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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别香格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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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345788十年后,我得了腰椎间盘突出,再也走不了穿越虎跳峡的路;十年后,我肠胃出了状况,再也无法肆无忌惮得在昏暗的摩梭人家把看不清是什么的食物塞进嘴里;十年后,我住在设施良好的酒店里,再也无法跟中途客栈的冯老板和他的猫围着火炉聊天。但是,云南还是云南,香格里拉还是香格里拉。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变的是人,不是这个地方。

十年前的丽江还没有太多的酒吧商铺,没有悦榕庄,更没有那么多人。我们住在古城青年旅社,上下铺的床位,15块一晚。青旅三楼的平台有很好的视野,正好居于方圆一公里内的最高处,古城纵横四方,错落有致的纳西小屋就可以尽收眼底了。青年旅舍的一楼是院子和酒吧,也是来自天南地北各式各样的旅行者的聚集地。纳西人,汉人,洋鬼子,假洋鬼子;男人,女人,性别不明人;甚至还有许多走婚的狗。青旅的老板老谢就有五条狗,其中一条叫“翠花”,还有一条叫“和尚”。因为房间里除了上下铺的床位以外什么都没有,白天的时候我们只能呆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跟各路神人聊天。青旅的老板是杭州人,我们问他:为什么从水光潋滟的地方跑来这西南边陲的小城?老谢笑了笑:你们出去逛一圈以后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也许我能告诉你,也许不能…

十年前的云南之行实在是一场无序的博弈,神经末梢的冲动,在经过大脑分析过滤之前,便付诸行动。不过没有行程,没有攻略的一个好处就在于每天都期待着第二天会有怎样的惊喜。在这样的状态下,我开始了我的虎跳峡穿越。没有户外知识,不知道何为冲锋衣、登山鞋,从客观上看,我可以说是百分之百的无备而来。唯一准备好了的,大概只是一颗充满期待和热爱的心。不过,这些就足够了,完全不需要怀疑。丽江、泸沽湖、桥头,但凡背包客涉足的地方,都会有手工绘制的虎跳地图免费索取。在看了几份地图后,我终于确定,两天在峡谷穿越的路程是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假以援手的。一旦出发,便只能前行,没有退路。虽然没有想象中可怕,但是第一天从桥头到中途客栈,九个小时不断上行的山路和偶尔峰回路转时路边乍现的悬崖,对于我的体力和后来神奇得在虎跳治愈了的恐高症,绝对是一个极大的挑战。Lonely Planet上说在虎跳沿路的石头上会有标记指明前路的方向,它用了个形容词是God Sent。很快,我便体会到了这个词的意思。那些黄色或红色的箭头,标着离中途客栈还有多少距离。15里,10里,5里,1里…每次见到一个便是离终点又近了一步。也许,上帝就在前方,这让每一个疲惫的行者心中燃起了希望。不勉力尝试,便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潜力有多大,不努力前行,便永远不知道前路会是怎样。当中途客栈的屋檐终于出现在天边,当漫天的星斗,两侧的雪山和奔腾的金沙江近在咫尺…我知道我爱上了行走于天堂和地狱之间的感觉。

