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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颗中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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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克罗地亚陈

俗话说得好,真正爱你的人是愿意留下来和你争吵的人。我和我先生属于那种心灵上的挚交,无所不谈的朋友。由于我们的日常讨论往往超越柴米油盐和锅碗瓢盆,老在别人看来比较无谓的宏大的命题,例如自由,民主,博爱等话题上,我们时常将这种思辩上升至革命伴侣间的互相督促互相勉励。因为他是个名副其实的鬼佬(老外),为发展咱俩长期稳定建设性伙伴关系,我除了时刻肩负着对这个国际友人传道授业解惑的责任,还坚定不移地对他进行爱(中)国主义教育,即便他在认识我之前已经是个对中国文化,对中文颇有研习的人,我也热切希望要让他彻底成为白皮黄心的‘鸡蛋人’。

不过革命情谊是需要时间磨合的。想当年我和他交往后的第一次冷战,语出一句他的冷笑话‘C来自第三世界国家’,当时,我知道他在和朋友开我的玩笑(说我不知道怎么使用洗碗机),但我一点笑不出来,我觉得有人在嘲笑我的母亲我的祖国。让我不爽的是当局人,但我并未因此鄙弃我的国家,我依然很爱她,谁说她半点不是,我就跟谁急!我们在之前也讨论过类似的话题,但那天,我实在失去了方向,我不理会他不停地道歉。我明知我们两小打小闹和国体民族并无干系; 我也了解凭他那样的学识和内涵不会贸然攻击别人的国家而且’第三世界国家‘已经是个过时的说法──用在当今的中国,还真是一个玩笑; 我更懂得他对中国文化文俗的热爱时常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但我还是深深陷入了家仇国恨的悲天悯人之中不能自拨。对于他,也是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要将自己的祖国当作是母亲,为什么个人要背负一个国家在国际上的名声,为什么一提到中国问题,我就变得敏感易怒。每个人,每个国家都不是完美的,而我,却把这种荣耀看得如此沉重。我从来不觉得我这么爱国,爱在心里,绝口不提。我不知道这还算不算爱国。

还有一个东西很奇怪,我和中国人一起讨论中国的事,什么事件,什么立场,什么程度都是可以的,但若是对外国人,尤其是那些以嘲笑,猎奇的口吻窥探的不怀好意的发问,我立马变得噤若寒蝉,我无可奉告。我的立场很鲜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生活中,我们是无分彼此和谐共建地球村的,但要是在大是大非的面前,我就是我,你还是你。只要不跟我提free Tibet,我就不跟你起哄‘Free Corsica ‘,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来死缠烂打给我讲人权讲自由,我就给你我国国情我人口基数,我国历史以及你资本主义列强在19,20世纪如何起家发迹,以及你口中的民主自由就是让该判死刑的人坐牢,该坐牢的人享有合法假期兼有性自由,可以一个月回家做一次爱,可以在牢里读书工作吃免费午餐而让我们这些打工缴税的交高价学费的承受不良治安。对于大多数中国人而言,所谓儿不嫌母丑,再怎么着,也还是生我育我的土地和人民。而我一直在坚持维护的,是中国的文化,人民和意识层面的东西,和西方人眼里喜爱并代表中国的元素很多时候还是两回事。

法国人在言论上的确是自由,他们无所谓,骂爹骂娘骂当政,谁无能就骂谁。他们的眼里,从来没有motherland,只有政府和人民; 法国民众之于中国民众一个更大的区别,就是他们年年的大选投票率都在70-80%。 而中国老百姓参与互动度高的,恐怕是超女,中国达人秀和非诚勿扰上的男女嘉宾讨论; 我和他的根本区别就在于:我讲什么不是重点,和谁讲,他懂不懂,那才是意义所在,对自己人说自己家里的不好,对外人只字不提,那就是爱; 在他看来,和谁讲的一样,内容才是关键,只要是客观有错那就要批评批判,批多了无论是外人还是自己人,都会自然而然地改,那才是爱。

