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读·塔什库尔干

阳光灿烂的新疆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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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读·塔什库尔干

文/夏华

日光倾城…新疆的阳光是清脆的,通透的,那里没有遮天的梧桐树,只有白杨。这种树即便是长了二十米,每一根枝杈,每一片树叶都是笔直的指向天空…所以,可想而知,没有什么树荫。小时候住的大院里都是白杨,所以阳光会毫无遮挡的晒在身上,于是关于那时的记忆就如同《阳光灿烂的日子》,都是暖色调的。

北方长大的孩子多少有些“大院”情结,“大院”里的办公楼是大人们的“单位”,而家属院便成了孩子们的“单位”。我爸爸在计委工作,所以我住在计委大院。计委,是指计划经济委员会,我不得不一次一次得跟人解释,我爸爸的单位不是纪律检查委员会,更不是计划生育委员会。当然,那个时候如果有人问我爸爸到底是干什么的,我大概仍是会说不知道。计划经济,对那时的我来说太抽象,对现在的我来说又太遥远。计委和财政厅共用一个大院,街对过是税务局大院。这三个单位的孩子大大小小的加在一起有二十多个,且每个单位的孩子自成体系,于是在我们眼中,这三个政府机关的名称基本等同于帮派名称,就好像丐帮,华山派,青城派…

那个年代没有电脑,没有internet,没有PS2, 我们不用在周末的时候忙着学钢琴,学画画,学英语。下了课,我们便会成群结队的爬上院子里的媒堆用自制的弹弓打鸟;瞒着园丁溜进花园捉昆虫,然后在园丁的咆哮声中大笑着逃跑,心里充满了叛逆的快感;到了暑假,小些的孩子都穿着溜冰鞋,大孩子们骑着凤凰或者永久的男式自行车,一条腿从三角档里插出来,一群人浩浩荡荡满院子飞窜。某家的大人会从阳台探出头来,大叫,《八仙过海》开始了,然后孩子们便突然解散,飞奔回去,反正特约播出单位总是特别长,回到家歇口气喝杯水正好赶上看电视连续剧。

那时我们的大院真的很大,正中间有个大堂,传说是当年军阀盛世才设的刑堂,屋梁上还看得见废弃不用的电网。有人说这里曾经到处是刑具,每一寸地板都是血淋淋的。于是这里成了孩子们打赌的场所,谁敢在晚上不点手电孤身穿过便成了英雄人物。如今,大堂被拆了,建了一栋家属楼,被大家俗称“局长楼”,而我家以前住的那栋叫做“处长楼”。我们那栋楼有十二户人家,好像来自十二个省,我们楼下是个苏州人,因为爸爸妈妈是上海人,便自然的跟我家走得比较近。其实妈妈来乌鲁木齐前是在郊区的兵团,103团,那里有很多上海人,她17岁去新疆,18岁已经作为班主任带着一班跟她一样大的学生进沙漠采甘草了。程阿姨,妈妈的同学,也是上海人,家里以前是大资本家,自然是指解放前。她带着上海人和“资产阶级”的莫名的优越感,总是以“外地人”来称呼西北人,却忘记了其实自己在新疆才是真正的外地人。我家楼上是一户陕西人,她家的女人总是打扮的花枝招展,要知道那个年代,化妆总是被人怀疑作风有问题的,尤其是这种“大院”,谁在家里打个喷嚏,第二天人人都会来问候你感冒好了没。我经常在楼道里遇到有人搬着箱子上去,是地方县市过来给她家送礼的,当然能用箱子装的必定不会是多值钱的东西,但大学时候有一年回家隐约听说她家的男人因涉嫌贪污被拘留审查,再遇到这个女人时,看上去根本没了当年的容色。

