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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归妈妈的中国式“放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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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知道有小炎这么个孩子是见到他的速写,挂在北京今日美术馆里,用黑色钢笔画的一架大大的客机,结构复杂,线条繁多,还有众多的透视关系要处理。很难想象这幅画出自于当时才7岁的男孩之手。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 亲自遇到了小炎。那是一个写生活动,一大群爸爸妈妈带着彼此不相熟的孩子们。 这个三年级的小男生才和众人见面不久, 便忙着问妈妈要书包, 把里面所有的零食美味一股脑儿地倒出来分给大家,丝毫不怕生。在整整两天的时间里,小炎带着孩子们奔跑,讲怪话,演戏,打仗……和小朋友亲密无间,对家长们落落大方,谈吐得宜;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好奇心重,还时不时冒出各种奇思妙想……大有团队核心人物的范儿。我没事儿总爱和他逗个嘴,他也不烦,对答如流,还挺幽默。

小炎出生在美国,在阳光灿烂的加利福尼亚州上完了幼儿园才随爸爸妈妈一起回到浙江,开始小学一年级的学习。在杭州,小炎进入了一间十分有名的公立小学。和大多数追求考分的学校一样,这所学校功课紧,规矩多:每天很多小朋友做完作业做课外练,语数可以占领副课时间,考试频繁排名压力很大,小朋友上课举手回答问题,右手必须平放在左手上,缓缓从左向右上打开……小炎大多数的同学每天泡在题海里,周末除了功课就是赶场子上各种班。

不过这样的高压仿佛并没在眼前的这个男孩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小炎单纯眼睛里充满自信欢愉,没有阴郁低落, 更没有当下中国孩子身上常见的世故和老成。 一个在美国放养了整整6年的孩子,一下子进了中国公立学校, 他经历了什么?两边的学习,从老师,同学到家长,究竟有怎样的差别?他和他的家庭是怎么适应的?小炎爸爸妈妈又有怎样的办法和对策,让小炎在”高压”之下仍然有个充满真趣的童年?

一个强大的孩子身后必然会有一对强大的父母。怀着对小炎家庭教育方式的极大兴趣,在那次聚会后, 我们驱车专门前往杭州, 在一个秋日的午后,和小炎妈妈有了一次愉快的长谈。

Q: 你能简单介绍下小炎的个性脾气和家庭状况吗?

小炎妈妈:小炎是独子,现在小学三年级。性格十分开朗,调皮。爱说话,爱表现,有时会哗众取宠;随时随地会随着音乐唱歌,跳舞,不怕生。我和小炎爸爸都是大学毕业后去加州工作的,三年前因为工作原因,我们重又回到中国。我自己特别喜欢小动物,所以家里一直有宠物,在美国时家里一直养狗,现在是鹦鹉、兔子、鱼。小仓鼠刚刚去世。小炎吵着要再养一只,我们正在讨论中。

Q: 小炎在美国上的幼儿园是什么样的?

 小炎妈妈:我们在美国特意给小炎挑了以户外活动为主的幼儿园,就是每天能在太阳底下玩上个5,6个小时的那种。小朋友们骑着硕大的三轮车,捉虫子,攀爬monkey bar,收集树叶...对孩子的教育主要以行为规范为主。基础知识学得很少很少,什么字母拼读,加减乘除,是没有的。 所以小炎刚进中国小学的时候,和同年龄的一些中国孩子比起来就是个小无知。

Q: 你说美国幼儿园没教基础知识, 而是教行为规范,这个和中国的学校有很多不同之处,能给我们具体说一说吗?

小炎妈妈:当然,美国幼儿园教小朋友:与人为善,合作分享,自己的事情自己完成,见面你好分手再见,在自己能力许可的情况下帮助别人,…都是些小朋友们十分容易做到的,幼儿园的职责就是每天深化这些规范,使小朋友知行一致。别看小炎在美国的幼儿园每天就让孩子们在太阳底下瞎玩儿,老师对孩子行为规范的引导是很严格的。同时,老师普遍对孩子非常耐心和尊重,说话都是蹲下来平视孩子的眼睛,哪怕是孩子犯了错误。老师说,孩子们就是在不断的重复错误中成长的,所以错误正是孩子们成长的契机。

回国后,在餐厅里经常看到家长跟着孩子喂饭,小朋友大声喧哗,动不动在地上撒泼打滚,大人在一旁束手无策,或者大人打骂孩子。美国孩子自己吃饭的习惯都非常好,出门的时候很少会在衣食住行上给大人添很多的麻烦,在餐厅或公共场合都举止非常得体。