自此,我们之间有了个隐形的地雷,他轻易不敢越雷池一步。长久下去,一种危险而微妙的关系形成了,对这样的讨论我们都变得既怕又想,经过日子反复推敲之后,它继而变成一种戏谑和调剂,甚至是营养。因为我无法想象,一个外国人对于获取我祖国的信息,竟然比我容易而且迅速几百倍,从而他对它的认识往往不像我所想象中的那样。这让人感到非常讽刺,一个中国人常常从一个外国人那里得到关于自己祖国的小道消息,甚至是真理。有时是温州动车,有时是刘先生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甚至是西方社会里声明昭著国内业界里寂寂无闻的华人作家及其巨作……那些个在平底锅内样的世界迅速炸开的新闻,而在中文搜索引擎里消声匿迹的信息。久而久之,他对中国真正的关心和热爱,他对信息和历史事件的敏感,使我渐渐改变了原来的看法。我开始平静地听取别人刺耳的观点或者批评,即使在不同意的时候也肯定对方的尊严,也不会让对方shut your mouth,争辩说这是’our domestic issue’。假使我有足够的权力或者武力,我也不会强求对方去承受一件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事情。我也开始承认了,有些重要的品质,恰恰不是我所受到的传统教育给与我的,而是从和一个外国人的相濡以沫,细水长流的相处而得来的。

和两国外交的求同存异方针不一样,我和国际友人的相处之道在于求异存同。从我们在一起的那天开始,我们就知道各自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所带来的必然差异,有时正正是这些差异使我们互相吸引。从发生分歧,分析不同着眼点,各种滤镜和诠释,到互相理解包容,我们互相得到滋养并有所成长。在伦敦的时候,我们认识一个印度裔的朋友,在别人还没有开口之前,他通常会预先表明他是个英国人。在私底下,当我对他的描述停留在印度人的层次时,相濡以沫的外国友人这样提醒我:“他是个英国人,不管他长得什么样子,他在英国出生,他有本英国护照,他就是个英国人。” 我很不忿,“他父母甚至整个家族都来自印度,他顶多是个第二代移民,你可以说他在英国出生,这是事实,但拿着本英国护照就急着要摆脱印度人的影子,总让人觉得你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这种情况常多发生于一个血缘于发展中国家的人在发达国家出生成长而对别人在自己国籍上一种矫枉过正的介怀,这往往不会发生在拥有美国父母在印度出生的人身上,也不会有法国血统的人(即使在索马里出生)会自认为是个非洲人。这说明了什么?如果一个人要对他的出身讳莫如深,甚至是掩耳盗铃不承认自己的文化自己的血统,那是种悲哀,(不仅仅是因为你的脸总骗不了人),这样的做法,除了更让人更看不起你,就是你对自己的不尊重。是哪里人是什么国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看得起你自己。”

这在我见到了自己的同胞,我总不会迟疑那是个中国人, 是一样的道理。对外国人而言,你扛着张蒙古人种的脸走在异国大街上,不管你出生地教育背景身份,他们都认为你是中国人。而国际友人认为,在哪里出生就是哪里人,即便那人祖祖辈辈都是非裔,只要他本人在法国出生,拿本法国护照,那他一定就是法国人。因为祖辈的历史不是你个人的历史,一个人的身份如果由他的肤色,出身和血缘决定,那是很狭隘的民族和国际态度。这一点,我态度非常坚决,中国人,无论是不是ABC,BBC,移民N代,只要你有中国的血统,哪怕你走到天涯海角,你都是中国人。到最后我发觉了,这样的讨论大抵毫无意义,因为他讲的是护照政治层面,我讲的是文化文俗,一种中国人叫‘根’的东西。从此之后我们对他人,从来都不讨论其的国籍,因为众生平等:人,无非两类,中国人和外国人。

关于国籍,这是我听到过的最为传神的说法了。虽然是个一个笑话形式(但说的其实都是事实)。
Q:有没有中国人获得诺贝尔奖? A:有,但他们都拿着外国国籍。
Q:有没有中国公民获得过诺贝尔奖? A:有,但他们都是中华民国的公民。
Q:有没有新中国的公民获得过诺贝尔奖? A:有,但他不承认自己是中国公民。
Q:有没有承认自己是中国人的新中国公民获得诺贝尔奖? A:有,但是我们不承认他是中国公民。
Q:有没有自己承认自己是中国公民,国家也承认他是中国公民的新中国公民获得诺贝尔奖? A:有,但他在监狱里。