入冬的时候,单位会组织团购冬菜,有些人家会一下囤个半吨白菜,然后就像大学时候把棉被晒在操场上那样把白菜晒在篮球场上。每年快到古尔邦节和肉孜节的时候,单位还会团购活羊,一卡车运来,养在院子里。我房间的窗正对着操场,总是兴致勃勃的看着那个维族大叔站在车上和绵羊较劲。大院每棵树旁都拴着羊,孩子们便又多了一项课外活动,满院子的采草喂羊。到了古尔邦节当天,一早起来便发现羊都没了,地上会有没洗干净的血,孩子们都伤心了,可一回头去给维族叔叔阿姨们拜年时喝起羊肉汤来又觉得很香。当然,我们还是吃猪肉的,但我们都管那种肉叫“大肉”,你要是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破坏民族团结”的大帽子便铺天盖地的扣了下来。那时候流行着一系列的俗语,最后一句好像是“到了新疆,才知道社会主义有多好”…

我的小学是乌鲁木齐第一小学,我的中学是乌鲁木齐第一中学。只有上海,北京这样的大城市才会给中学起类似“格致”“位育”之类文绉绉的名字。那个时候把成绩好的学生叫“好学生”,成绩差的学生叫“差下生”。后来曾经觉得以成绩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做法很荒谬,没想到,二十年后的今天,工作找的好的便被人崇拜,找的不好便被人漠视,真所谓“返璞归真”。初中时我是二班,和班里前几名的“好学生”成立了个忘了叫什么的小团体,给每个人都起了响当当的名号,我会幻想着替天行道,带着这个小团体,写匿名信警告一个我们看不顺眼的非常嚣张的男生,还会在下了课以后钻进校园里废弃的防空洞去探险。

89年,我上初一,期中考试加考时事政治,背政治本来就是我最头痛的,何况那次的内容特别拗口,愈加难背。考完老师分析试卷,说是有人把“戒严”写成了“戒烟”,全班哄堂大笑…我家后门就是人民广场,新疆大学的学生很快都走了,静坐的变成了很多留着山羊胡子的维族长老,标语都是维语,根本看不懂。当时觉得挺有趣的,想象一下同时出现一群阿凡提的景象吧…后来学校组织参观平定阿克陶县反革命暴乱的展览,我们都高高兴兴的去了,因为可以放半天假。展出的照片里不知道是军人还是叛乱分子,不知道汉人还是维族,血肉模糊的,于是回到家便大吐特吐。

我们的副班长是个长得很美又很温柔的女孩子,大大的眼睛,长长的头发,写一手好文章。那个时候每个礼拜交周记,她的周记本回到手上之前一定会被班上的男生传看,再后来就有流言说她早恋,因为那个时候文艺女青年大多思想意识有问题,是家长们永远的心病。

我的周记本自然是乏人问津的,我的作文从来都会跑题,到了高中我的语文成绩便一直在100分左右的及格边缘徘徊(150分满分)…那个时候我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物理和英语上,物理是因为纯粹的热爱,再加上跟班上男生赌气,英语是因为被老师抓出来当作差典型,受了刺激。其实也是没有办法,我是家里第一个学英语的,爸爸妈妈都学俄语,连只比我大四岁的姐姐都因为地处新疆而必须学俄语。小学的时候没事干便会翻看姐姐的俄语教材,听妈妈和姐姐唱《喀秋莎》。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后来才知道,这样一个美丽的少女的名字也被用做火箭炮的名字…热爱着祖国的军人也会热爱保卫祖国的武器,就好像武侠小说中那些剑侠们深爱着自己的剑和马。1991年,报纸上到处都是戈尔巴乔夫的照片,而新疆从那年开始不再有学俄语的学生…

遥远的记忆,懵懂的时光…因为,我们生于70年代,那样阳光灿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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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thoughts on “阳光灿烂的新疆童年

  1. rey

    那年,我老公带我回了他的母校八中,对我说了句:“你看我们新疆的初中比上海的大学面积都大!我们下课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玩儿,哪像你们那些上海孩子,就像没有童年的一样,整天就是读书!”而我就是他嘴里的上海孩子,你们能够想象我当时的羡慕之情吗?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的童年真的是缺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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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功夫茶 回复:

    欢迎你也来写写上海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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