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rectmail

信息时代的迷失

10,099 views

文/@绿水高山

在老家,有一个属于我的柜子,里面存放着日记本、学生时代的作文、毕业证书、集邮册等等。除了这些全然属于自己的东西,其中还保留着一部分与他人相关的记忆,那便是从小学开始的通信、卡片。

在我小学最初的那几年,电话还是个稀罕玩意,记得有次我跟堂哥们溜到一个单位宿舍的值班室,拿着从地上捡来的诸如糖纸之类的包装袋,拨打上面的电话,每当电话那头有个声音响起,我们都不由得好奇和兴奋。那会儿,在我生活的小县城,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除了见面,或是请人捎话,还有一个主要的途径就是文字。当然,那时生活的世界也很小,对我这种尚无阅历的小毛孩而言,也不存在什么遥远的交往对象。

大概在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班里来了个实习老师,跟同学关系很好,也许因为我那时学习比较好、又是班长的缘故,跟他的交往似乎比其他同学又多了一些。后来,他毕业分配到我们县的一个乡镇中学当老师,我们开始通过书信去交流,这是我的第一个写信对象。那时的通信也很有意思,黄老师虽然写给我收,但同时也是写给班上同学的,于是,在收到他的来信时,我就会在全班同学面前诵读,而我写给他的信,他也念给他班上的一些学生听,并且还在信里告诉我那些大哥哥大姐姐的名字,希望我们将来可以做朋友。现在想来,一个老师愿意花时间跟一个幼稚的小学生通信(如果要让我回看自己那时写的东西,还真有些不敢看),还以此与一帮中学生分享,大概也只有在那样一个年代,才会有如此的交流。

小学毕业后,班里的同学分别进了不同的两所中学,这短短几公里的路程,在那时的我们眼里,就成了怀念但难相见的距离。于是,每到新年,我们就会给在另一所学校里的朋友写贺卡,然后找离自己家较近的也在那所学校的朋友做信使,帮忙传递祝福与思念。一到那个时节,校园里满是在传卡片和收卡片的人,一切都那么人工,也充溢着浓浓的人情味。

有朋友从我所在的三中转学去了一中,而她的一个好朋友还在三中,于是,她便常常给这位好友写信。因她等校车的地方是我上学的必经之地,所以我就成了她们之间的信使。我们经常在天蒙蒙亮的清晨,在街边,像当年的地下党交换情报一样,她把信交给我,我也把别人写给她的信交给她。

上了高中,身边一下子多了很多从全县各乡镇来的同学,也有一些初中同学因为上中专,离开县里去了更远的地方。我所接触的世界开始扩展。现在想来,高中几年,我最受大家肯定的一件事,大概就是几乎每周三次以上,一直坚持帮班上住校的同学去县城中心的邮局寄信。这时,家里的电话已经装了好几年,电话虽然在县城里开始普及开来,但对这些由乡村来到县城上学的同学来说,书信还是他们与朋友联系的几乎唯一的方式。

我与去到省城读卫校的初中好友,也开始频繁通信,她知道我喜欢邮票,每次都会特意去买不同的漂亮邮票来寄信,以致于她写来的信封基本都被我开了天窗。也是在这个阶段,我跟周围的很多同学一样,有了笔友,那些跨越千里以文字展开的交往,丰富了我对世界的理解。

高中同学L,是对我的人生观产生直接且重要影响的朋友。L是鲁迅的狂热崇拜者,学习刻苦认真,为人光明磊落,文笔犀利且饱含真情。那时的我正为应试教育的毒害而苦恼,又看了很多郑渊洁的书,心中自是满腹牢骚,苦寻不着人生的出路。我俩经常探讨现实的束缚、做人的准则、未来的打算等等,并以对方为镜,努力做犯颜直陈的诤友。迷恋鲁迅的L热衷文字表达,有时,我们会在课堂上传小纸条,比如,她会在一张邹巴巴的纸上写上一句“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的话送给我。课堂之外,我们也经常在纸条或卡片上写大段大段的话给对方,当然,主要是L写,似乎光是口头的交流无法让她尽兴。借书给L看,还回来的时候除了书,一定会有一张写满字的纸或卡片,表达她的感受和志向。在她的言行和文字里,我开始真正思索人之为人的问题。