尽管我们有趣而时有争拗的长流细水里从来没有关于我将来是否换国籍的讨论,很多朋友却经常拿来问我:‘你打算什么时候换别国护照?’。我总笑曰,我要留着我的中国护照,万一有朝一日得了诺贝尔xx奖,咱就可以实现零的突破了。是的,国籍改变在我看来仅仅停留在出国旅行免签,方便程度大为增加的层面。网络上甚至有朋友提议说,如果中国接受双国籍会刺激广大海外华人回国。(我评论说,其实这都不及开放互联网,youtube, google,facebook来得直接有效呢。)我看海归, 或海不归的问题恐怕不只是国籍的考虑,更多的,不单是空气环境,福利治安,生活压力,还有工作期望,住房,医疗,教育,交通,甚至是食品安全,道德诚信,人事作风,行政官僚等等各方各面的压力于’非即得利益阶层‘的你,如何看待如何又如何释然。是好山好水之中体味寂寞呢,还是在国内拥挤嘈杂的人潮中快意拼搏?在综合考虑之下,回不回国往往不是爱不爱国的表现,而是关乎人的自由、价值与尊严等多方面的个人选择。

在伦敦,我遇到各式各样的人,包括快要毕业离开英国的师姐师兄们。其中一个是来自四川的女孩,本科在国内读摄影,硕士毕业才24岁。我们一见如故,也不知道为什么,很快她就聊到了她的英国男朋友,她居然拿我当白姐姐信箱了:她希望留在英国,硕士在校学习一年,直接从国内跑来又没有语言基础和海外生活经验,基本上刚适应就得打包走人,很让人不爽。像很多对将来留英工作没什么把握的孩子一样,她希望抓住点可以有点依靠的人和事。妈妈快要来英国看她了,可是,她这个所谓男朋友却很难拿得出手。男朋友工作很忙经常不在伦敦; 男朋友他还结过婚又离了婚; 男朋友他比她大13岁; 男朋友说如果她想要留下来,条件就是要和他结婚……年轻的时候,我异常鄙视一个女孩因为脆弱因为想换护照拿绿卡而结婚,那该是多么可耻而侮辱人格的事情啊。但人在他乡,我渐渐明白了生活很多状态下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样。人人都追求幸福,只要不伤害到别人,婚姻为什么不可以是另一种等价交换公平买卖呢,只要是当事人双方的自由共同决定,旁人又何苦用自己的标准加在别人身上?

在那种’两只旅行箱装不下惶惑不安,一条电话线道不完百般艰难‘的留学岁月,生活能真正考验一个人的智商情商逆商,改变一个人的三观和性格。记得我那会刚到,出门什么都觉得很贵,什么都得乘上个15在左右衡量其购买的必要性。连买捆厕纸我都思前想后哪种包装更划算。在学校里,我很注意省吃俭用,平时不去伦敦市中心日子上课的时候,我就闭关学习,要么图书馆,要么自己房间,不出门就不花钱。生活回归到最原始的需求,真正每一子儿都使到了刀刃上,坚决不多花一分钱。冬天天黑的特别早,下午4点就漆黑一片基本上很萧条很淡静了,大街上也没啥人,公车也很少,商铺也不开,除了最市中心的那些商业街,其他地区犹如一片荒漠的废墟,和在香港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相比,伦敦简直就是个大农村。从村子一头坐车到另一头,估计是考验你心里承受能力的过程。开始的时候,我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落差,人文,风俗,习惯,总想着什么时候读完书就可以回家了。在寂静的英村,也有很欢腾的角落──英国人喜欢泡吧,因为除了家里,那是你在天寒地冻唯一有温暖而且可以见到好多好多人的地方。但作为一个外国人,即便你英文再好,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发自内心地真正喜欢这样闹腾闷骚的消遣并融入到他们的外星话题里。这样种种的不一样你要一一适应,加上学习的压力,生活的孤寂,出国不是很多人想得那样风光那样简单。