在美国,小朋友到我们家里做客,进了屋后说话都会比较轻声,要动小炎的玩具之前会去问他或者我们可不可以,而且不会在屋子里狂奔急跑。 回国后,我们也请孩子们来家里做客,我发现不少孩子的行为规范更多地是在看大人的颜色,这家大人如果一脸严肃,他们就相应收敛,如果大人和颜悦色,那后果基本不堪设想,我们家的那次是所有的孩子穿着鞋蹦了家里全部的床……

我们当然不抱怨孩子们,只能说是现代中国教育过于重知识,轻礼仪,从社会,学校到家庭都有严重的不平衡现象。但行为规则和礼貌教养却是父母从孩子小时候就该耐心熏陶孩子的重要内容。

Q: 小炎从这样的环境里来,刚到中国公立学校的反应是怎样的?

小炎妈妈:开始当然是不适应。第一个星期,整整五天的时间,我中午从他的学校校门往里张望,午休时操场上没有一个一年级的孩子。老师说是给孩子们做规矩,后来我想想老师的确有他们的苦处,这么多以自己为核心,行为规范教育缺失的孩子凑在一起,老师也只能用集中教化的方法在一开始“管教”他们了。小炎告诉我,美国把学校变成游乐场,中国把学校变成了监狱,对此,我也是很无奈。

Q: 小炎回中国后最最不适应的地方是哪里?

小炎妈妈: 以前小炎觉得自己很棒,每个小朋友都很棒。我们在美国也上过不同的学校,几乎所有的老师都十分肯定小炎的每一个想法,尊重他,鼓励他,肯定他。 所以小炎从小就是个精神上十分放松的孩子,他现在会很幽默地自嘲,被大家笑话笑话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他的人缘不错,我觉得这和早期美国式培养给他种下的自信心是分不开的。

到了中国,开学前,几个老师来我们家里家访,小炎热情地给老师们搬凳子,倒水端茶,老师们吃惊地说:“这孩子怎么不怕老师?…” 小炎事后问我,为什么要害怕老师,当时我也觉得奇怪。等到真开了学,我们才意识到,传统的教育是以否定小朋友为前提的(你还不够好,鞭策你进步)。行事要以老师的方法为准,考试有标准答案。在教育指标的压力下,班级的孩子又那么多,传统大人对孩子的简单方式,老师容易失去耐心,班里经常发生老师大声训斥小朋友的情况,这和小炎在幼儿园里的行为规范首条“Be Nice”直接冲突,小炎现在也不能完全理解。

老师是凡人,是凡人就有犯错的时候。我常常在小炎不理解的时候,跟他一起分析老师所讲所作。用有判断力的眼光来分析周遭的一切,我想在这么个复杂的社会环境中应该对他是有用的。

Q: 小炎现在的学习成绩怎样?

小炎妈妈:不过入学的时候,班里有些孩子都能独立阅读了,我们是从拼音开始学的,不过小炎也没跟英文搞混,分的挺清楚的。现在已经是第三年了,他中文水平和班里的小朋友差不多,口头表达可能比一些同学还好些。有些作文我觉得还写的生动清新,不过老师不一定觉得好。他特别爱看奇幻的中文小说或地理相关的书。以后和我交流武侠小说读书心得是没有问题了。英文因为许久不用,除了语感出色之外,也和大家脚碰脚。不过,我对小炎的学习管理很放松,我基本不问他在班里考第几名,他最近几次测验不错,他兴冲冲拿着卷子回来给我看。他爸爸和我还觉得有点不正常,我们对他的期望值很低。

Q: 很少有人可以做到不关心自己孩子在班级里学习成绩的排名,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你的想法?

 小炎妈妈:我觉得人生就是场马拉松,起程快并不代表什么。孩子在小的时候有许许多多比成绩重要的多的事情,行为规范礼貌教养社会人心等等,我宁愿把时间花在那些上面。总是有得有失,精力有限,就必须把眼光看长远些,看哪些东西是我们最看重的,然后抓大放小。所以哪怕孩子的排名靠后一点并无大碍,我还经常劝我的朋友,拉在后头自有拉在后头的好处

(谈到这里,我不得不承认小炎妈妈已经是我认识的妈妈中想法特别独树一帜的了,孩子成绩不好还能很坦然,这种境界我修炼不来,于是怀着十分的好奇继续请教)

Q: 你觉得学习上落在后面的孩子会有哪些优势?