同窗一年半之后,L突然被家人转学回了自己所在的乡镇,与她的分别,在那个精神慰藉匮乏的年龄,仿佛内心缺失了重要一角。转学一个月之后,她写来第一封信,以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激励各自在不同的方位都要努力向上,不要在意朋友间是否可以朝夕相处。虽然我们各自的家里都有电话,但还是习惯通过文字的方式去诉说与聆听,似乎只有落在纸上的那些东西,才最能袒露出自己的内心。那个年代,电话大多是用来说事的,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还不太依赖于此。

高中补习的那一年于我是一段黑暗的时光,支撑自己走过来的,除了那个一定要考上以摆脱固有生活的渴望,还来自于那些已散落到各地的同学不时飘飞而至的书信,或偶然打来的电话,她们的问候、惦记、鼓励与祝福,是沉重无趣的学习之外的光亮与慰藉。

真正频繁使用电话作为交流工具,是在大学时。那时的宿舍都有了电话,煲电话粥是很流行的事,晚上熄灯后,走廊上总是有或坐或站抱着电话聊天的人。电话带来了便捷而即时的互动,弥补了分隔的距离。同时,书信依然是重要的交流方式,大学时我大概写了上百封信。

真正带来交流方式改变的,是网络和手机。我上大学才开始学会上网,当时QQ正在风靡,对着电脑屏幕就可以即时与远方的朋友交谈,对我是一件新奇的事。而手机的使用,一下子让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及时可达起来,以前打电话还要人在宿舍才可以,上网所需的电脑和网线也不是人人或随时都具备。现在,不管你在哪里,只要有了手机就可以被找到。跟大学好友J住在同一栋宿舍的不同楼层,没有手机前,我们经常互相串门或打电话找对方,所以那时常会跟J的室友照面,J也常来我们宿舍。有了手机后,我们的交流有时就变成了各自在宿舍里发短信,或是通过手机找对方,这之后基本就很少去J的宿舍,也就跟她的室友疏远起来,现在想来也是很有趣的一个变化。更明显的是,当我的朋友们大多有了手机之后,写信便成了一件稀罕的事,大学毕业前,我给之前通信的朋友每人写了一封信,结果好些朋友说她们的同学都很惊讶这年头还有信可收。这种习惯或文化的改变,不过就用了一两年的时间。有了手机,最开始,放弃写信,之后,甚少电话,多靠短信联系,慢慢地,短信也疲倦了,干脆就变成了少联系或没事不联系。此外,手机带来心理上的一个变化就是,我们开始变得急切,一拨电话就希望找到对方,一发短信就期待马上回应,书信时代的等候,座机时代可能找不到人的不确定,都不见了。手机在方便了我们的同时,也逐渐控制了我们,到如今,一天忘带手机竟会觉得缺失点什么,手机已成了我们不敢离身的必备之物。

与此同时,随着我开始在网络上参与一些公益活动,网络在我生活中的重要性日渐凸显,大学的后两年,基本上到了每天都需要上网的程度。论坛、QQ、MSN、电子邮件、博客……这一类交流工具慢慢融入生活。最开始是因为要做事,所以倒也确有需求,但就如《技术垄断》里说的,在技术垄断的时代,工具就不仅仅是工具,它会逐渐植入而成为一种文化。在我频繁使用电脑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突然发现,跟朋友保持关系的程度,原来是受网络的影响。比如,那些可以在网上聊天的朋友,就变得比较密切,那些可以透过网络知道其动态的朋友,就变得比较熟悉,而那些不太以网络作为交流工具的朋友,则开始疏远和陌生。一种方式一旦成为主导或控制,就在某种程度上排斥了不在这种方式里的人,不在里面的人因之会产生一种不安全感或被抛弃感,于是,他们也奋起直追,不断加入新文化的塑造和推动。

现在,站在全新的微博时代、信息时代,我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不安。因为在信息愈加丰富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的迷失,在联络前所未有便捷多样的时候,我感到了更深的疏离,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自己正在被这些不断创造出来的技术和工具所诱惑和控制,失去了专注、沉潜,变得浮躁、虚空。以前,我会花时间去浏览新闻,现在,新闻已是铺天盖地、目不暇接,于是,我什么新闻也不关注了;以前,我仔细在网上读别人的文字,现在,要读的东西多到堆积如山,于是,看到长篇就想掠过,也少了心力去认真地回馈、用心地交流;以前,跟朋友在网上互致问候,交流近况,现在,已经不愿上QQ、MSN,怕招架不住那些不断闪烁的消息;以前,要朋友跟你说才知道人家的情况,所以可以认真地回应与关心,现在,不同的人都在絮絮叨叨每天每时的状况,多得关心不过来,结果就谁都不关心。前段用父母给的手机,因为有上网功能,于是,早上起床后,晚上睡觉前,等候时,公车上,甚至跟朋友在一起时,手机上网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攻占了我的生活,不时刷刷微博,看谁有什么动向,做什么事情时就想着,要不要发条微博,有时都分不清是我在做某事,还是为写微博而做某事。以前做事总有轻重缓急,现在,再急的事摆在面前,也还要在网上开着不同的页面,空消耗。