经过了两天的跋涉,从上到下,虎跳变得温和平缓,豁然开朗。我们上了那辆破破烂烂的昌河小面包,听着卡带里随着车身一起颠簸的《我的未来不是梦》,晒着傍晚温和的阳光,不知道平易近人的下虎跳正带着我们走向另一个未知—香格里拉。那是我第一次进入藏区,冷峻的高原,连绵的山脉,翻飞的五色旗,晨雾中的噶丹松赞林寺,每一样都很震撼。香格里拉的美景,是随着滇藏公路延伸的。十年前的滇藏公路,是真正的“颠脏”,颠簸五脏的公路,因此路上行走的人也比如今少了很多。这条路在云南境内最后一个县,是德钦。听今年初刚回来的朋友说,为了向游客收费观看梅里雪山,有人在德钦的酒店外修了道高高的围墙,挡住人们的视线。而德钦在我遥远的记忆中,是一片温暖的灯火…从中甸到德钦,一路上海拔上蹿下跳,中午的奔子栏是两千多米的阳光灿烂和温暖湿润,接近傍晚的白马雪山垭口超过四千米,寒风刺骨。翻过白马雪山,德钦,便接近了。在滇藏公路上颠簸了一整天,德钦的灯火,虽然稀稀落落,却真真切切得照进了我的心里。第二天大清早,从德钦县城出来,在路边我们看到了如今需要收费观看的梅里雪山的日出。太阳从背后的群山升起,将光束投射向梅里。神光初现于卡尔格博,然后金光乍现于十三座山峰的顶端。红色慢慢晕开,布满整座山脉,天空也跟着渐渐亮起来,天空的颜色从深蓝变为橙红,到金色,再到蔚蓝。这时候其实最适合做的,便是拿一面经幡,写上自己和亲人的名字,在太子十三峰前磕个虔诚的长头,祈求神山的保佑。

滇西北半月,经过了十年,已经变成了记忆的碎片。那之后的三年,当初从四个城市凑在一起的七个人相约在北京再见,我和其中的一个朋友临行前一起赶了篇游记,叫做《流金岁月》。这名字看上去有点儿俗,但迄今为止仍觉得很贴切。最青春的年月,跟一群有趣的朋友,走在美好的地方,高原的阳光,闪亮得好像流光溢彩。有什么词语,能够更好得描述那样一段经历。

促成七个人北京重逢的因素,是邱林,带我们穿越虎跳峡的高山向导。炭黑的脸,三角眼,张嘴一口太湖石的牙,一句话里可以掺杂三种语言,我们管他叫纳西民工。邱林是丽江本地人,中学时候为了离开丽江,不求甚解得去昆明读了吊装专业的技校。他在虎跳峡陡峭的山路上蹦蹦跳跳,“知道我的恐高症是怎么治好的吗?吊装专业,我到了昆明才知道,原来动不动就要高空作业。”他到底没有真的每天被吊在半空,在十年前互联网还不发达的年代,他搞了个叫“滇西北有问必答”的论坛,义务回答大家的问题,顺带着让千里之外的人们身未动,心已远。我们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滇西北的十一天大环线,是邱林的实验之作。每次说到我们这队人,他的小眼睛里都闪着得意的光。他会在见面的第一天自来熟得滔滔不绝,他会因为虎跳峡本就属于大家而带着我们逃票,他也会用GPS记录下每个他新发现的美景,再把美丽分享给我们。第一次见到邱林的人,心里都会有些忐忑,但是长了这么张汉奸脸,真的不是他的错。也正是这张脸,让他后来在张艺谋导演为《千里走单骑》的演员甄选中挑中了他,成了电影里除了高仓健以外戏份最多的。05年我们的重聚,是因为他跟着剧组去北京做宣传。他穿着一身丽江很常见的冲锋衣和冲锋裤,和北京的大街有点儿不搭调。他明显没适应北京的冬天,零下十度的晚上,他在街上大声唱着听不懂的纳西歌,借以御寒。跟在云南一样,邱林还是那么滔滔不绝,讲着他拍戏的经历。06年,我们在上海又见过面,他来参加一个剧组的面试,他看上去有些颓废,因为演电影的关系,他有了点儿小名气,丽江旅游局得知他没有执照带背包客走滇西北,就说他是“黑导游”,把他取缔了。没有生意做,又没有后续的电影拍,“我现在每天就在狮子山上闲逛,看书,学日语。”后来陆陆续续还有他的消息,演了《香巴拉信使》的男一号,得了华表奖,再后来他结婚了,在丽江当地,但他好像有些失落,不知是不是因为到最后他还是没有离开他的家乡。网上有人说他是演员,包括他自己也说自己是演员。但在我们的心里,他不是演员,也不是导游,他只是邱林,纳西人邱林。