小炎妈妈: 我从来相信一份耕耘, 一份收获; 能在班上成绩考前的孩子一定要在平时付出大量的时间做练习卷, 我从来不主张让小炎这么做。

孩子小时候需要很多自由探索的时间。孩子的脑袋必须要有经常放空的时候。 我希望小炎能时不时地发个呆,犯个傻。我觉得他很多很多的灵感都是在做白日梦的时候产生的。他会和我讲他胡编的故事,昨天做的梦,还会给梦加上续集……这就是做小孩子的特权。我想陪着他自然而然用小孩子的方式长大。我觉得周围大部分的家长都好紧张,小孩子也紧张,老师稍有暗示,小朋友和家长都浑身不自在。放松的时候快乐会离自己很近。我平时和小炎一起浇个花,种个草就开心得不得了;我常常笑小炎的爸爸,说他快乐成本太高。

小时候,下雨天,大家全都躲在家里,小区里一个人没有,我就拉小炎出门看彩虹看雨珠蹚水玩;他喜欢火车,我就陪他到火车站没完没了地等待火车进站,再欢送火车出站。那真是美好的回忆啊,我现在想起那个小小的身影伫立在铁轨边望眼欲穿,远远望到长长火车车厢的雀跃,跟鸣笛示意司机激动地挥手,我都还会跟着小小地内心激动一番。回来后, 每个周末,我们家一定有至少一天是啥都不干,四处瞎逛, 城里城外的每条小山路只要被瞅见的他都想去走一走,爬一爬。他知道宝石山上每块大石头上的坑坑缝缝,有时请小朋友一起去爬,他不厌其烦地教大家怎么最快地爬上去,可开心了。

孩子的内心是丰富的,是需要感知的,学习并不只能从书本上。我不指望这些东西今天就结出果实,但是日积月累, 这些是我所能给他最好的了。

其次,我告诉小炎, 学习这事情,你得自己替自己负责,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你想要学习好,经常得到表扬,你自己就得努力;反之,你就得接受考分不高很少被表扬。小炎自己也知道,自己得为自己的江湖地位负责。

另外,在学习上不靠前的孩子不容易为了获得高分迎合标准答案而牺牲独立思考的能力。学校经常让小朋友回家抄写范文,范文大同小异,无非是小明小红放学后留下来擦黑板啦,做好人好事啦,用远是那两个名字,而且永远是做好事不留名,千篇一律。 我有时候会让小炎自己根据想象再写一篇。比如除了爱劳动做好事,是不是可以写放学后,小朋友发现黑板上有些字,需要吹口气才能出现,是不是有外星人造访呢?我和他边编边写,起劲极了。 开放孩子的想象力,是多么有趣。而小朋友对于主动学习的成果一般都会十分上心。

还有,学校里发的奥数题对于从来不做奥数题的孩子而言,是有些难度的。可我们发现有些题目,孩子年龄稍微大几个月,自然而言轻松就上手了。那么,我们何苦急那几个月呢?放一放,慢慢来。

Q: 你这么想,这么做,岂不是站到学校的对立面上去了?你就不怕小炎因此受委屈吗?

小炎妈妈:我和小炎讲,爸爸妈妈是最爱你的人。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们。我们永远会帮助你支持你。小炎很信任我们,每天都会跟我们聊当的生活和所想所感。我们也跟老师保持沟通的畅通。其实现在的老师心里都是很明白的,很多时候实在无奈。有些老师对小炎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这个我也能接受。小炎有点进步,老师都还是替他高兴的。

Q: 我很好奇你怎么会拥有如此放松的心态?

 小炎妈妈:一个是,我相信其实现在的孩子都不会差的。他的能力只是一时没有充分体现在学校的成绩上,但在其他方面我们都看得到。我们常对孩子说,你的时间花在哪里,成绩就会体现在哪里。孩子自己也看得到。所以我们对孩子一直都充满着信心。孩子也有自己自信的来源。

还有一个,就是我的父亲是搞地质工作的,从小带着全家辗转各地。我哥哥是在这个城市上了一年级,转学到了另一个城市,人家的二年级已经相当于原先学校的三年级了;或者呢,又到了一个城市,发现三年级的内容他已经统统学过了…我自己小时候相比算稳定,小学只换过三个学校。头两年都是翻山越岭去农村小学读的。儿时这种支离破碎的学习并没有影响我后来的高考,上学,出国。我自己是到初三后半年才正式发力的。小炎的爸爸也有类似的经历,从东北转学到浙江,入学成绩差到学校都不愿意收他,失学了两个月决定发愤图强,现在也都不错。人生路漫漫。再说,有几个人还记得自己小学每一年的成绩啊?干嘛让自己过得那么着急呢?