我们要真正有了愿望,才会动身去会会朋友(甚至在北京这样的大城市,要有足够强烈的愿望才愿意耗费高昂的时间成本去见人);要起心动念,安静地有一段时光,才可以写一封书信;要真正想着一个人,想要说些什么,才会拨通对方的电话;要专注于此刻当下,才能在面对面时深度聆听与表达。但是,我们可以写几个字的电邮就回复,可以每天更新数十上百条微博,可以很容易地复制一条祝福短信群发给所有人,可以在电脑面前同时跟几个人聊天还外加做些别的事情。在容易中,我们丧失了慎重,变得随意起来,也在某些时候轻慢起来。信息多了,表达多了,貌似互动也多了,但心,似乎并没有因之而更贴近。太多的容易制造了太多的泛滥,太多的泛滥产生了人心的麻木和疲惫。

一种工具,既可以被人善加使用,也可反过来控制人,这取决于人的心态、意志,也包含人与工具之间的互动所带来的影响。我自知意志力不够强,有很多的诱惑难以抵挡。在不断的刷屏中,在信息的淹没中,在无法专注的三心二意中,在不断述说的自我膨胀中,在漫不经心轻而易举的交流中,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陷入沉迷,正在被某种力量所抓住、所控制,生命中的一些部分,正在空耗。而当我回想起过往那些沉淀下来的有温度的交往时,才发现,媒介是多么迅速地在不经意之间改变了我们。我们看似什么都有,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因为,真实而深厚的联结,需要有一个努力的、持续的、深入的过程去生长,在这个以分秒为单位去追赶信息、抛下信息的时代,还有什么可以不被淹没?心又怎样才不致迷乱?

梭罗在《瓦尔登湖》里有一段话:“现在的生活太放纵。人们以为国家应该有贸易,出口冰块,通过电报交换信息,用30英里的时速奔跑,甚至不管他们能否做到。但是对我们生活的模式,究竟应该像狒狒,还是像人,则根本不知道。假如我们不铺枕木,铸造钢轨,每天不分日夜地工作,而是随意地生活,改进生活的质量,那么还有人去造铁路吗?假如铁路没有造好,我们又怎么能按时到达天堂呢?但是,假如我在家里完成自己的事情,那么又有什么人需要铁路呢?不是我们坐火车,而是火车坐我们。”这观点用在现在的很多东西上,也一样通用。

半年前搬家,刻意不装网络,夜晚的时间一下子安静了许多,从此不需要在日记本里为自己又在网上消磨一晚而自责和懊恼;换回不能上网的手机,摆脱随手可及的诱惑,学习跟当下发生的事在一起而不是跟手机和繁杂的信息在一起;认真写博客(关于博客的理解,要说的话又该是另一篇文章了),多读那些用心写出的博客,在愈加碎片化的时代,努力做一点不碎片的互动;学习用不同的方式去跟不同的朋友建立联系,不管何种方法,最重要的是,尽量去做真心实意的交流,去重建那些不那么轻易的、需要努力的联结。

当我在家里,用着不能上网的电脑,心无旁骛地花6个小时写下这一点文字时,开始体会到了什么是一心一意,感受到什么是沉静与踏实。而这样的状态,或许就是在这迷乱时代我所想努力的方向吧。

Related Posts Plugin for WordPress, Blogger...
  

最被点赞文章

One thought on “信息时代的迷失

  1. 心很宽的萨萨

    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缩影。从小学热衷用美丽的信纸手写信稿,到中学时候与在杂志上留下通信地址的笔友交友,再到大学开始QQ,毕业后开始博客微博~信息量越来越大,心却越来越浮躁。

    记得看过一篇报道,歌手齐豫在工作之余断绝外界一切信息干扰,不看电视,不上网,不停广播,甚至不看报纸,每天反而过得更加充实和快乐。在海量信息化的今天,我们很难完全与外界隔绝,但撇开泡沫沉淀下真正与己相关的信息,找到真正的内心所向,是可以努力去做到的。

    [回复]

     
    Reply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您可以使用这些HTML标签和属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