这十年间,中甸变成了香格里拉,丽江变成了人山人海。我想我不会再回丽江和香格里拉,最美的东西还是留在记忆里的好。所以今年再去云南,我选了大理。十年后的大理,和十年前的滇西北完全是两种风貌,有可能是因为海拔从3000米变成了2000米,泸沽湖变成了洱海,梅里雪山变成了苍山,纳西族变成了白族,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十年前的我变成了十年后的我。乘长途车到下关车站,没有进古城,直接去了桃源村,喜洲和双廊,最后一站才点到为止得去了大理古城。十年前的云南之行,大部分时间在路上,颠簸和不断变化的路边风景是最深的记忆。这次的云南之行,大部分时间是静止的,架张躺椅在客栈的露台上,晒晒太阳,读读书,然后看洱海的日出日落。因为不需要赶路,时间放慢了,生活也放慢了。在双廊,走进“七间房”,跟老板聊天,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一个月前,在朋友的聚会中,见到了七间房的老板之一,也是我的老乡,丁女士。2009年,她从上海来到双廊,看了几天洱海,便辞了职,着手盖了这家叫“七间房”的精品酒店。现在经营这家酒店的,是她同样辞了职,从上海来双廊生活了三年的弟弟。在背后支持姐弟俩的,还有他们的父母。“七间房已经成了我们全家人的梦想。”丁先生这么说。

大理古城对于游客来说,有点儿像喧嚣的丽江,不免有些失望。倒是晚上,遇到了从束河过来访友的阿鹏,顺着她的视线,粗粗得重新打量了古城。这家蔬菜馆,是完全用有机蔬菜做原料的,那家酒吧,其实名字取自海子的诗,这一位是艺术大师,那一位几年来一直在酒吧门口卖手编的首饰,酒吧主人从来没跟他要过场地费。在阿鹏的眼中,大理比丽江自由,也比丽江有生活气息,这里有更多的先锋性的尝试在发生着。当然,这些都不是我们这些走马观花的游客可以体会到的。阿鹏从上海来云南七年了,从职场上的女战士到现在的客栈老板,她自己口中的“村姑”,阿鹏说她来云南绝不是为了避世,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性,丽江和大理不是世外桃源,这里也有潜规则和黑暗的事情。很多人来了这里,就冲动了,想辞职久住。对于这些人,阿鹏会问他们,你为什么而来,你到底要什么样的生活方式?如果是逃避,疗伤,那么,你终会发现:无处可逃,唯有面对。

这次的云南之行,有些浮光掠影。丽江也许不会再去,大理倒是有可能重新回来。下次再来,可能会把慢生活的步调执行得更加极致,慢下来再慢下来,看看这里的人,听听这里的故事。丽江,大理,里面的人走出去,外面的人走进来,谁也说不清香格里拉到底在哪里。也许,真正的香格里拉是有的,它在人心里,你觉得它在,它就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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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houghts on “再别香格里拉

  1. kendy

    距上一次大理、丽江、香格里拉、梅里行,已是5年前的事。
    总想有机会再去第二、第三次,因身与心总有诸多凡俗理由未动,这些计划还处于中长期规划中。
    不过,旅行的意义,真得由心境决定。
    心中的香格里拉,由心态的宽广度决定她走来时间的远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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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华 回复:

    完全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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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Eric的颇猴

    引起深深的共鸣啊!当年的丽江、虎跳峡、泸沽湖…
    “当中途客栈的屋檐终于出现在天边,当漫天的星斗,两侧的雪山和奔腾的金沙江近在咫尺…我知道我爱上了行走于天堂和地狱之间的感觉。” exactly 就是这一霎那的心动!

    香格里拉、梅里还没去,还有许多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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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华 回复:

    嗯,没去过中途的人还真会不懂,呵呵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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