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anda8

到底是谁在怀旧?——谈阅读民国和西南联大的风气

8,282 views
编者桥东里按:本文作者反对以“一种抽离了历史的纯粹的自由”来想象西南联大,这无疑是正确的。但是问题的另一面在于,忽视《联大八年》的政治宣传性质也是不明智的。作者说:“‘我们’即是读了《联大八年》,也不会误以为‘对政治的热情涵盖了一切’,而只是认为‘政治热情’是当时西南联大的一个面向,从‘左派学生’看过去的一面。其余当然还有很多面,包括但不限于作者所推崇的那些,正是这些面向的动态叠加和组合构成了西南联大的丰富性。”若能如此,此书便没白读。
关于《联大八年》,除了此文与《失望之书:联大八年》两篇书评之外,我的朋友钟岩苑去年在南都周刊发表的《究竟是谁的西南联大?》一文也是非常有见地、有价值的,诸位感兴趣的不妨搜来读一读。

文/Xitchcock (香港大学博士生)

在网上看到一篇书评《失望之书:联大八年》,有如下评论:

“近几年的文化出版界有两个主题的图书一直持续火热:一个主题是关于“民国”,另外一个主题就是关于“西南联大”。某种程度上,这两者之间还存有很深的联系,因为我们之所以如此推崇西南联大时期的那种教育方式、学术风气和教授治学的态度等等,正是因为活跃在当时文化界的大批教授和学人继承和延续了一种民国文人的风骨和精神。

【……】对西南联大进行全方面的研究十分有必要,而且这些年有很多卓有成效的著作:从史学家的角度进行的书写,比如谢泳先生的《西南联大与中国现代知识分子》;从文学的角度进行想象性的还原,比如刚刚出版的岳南的《南渡北归》;对某个独特群体的丰富性考察,比如刘宜庆的《先生之风:西南联大教授群像》;或者对单纯历史资料的考证和整理,比如《国立西南联大校史》。但是如果仔细翻阅《联大八年》,这本早在1946年就出版的资料集,其实只是当年学生刊物的文章集结,书中收录的文字内容驳杂,有知名教授的文字,也有普通学生的文笔,但字里行间那种情绪化的热情和呼吁不免有政治宣传之嫌,并不能涵盖那个时期西南联大的学风和精神所在。

我们之所以羡慕那个时期的教育,是因为它自由的风气,多元文化的交融并行不悖,教授治学,学生参议,物质贫困,精神昂扬,但是这本《联大八年》传递给我们的一个错误印象,对政治的热情涵盖一切,排除异己,打击国民党反对派的呼声和热情才是主题,对学术的建树反而忽略不提。其中最为明显的一个例子,其中很多文字都直接以“资料室”署名,但这种资料的汇编很多只是散文化的抒情,对革命的颂扬,并非对历史的真实存档,空有资料之名,并无资料之实。这样的编辑放在1946年出版情有可原,此次多年后当作珍贵的历史文献重版,最为妥当的做法应该是以序言的名义交代清楚这些文字的来源,最好配以专门学者的解说文字,另外还应该对每篇文字,尤其那些出自无名或者笔名作者的文字进行详细的考证。但是很遗憾,本书的编辑似乎懒得下功夫整理这份可贵的文献,甚至在一个简单的出版说明中直接说“因客观条件所限,出版社很难一一找回原作者”搪塞了事。”

全文见此

我同意作者所说的“最为妥当的做法……”应当对这些文字进行进一步的历史考察,对其来龙去脉进行一番学术考古。(出版社有没有编辑和详细考证能力另说,但我很怀疑在当下有哪家出版社愿做这件费力不讨好的事。这样的书出来,不删节,不改动,没错字,我就很感谢编辑了。)这些文字最初刊登在什么样的刊物上?又如何被结集为《联大八年》这样一本书,背后的主事者是谁?这些都是有意思的问题。但我感觉更有意思的是作者对此书的批评,认为其“空有资料之名,并无资料之实”,我以为这样的态度代表了目前阅读和评价联大和民国历史的一种风气,不好的风气。

从行文来看,作者显然认为《联大八年》的价值远不如他列出的那几本“卓有成效的著作”。是什么让作者感到不舒服呢?是“字里行间那种情绪化的热情和呼吁”,作者担心这些文字“传递给我们一个错误的印象”,即西南联大的师生“对政治的热情涵盖一切,排除异己,打击国民党反对派的呼声和热情才是主题”。那么言下之意,正确的印象,或用作者的话说“那个时期西南联大的学风和精神所在”应该是什么样呢?是“自由的风气,多元文化的交融并行不悖,教授治学,学生参议,物质贫困,精神昂扬”。

对政治的热情,情绪化的热情和呼吁就是错误的印象?