况且,长大是孩子自己的事,我不能替他长大。我主张让孩子犯错,错误是积累经验的捷径。小炎小的时候喜欢在地上玩,草地上,沙坑里,到处爬。有一次他抓了一大把沙子放在嘴里尝,结果哇的一声统统吐出来,自此再也不把地上的东西乱放嘴里了。 小炎上学迟到,我最多口头提醒三次,由他自己去学校面对后果。

我现在就给足他机会犯错,我不想他现在小心谨慎,长大给我犯个天大的错。

Q: 你最希望小炎长大后拥有的品格?或者是你希望他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小炎妈妈: 善良,宽容,正直,诚实,有同情心,有判断力。 我希望他用自己的能力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心要够大,不少人的痛苦就是因为纠结自己那点事儿。我希望小炎心里不仅仅想着自己,也装着其他人。

上不上名校没想过。如果他长大想上常春藤学校,他可以选择18岁上,那就好好准备。或者30,40,50岁再上。也可以。人多些工作经验再学习,效果没准更好。现在不是还有90岁老者上美国名校的嘛。

Q: 你觉得养育小炎的过程有没有教会你什么?

小炎妈妈:有,小炎教会我“接纳”,接纳他长成他自己的样子,而不是我喜欢的样子。 我们自己都是有缺点的成人,也要接纳自己有缺点的孩子。

Q: 你最喜欢和小炎一起做的事是什么?

小炎妈妈:有好多事情。我们喜欢一起爬山,一起远足。一起讨论国家大事,小炎最近就在和我讨论美国大选和中国换届有什么区别。还有,我们家平时不看电视,但我们会找BBC, NHK的纪录片和小炎一起来看,我和他都十分喜欢。

Q: 最后,你有什么推荐的育儿书籍可以分享给大家吗?

小炎妈妈:有。 陈姝伶的《教出这样的好孩子》,派克(Peck)的《少有人走的路》,还有艾克哈特·托尔《新世界》

Q: 真的谢谢你这么坦诚地和我们分享你的育儿经, 获益匪浅。

小炎妈妈:没事儿,我自己也总爱和朋友们聊这些,不客气!

 

后记1访谈地点在西湖边的纯真年代书吧, 小炎妈妈特意挑的地方, 也是他们全家周末常常可以坐上一天的所在。正对着西湖的大露台上,用树桩劈成的大桌子,秋日里开始斑驳落叶的梧桐,远处被秋雾笼罩的西子湖,手边的几杯淡茶,构成了无比美妙的场景。在如此佳境里听小炎妈妈同我们娓娓道来她的所想所念,心仿佛也随着她淡定下来。

这是一个完完全全信任孩子,也相信自己的妈妈。说实话, 我佩服她的勇气,也羡慕她的沉着。“放养”的理念大家都能接受,安心实践的少之又少。 我感激她带给我们这样一个美好的秋日,感激她与我们分享颇值得回味的这许多想法。

最后,沈凌小姐无偿驾车载我往返杭州完成此次有意义的访谈,在此特致上衷心感谢!

后记2: 小炎妈妈读后感

从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受访对象:)要谢谢你们对小炎和我的好印象高评价。

家长对孩子总会在某些方面更重视。大家的侧重可以有些不同。

我相信有家长可以面面俱到,我自己也有不少朋友非常全面完美的,可以轻松应对高分,同时又活出精彩的自己。我想偷懒啊,就二选一。对小炎在行为规则礼貌教养等方面我们比较重视,因为这些基本价值很重要。在功课上的放养,也是因为我相信给孩子自由探索世界的机会,让他更充分地发挥天赋,比我拙劣的塑造要高明多了。并且这样子比较偷懒,大家都有闲。

人生不是跟别人争跟比人比,而是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在喜欢的事情上花费时间,就是享受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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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海归妈妈的中国式“放养”

  1. Cyndi

    看得我好感动,说得真好,做得更好。这才是新时代的妈妈,是我们80后以后的妈妈们的榜样!虽然我还没有孩子,但我觉得这样的思想和感悟也有助于帮助我思考自己的人生,同样受益。很感激三明治,也感激这样的妈妈,看到这样的文字和思想,我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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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阿咪老师

    很感动。重要的是 家长如何独立的思考 用爱去支持和陪伴孩子的成长,这是提供物质基础之外更重要的。做独立思考的家长很不易,希望能像小炎妈妈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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