对大数人来说,如果中国好好的,财大气粗,国富民强的,如果我们都能在自己的祖国活得像个人样,谁愿意大老远漂泊异乡?想吃个云吞面水煮鱼都要山长水远跑到市中心唐人街?不知道别的孩子出国是在躲避和追寻的是什么,对于当时我,出国的一个原因就是要改变职业,改变生活,改变命运。在国内,我是个路遇不平会拔刀相助的傻子,有什么看不惯的我也会随时高声疾呼,在生活上职场上,我也受到了很多挫折,吃过不少苦,从一线机关政府喉舌上谄媚下践踏的糜烂生活,到外资公司人模狗样起早贪黑的加班生活,更重要一点,就是只要哪里有中国人哪里就有论资排辈和因公徇私。半中不西,规则更乱,黑的白的都说不清,要想混出个人样要装逼、装孙、装傻。我发现那些地位比我高、腰包比我鼓的大老板们也并不比我快乐,反倒更加胆战心惊。他们准备攒钱把老婆孩子都送往国外替他们以后的退休生活攒移民监的日子。这么些人,在国内活得这么趾高气扬也都落跑了,跟我坐同一个方向的航班。

在国内人们很多的抱怨和不满是基于一定的生活层面生活要求以及质量的。 到了国外,虽然原来憧憬盼望的出现了,可是那原来你满足的东西不存在了。最基本最视而不见的平实优惠,却最最惨烈地最最滑稽地呈现在你面前,你不由得怀疑:这就是我努了这么一把力想要的?说回你自己,你是你原来生长那个地方的你,到了国外,你简直要拿别人来相提并论了,因为这时,你忘记最多的,是你自己。

说到底,各种人生真的只是个选择问题。对于我,国外生活的阵痛是要很多DIM SUM才能解决的(可惜好的DIM SUM整个欧洲只有伦敦有)。我爱中国,可是,我读书读到了英国又住到了法国瑞士,学习别人的文化承传别人的历史;我很为自己的民族自己的文化自豪,努力推广着中国旅游中华文化华夏历史,但我很害怕和外国的朋友讨论我们的信息公开化制度合理化体制人性化媒体透明化;我所认识的精英朋友,摸死你,非死不可上的五湖四海朋友同胞,大都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在祖国大陆的很多国外网站被墙的时候,我们依然能够享受互联网的信息便利;我们吃着西餐谈论着中国几千年文明,拿着外国签证甚至外国护照大谈民主政治,我们深深觉得中国的东部精神萎靡体制虚弱,西部贫瘠荒凉百废待兴,但,为什么我们还不愿回去建设?是不屑,不敢,不愿,还是不能呢?

香港东方日报5月8号专栏《以做中国人为耻》 ,这篇短评本来是在谈移民、谈陈光诚事件,却被环球时报揪住个标题强烈还击。做中国人可耻吗?这个问题在大多中国人中基本没有分歧,无论你怎么说,顶多是恨其不争的意思。选择移民也并不代表以做中国人为耻,而更多是因为做当今天朝的子民的不安、不爽与无奈。他们离开中国不是不想做中国人了,相反,他们想先做人!换句话说:做中国人不可耻,在自己的国家里做不了人很可耻。

我一旅居美国的网友说:“作为一个草民,既不能忽视自己的力量,也不能沉迷于幻想。老天爷留下本书早教我们了,如果你的兄弟想害你,我们先要生存。为活的更舒心点爱去哪去哪儿。谁说美国就是白人的美国了?谁说欧洲就是白人的欧洲?上帝造这片土地时就是为了地上的万民。人家既然能强硬地取走我们的香港澳门占上99年,国运多舛的特殊时期,我们怎么就不能代表祖国来占领他们一块儿地方?要是全中国人民都像我们这些草根移民一样,五大洲上还不插遍红旗?” 的确,用这套理论来指导当今海不归的现象,是很符合国际友人那超前国际视野的:不论你祖辈从哪里来,有志的,有条件的可以外逃,等有朝一日有了身份有了资本就曲线救国经济上扶持弱势建设教育,所谓一为神功二为弟子,为自己留了后路了,就是被河蟹也不至于殃及池鱼株连九族。

对于这种论调,国际友人却答曰,你们这一代中国人缺乏的可能是使命感。玛丽·莫斯特在写美国建国史时说过“我们的国家必须重新振作人们的价值观、使命感、公民精神和自由精神。”四者,缺一不可。在我看来,中国也是如此。而我们中沉默的大多数现在就是“把人们做梦的时间延长一点,让更多的人来延长这个梦想,以便让大家知道这个梦想的确存在着。”

这让我无语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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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两颗中国心

  1. Cloudia

    错啦,应该说回来。可见你人在心不在啊。哈哈哈哈~答案是:暂时是不能,长远来说是不敢。家里没点背景没后台的,凭一腔热血回来。。。会s得很惨嗒~
    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汗,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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