自由的风气,多元的文化,教授治学,学生参议,物质贫困,精神昂扬就是学风和精神所在?

提炼出这种简单的二元对立来是很可疑的,但我觉得我并没有曲解,作者在这篇文章中正是持这样的观点来评判《联大八年》。以我一个打酱油者的观察,市面上不少对于西南联大和民国历史的论述都有类似的倾向。对于一段历史,作者已经先在心中抱定了一种印象(而这种印象很多时候是依据一些当代的研究,甚至通俗读物所形成的),一旦看到不符合他心目中印象的历史材料时,或是视而不见,在写作中隐去不提;或是怒气难平,斥之为“错误的印象”。具体到《联大八年》这本书,为何有那么多令作者不爽的政治宣传,还缺少学术建设的论述,作者推许的谢泳其实说得很明白,“这本书不是出于专门的学术目的而编撰,所以并不十分严谨,而是偏重于文学化、生活化。还有一个比较明显的特点是本书基本是当时左派学生眼光中的西南联大,有一定程度的倾向性,但即使如此,本书的价值还是不能否定。”谢泳还特别指出,“这是一本关于西南联大的早期文献,如果用后出的文献比较,可能有许多不完善的地方。但我们判断研究对象的史料基础,首先要有时间概念。不能用后出文献的完整性、系统性,来否定早前的史料”;“它在普及或者让更多人了解西南联大的真实情况方面,是一本原始的文献”(见谢泳《关于〈联大八年〉的出版》)。不幸得很,这位他的推崇者在这里正是犯了以后出的“印象”(还谈不上文献),来否定早前的史料的错误(粉丝也不好当啊)。
话说回来,粉丝犯这样的错误,偶像也有一定的责任。因为他们心目中西南联大的精神面貌和学术风气正是通过阅读谢泳这样的书写而形成的。在他们的心目中,西南联大承载了当今中国难觅踪影的学术自由和精神独立,西南联大是战时的“民主堡垒”,是中国学术史和教育史上那逝去的美好时光。不知道他们若是得知这“民主堡垒”中“教授加入国民党的比例可能接近50%”(见王奇生《战时大学校园中的国民党:以西南联大为中心》)将会有何感想?

正是由于这样的先入之见,此文的作者才得出了一个“错误的印象”。不过,这“错误”是对作者而言,而不是对他所担心的其他读者而言。“我们”即是读了《联大八年》,也不会误以为“对政治的热情涵盖了一切”,而只是认为“政治热情”是当时西南联大的一个面向,从“左派学生”看过去的一面。其余当然还有很多面,包括但不限于作者所推崇的那些,正是这些面向的动态叠加和组合构成了西南联大的丰富性。然而令我不解的是,既然作者羡慕联大“自由的风气,多元文化的交融并行不悖”,为什么面对《联大八年》上的文章就眼睛里容不下沙子,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一所更加丰富和多元的联大呢?

我只能认为作者所想要的是一种抽离了历史的纯粹的自由,一种在近来有关民国和联大的著作中被反复书写的抽象的自由。当然,这并不是说学术自由和精神独立在近代中国不存在,而只是近几十年来被书写和建构出来的一种虚构。它们确实存在,但是它们并非抽象的存在,而是与政治热情,暴力斗争,革命壮志,卖国求荣,屈身事敌,苟活于世等等同时混杂地存在于近代中国。显然,作者不喜欢这种混杂的历史,他的历史洁癖同样也显影在他的文字洁癖之中:“这本早在1946年就出版的资料集,其实只是当年学生刊物的文章集结,书中收录的文字内容驳杂,有知名教授的文字,也有普通学生的文笔。”其实,知名教授的文字相对容易见到,普通学生的文笔却并不多见,同以往出版的著作相比,《联大八年》的特色不正在此“驳杂”么?

有历史洁癖和文字洁癖也不是什么毛病,在一个充溢这各种怪癖的自由多元的社会,跟买书癖、读书癖、买书不读癖一样,这也不过就是一种个人自爽,无害社会的癖好而已。好玩的是在该文的最后,作者竟然端起一副“严谨的历史专业研究”的架子,十分感慨地写到:“这样的‘联大八年’实在乏善可陈,满足一时的怀旧情绪尚可,作为了解历史的资料不仅不合格,还有误导之嫌。【……】这样平面化的文字,情绪性的书写,只能提供一个日常的视角,普通的侧面,浅易的抒情,只能让我们保留几分那段历史表面的肤浅的断裂的印象,从而缅怀那个过往的时代。这似乎才是各种文化历史类图书如此火热的核心所在吧,我们所在意的并非还原那段真正的历史,而是那段历史能否承载我们在现时代中失落的情感。”
这位作者,终于在结尾处控制不住他“情绪性的书写”,掩盖不了他自己的“怀旧情绪”,透露出他对联大和民国那美好时光的深深眷念。作者的这篇文章,恰恰透露出他所批评的“怀旧情绪”。

