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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林苑的半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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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饲养员围脖

老杨这瘦弱的身躯,品相老人那充满心酸的故事,都象大海潮汐里的一粒沙子,在这苍山洱海、岁月洗礼里面,淹没得无影无踪。对来这里的城里人来说,这里依旧是那么纯净无暇,适合用来忘记烦恼,洗净心灵。

喜洲是大理下面的一个镇,位于大理古城的北面一些,洱海的西南方向。作为大理州下的旅游重镇,喜洲门口已是不能幸免俗气的大装修了。大字招牌言上都是类似“世界xxx”和“国家xx星级”的喜洲赞。停车场很大,不断麦当劳般地吞吐着大量团客。

喜洲有两大团客景点,第一个就是喜洲大门里的“严家大院”。这是以前的一个大户的宅子,而目前也正在全面改建,认准了“做大做强”时代公式,磨刀霍霍准备门票和人流双翻番。现在可以让大家排队拍照留念的地方,就剩下院子门口一株大榕树。

大院紧挨着的就是第二大景点是四方街。这个和丽江四方街重名的地方,显然有些“站在巨人肩上”的嫌疑。既没有酒吧,也没有流水,其实就是一个露天小摊为主,几株大树下的休息场所。

因此,喜洲游通常是两个小时内解决的。在严家门口排队照完相,游客可以成团成团地坐在四方街露天的小摊上,尝一尝当地的小吃。走马观花纪念品后,愉快地结束喜洲半日行,鱼贯上车回去宾馆团餐。

其实,喜洲以保存较好的白族古老民居闻名。四方街的两头,静静地连着几条蜿蜒小路,往里多走十几米,路边的小摊就少了。连绵的老房子和弯弯曲曲的安静小巷,逐渐进入了喜洲镇的中心。这里游人“哗”地少了下来,你可以听着自己的脚步,在村里到处晃晃,看看这里非常有特色的白族建筑。村子里的屋子主要为木结构,不少已经非常荒芜的样子,杂草能有一人多高,据说是当年着火后废弃的。

我们打算在喜洲住一晚,目的地是喜林苑。喜林苑原来是一个老宅,已经是废弃许久了。2007年,来了个美国人老林把这宅子修复、改建,成了一座酒店。自此,喜林苑在网上颇出了些小名气。我们一路走进喜洲,到处问这喜林苑怎么走,得到的都是一脸的迷惘。“喜林苑?啥喜林苑呀?”“就是那个,那个”我快速地想着别的表述,“哦,那个老外搞的地方。”“哦—-老外啊!”每个人都恍然大悟,指个方向。原来大家还是习惯叫这里“老外”的地方。我们这么老外,老外地问着,在村里转了好些弯,豁然开朗一大片稻田,深处一面茄黄色的围墙,这儿就是喜林苑。

喜林苑的前台挂着这屋子老主人杨品相的照片。杨先生一袭长衫,头发梳得似乎汽车流线一样光滑养眼。他小眼睛、高颧骨,脸上的表情总觉得有些那么慑人。他的长衫洗烫得干净笔挺,翘着腿在花园里正襟危坐,膝盖把原本宽大的长衫撑出几根的长长的筋骨,在云南的艳阳下格外显眼。他在照片里象在画师面前被写生的国王,不给一点笑容,不怒自威。

虽然喜林苑是所谓废弃的老屋,看来还是颇有历史的。老林很聪明地安排了一个每天都有的“喜林苑介绍”,专门找了两个员工为游客讲述这里的过去,说英文的让老外员工小虎来,而中文导游就是老杨。

老杨穿着一身漂亮的制服,粗麻布,稻黄色,马褂扣子,袖口有些深蓝色扎染的花边。老杨有着高原特有的古铜色皮肤,微微驼背了。他的头发是鲁迅式的,虽然仍是黑发为主,白色已是密密麻麻成了燎原之势。每天下午5点老杨便会带着有兴趣的游客在院子里转,讲述杨品相先生和他的老屋子的事儿。

他总带一些微笑,说话慢吞吞的。这喜洲啊,原来在我们大理地位是很高的。这里有四大户、八中户、十二小户。杨老先生就是四大户之一,另外还有李、董和严,这喜洲门口的严家大院,就是以前严家的。杨老先生原来的商号生意一直做到缅甸。这里的房子是1948年建造的。我们一般人家造房子一般只有一进,老先生这里却有三进院子。这里就是第一进,有客厅、院子和照壁。你们看门口这里的饭厅,原来是马房,不过老先生那时就有汽车,马房是用来停车的。

那么这白族的照壁是代表什么?这么漂亮的照壁,有什么故事吗?

老杨憨厚地一笑:我们这儿世世代代都有啊。

这第二进呢,是老先生夫妻他们原来的住处。原来这里住的有好几十口人呢,都是老先生白手起家创造的财富。

我看照片上老先生有点不苟言笑啊?

老杨笑笑也没正面回答。他继续介绍:其实杨老先生非常心灵手巧,这么大的房子都是他自己设计的。你刚才问照壁,其实我们白族家里的照壁都是不同的。主人可以用不同的画来装饰的。他自己画图,然后自己请人、买料,亲自监工。老先生什么都能自己做,连消遣用的象棋也是他自己做的。

我看这处老宅在老林来之前,已经废弃了,花了很多力气去修复,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老杨看了看我,微微一笑:杨品相先生一直活到1975年。青年时期积累了这么多财富,到老应该是好好享受天伦之乐的福气。但是他不幸遇到了运动年代。他这种旧时的商人,是很难逃脱运动的。他被赶出了家,老宅被没收,后来给做了军队的宿舍。后来他们调防,这里就没人住了,所以最后越来越荒。

哦,那么老先生这时在哪里呢?

