,学习能力快,这使出身农村的他迅速弥补了和那些出自名门的同学陈凯歌、田壮壮的距离,并超越了他们。而时代乃至社会对一个人的压迫和烙印,也难免让他在以后的岁月需要付出代价去跨越,比如他对鲜艳色彩的迷恋,比如他在动态叙事能力上的缺陷。

耐人寻味的是,当这些摄影作业完成得差不多的时候,张艺谋搁置了这些作业,抛弃了成为一个平面摄影师的梦想,奔向动态的摄影机,那反而是他成功的开始。而这些作业则成了一部断代史,属于33岁以前的张艺谋,也属于那个幽暗曲折年代里的一个普通小人物。

“人生在世,都有一份作业。”请批阅张艺谋同学的作业。

 本文发表于《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

Related Posts Plugin for WordPress, Blogger...
  

最被点赞文章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您可以使用这些HTML标签和属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