作者说“之所以把《联大八年》作为一个特例来批判,并非要全部否定它所存在的价值,只想对这一文化现象【指近几年以“民国”和“西南联大”为主题的图书热】进行必要的反思”。

同样,我这一坨吐槽也不是把这位作者作为一个特例,只想对充满怀旧情绪地阅读和书写民国和西南联大这一文化现象进行必要的反思。
谢泳在《关于〈联大八年〉的出版》中写到:“西南联大之所以能成为一个时代热点,其实多数情怀在当下,基于人们对当下教育状况的不满,所有研究历史和现实关系的人,都会把历史中与当下比较所缺失的那一面对接起来,通常难免会有情感上的夸大。例如经常提到西南联大的教学自由,教授不需要统编教材等等,这些都是基于研究者对当下大学制度的批评,借古讽今。研究历史除了搞清真相之外,注意它对当下生活的启发意义,这在一般历史研究中也是普遍现象。”

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的闻黎明对谢泳的研究曾有如此评价:“谢泳是国内较早从事西南联大研究的学者,他最关怀文人学者的命运,可以说也属于政治范畴,只不过他是从批判现实的角度,在西南联大历史中寻找衬托材料。所以,我认为谢泳的研究是文人评论,很难称得上是学术研究。就以他的《西南联大与中国现代知识分子》为例,内中对史实的选择,采用的就是实用主义做法,论点也都是针对今天而阐发的。我曾当面对谢泳说:你是文人,不是学者。谢泳很豁达,对此完全接受。”(见闻黎明《张世英、何柄棣、何兆武三书读后》)。若果真如此,谢泳先生还是相当有自知之明的,能做到这一点,已经不易了。

但是,追寻历史对当下生活的启发意义,并不能成为研究者“情感上的夸大”的理由,谢泳自己的著作也时常充溢着夸大的怀旧情绪,这位作者却以为是“从史学家的角度进行的书写”,进而也试图以他所认为的“历史专业研究”的眼光来评价《联大八年》。如果我们只是沉浸于这样一种怀旧情绪和“历史研究”当中,恐怕不但无法还原历史的现场,也永远不能找回那些现时代中失落的情感。

Related Posts Plugin for WordPress, Blogger...
  

最被点赞文章

One thought on “到底是谁在怀旧?——谈阅读民国和西南联大的风气

  1. xitchcock

    投稿之后才读到钟岩苑先生的书评,的确非常有见地。尤其可贵的是他对该书出版的来龙去脉所作的历史考察。好的书评应像钟先生那样花功夫、查资料,给读者提供更多的“硬货”,然后让读者自行判断。

    自己对西南联大的兴趣,最早也是读谢泳先生的书引发的,他的书几乎是出一本看一本。以我有限的阅读,关于西南联大的文字大多重在阐发学术独立和思想自由的学风,津津乐道的是泡茶馆、跑警报和师生之间治学传道的感人故事。这样的环境当然令人向往,但读多了之后不免会问,在那个战争与革命的时代,象牙塔里真的如此美好?着重阐发联大学术精神的文章,多是从立场居中的普通师生的视角进行叙述,而左右两翼师生的声音则不大听到。但在民族危机与政党斗争面前,并非每个人都一心治学,不问政治。国共的政治角力展现在多方面,当时培养精英人才的联大,必然会成为两股势力政治斗争的场所。如果对于联大的阅读和研究,仅仅关注和强调其学术独立的一面,甚至将学术从政治中抽离,则不能够有效地解读联大。笔者并不赞同《联大八年》中所作的政治宣传,但要了解一所历史中的联大,而不仅仅是象牙塔的联大,就不得不面对当时各种政治势力在教育和思想领域的角力。目前这样的资料和研究,出版得不是太多,而是过少。

    如果说诸多联大学子的回忆文字(如汪曾祺的文章)让我们了解到精神之美,《联大八年》里面的政治宣传则让我们意识到历史之恶。诚如钟先生所言,血雨腥风和党同伐异是我们不愿见到的,但如果要深入了解,进而解释历史,就不得不面对其中的恶,尽管这种恶时时令我们不安。或许这就是历史的残酷之处。

    对理想中的西南联大充满感情的普通读者来说,《联大八年》或可看作一部反面教材,但反面教材也有其史料价值,比如考察当时政治势力对高校的控制与渗透。钟先生的书评,正可视作这方面的努力。

    [回复]

     
    Reply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您可以使用这些HTML标签和属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