他其实还在村里,只是被赶出来以后,他再也没有回到这里过。后半辈子,哪怕路过这里,他也宁愿绕道,不从这里经过。直到他去世,他都没有再来过。

老杨的脸上没啥变化,仍然带着那一丝淡淡微笑:“老先生去世时,我去给他抬棺的。”

这第三进呢,以前是孩子们住的地方。你们住的房间是在那儿吧?

恩,是的。

这里以前是大小姐住的。老先生一共有三个孩子,老大是个女孩。她嫁给了村里的张家,也是一个祖上高中秀才的大户。后来她也是随着丈夫搬出去,现在住到新城去了。

老二和老三都是男孩。一个大学毕业了以后,去武汉做大学教授了。不过也在动乱年代被批斗,没挺住,死了。另一个年纪很轻,在昆明念书的时候,一次出门被车撞死了。

老先生晚年是十分凄苦的。自己命运惨淡,子女也都没有逃过劫数。

这令人有些窒息的故事,让人一时没什么话说。我们随着老杨踱着步子,有意无意地赶快离开这第三进院子,穿过月亮门,来到花园,老杨指着门洞上的蓝色字说道:你看,我们白族人家,门洞上的字都是代表不同的姓,都有约定的。我们姓杨的,就是“清白传家”。其实现在很多人写“风花雪月”,之类的,根本不是我们的规矩。

你看我们杨姓,“清白传家”,说的就是这勤俭正直,见不得歪门邪道。记得那时有个客人来,嗓门很大,说是故地重游,以前造反年代占领这里什么什么的,我就告诉他你还好意思再来吗?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你们当年做过什么。然后我就跟老林说,我要去抽烟,不能服务这个客人。说着他哈哈大笑,瘦骨嶙峋的身体在衣衫下颤动。

见他逐渐说得兴起,我掏出来香烟:来,我请您抽一根。

我们攀上露台,这时夕阳浓烈地油画这一连片的稻田,心胸大是开阔。老杨点着了香烟,深吸了一口,说:你看我这人没什么可怕的,所以我见了这种人,直接就骂他们,那个人当时也没说什么,可能是真的理亏吧,哈哈。

杨老先生是我的远房亲戚,我家属于十二小户之一,其实也就是多有几亩田而已,并不是什么大富人。不过老先生被打倒了,拉在台上批斗,我倒也要被拉去陪斗。老先生在台上“坐飞机”,我们也在下面被倒背双手,低下我们的狗头。说罢他又是一声长笑。

“现在村里知道这些事儿的人,虽然都还在世,也都老了。我们这里那么漂亮安静,旅游的人越来越多,只不过这里也有这些心酸事情。”他自嘲地干笑了一声,吸了一口烟。这时,他口袋里电话声响,老杨忙不迭地把抽了大半根的烟小心翼翼地掐灭,黝黑的手背上满是青筋。接完电话,他回头向我们微笑说道:“好,我得下班了,祝你们在喜洲玩得开心。”

时间真快,跟您聊天非常有意思,让我们了解了很多啊。

哪里,随便瞎说的,你们愿意听我就讲讲,大部分客人都只是来这里拍拍稻田,聊聊闲话,其实我这工作还挺轻松的。

您可以回去休息下了,至少现在那些运动再也不用担心了,到了您这年龄可以享些天伦之乐。

老杨呵呵一笑,我接下来再去上班啊。村里另一头,我会去看仓库,就住在那里。我哪里有退休啊,当年让我低狗头,接受改造,我是没有工作的,这辈子最多做一个自给自足的农民而已。

啊?您现在还上这么多班呀?

是啊,打几份工,还有好几十亩田种。我儿子也不在身边,干得动的时候还是得干呀。我这一辈子,你看,全部都在这双手上。不过,告诉你啊。他忽然抬手捂在嘴边,轻声说,“你看这喜林苑一火,已经在风传这里的田都要被贱卖,再造高级酒店。你看看这篇稻田,将来也许会无影无踪。我们都会没地种了。所以我们农民看来真的只有去打工卖苦力一条路了。这村子里年轻人当然越来越少了,以后喜洲会变成什么样,没人会知道。还好我也老了,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好了!他恢复了刚才的音量,不说了,破坏你们旅游的心情。

您抽完这口烟吧。

好,谢谢啦!他拿起半截烟,用打火机点着。

这时,村里已是晚饭时间,稻田边的小路上是结束劳动的农民们和放学回家的孩子。一两条乡间黄狗,尾巴微摇一路在地上边嗅边溜达,甚是悠闲。远处苍山巍巍,夕阳已弱,霞霭万千;周边稻田悠悠,随风起浪。老杨这瘦弱的身躯,品相老人那充满心酸的故事,都象大海潮汐里的一粒沙子,在这苍山洱海、岁月洗礼里面,淹没得无影无踪。对来这里的城里人来说,这里依旧是那么纯净无暇,适合用来忘记烦恼,洗净心灵。

老杨抽完烟,掐灭烟头,与我们道别,转身踱出花园。他刚刚吞吐的最后一口清烟,在呼啦啦的晚风里,瞬间被吹散,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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