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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纱下的伊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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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于伊朗帕萨尔加德)

从伊朗回来,很多人带着好奇问,“感觉怎样?安全吗?和别的国家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想,其实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特别的风土人情和历史文化。伊朗也是,并不会因为它是伊朗而成为特立独行的异端。唯一让我觉得有些不习惯的,可能就是从飞机降落德黑兰机场起就要戴起来的头巾,所幸脸是可以露的,不至于太过憋闷。

曾经看到一张海报,上面写着“Wearing Islamic veil is the law of our country. Respect the law.”(戴面纱是我国法律,请尊重法律)极度的女性教义遵守者会穿Chador,这个词在波斯语里是帐篷的意思。虽然不像在沙特那样要把脸也遮起来,但从背后看,整个人就像顶移动的黑色帐篷。如今,目的是遮住一切女性诱惑的Chador已经再也不能满足伊朗姑娘们的爱美之心,大家会穿紧身束腰的外套,让自己婀娜的身形欲盖弥彰,然后象征性地在头上戴条头巾,还会故意将刘海露出来了,配上立体的五官,深邃的眼睛,完全不辜负“波斯美女”这一称号。

即使这样,我还是不太习惯那条凭空多出来的头巾,但主要也是因为没掌握技巧,系得太松容易滑落,系得太紧又会在南部正午的骄阳下汗流浃背。阿里有一次看到我拉起滑落的头巾,偷偷跟我说:“其实我们伊朗人也不喜欢。”

阿里是数不清的帮过我们的伊朗人中的一个,和他的邂逅算是一场奇遇。在南部城市设拉子某个漂亮的波斯花园中,由一句随意的询问引起,竟发现这一家人在哈尔滨生活了十年。阿里一家生活在伊斯法罕,会在设拉子是因为赶着伊朗国庆放假过来观光,恰逢那天是中国除夕,于是我们两群人约好在设拉子唯一一家中餐馆China Dragon(中国龙)一起吃年夜饭。

再后来,我们北上到了伊斯法罕,离开伊朗的前一个晚上去阿里家做客。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阿里太太的头发,长发微卷,染成了漂亮的栗色。她还跳了舞,在电视上学的肚皮舞。要知道伊朗女性在公开场合是不能唱歌跳舞的,可在家就是另一回事了。阿里家装了卫星,可以看到很多国家的节目,甚至包括中国的CCTV,还有海外的波斯语频道,里面的俊男美女们非常时尚开放。阿里上Facebook,虽然和我们一样,Facebook是被官方屏蔽的,可上有政策,下就有对策,办法总是有的。我们告诉阿里SICK这个词,全世界不能上Facebook的四个国家就剩Syria, China, Iran, Korea(North)了。阿里大笑,指着自己的头,用中文说,“伊朗政府没有脑子。”他上高二的大儿子米乐接了一句:“有,但是坏了。”

受到阿里一家人的热情款待,我们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给他添了麻烦。他却说要感谢我们,因为和我们在一起,让他想起在中国的日子。这一点,我是很能理解的,任何一个地方,哪怕有着和自己生长的地方再不同的文化,十年的生活,都会在你身上打下深刻的烙印。中国和伊朗太远,太不同,回到伊朗就意味着切断了和中国实质上的维系,可精神上的丝丝缕缕,又怎会那么容易剪断。阿里的儿子米乐拿出了他们在哈尔滨的相册,卡片机的图像质量很一般,但每张照片上都有一家人幸福的生活,背景里到处是熟悉的中国场景。阿里希望今年能够回到哈尔滨去工作,因为他很喜欢中国,那里相对自由,收入也比在伊朗好很多。

“起码你们的人民币现在看来还算坚挺,不像伊朗的里尔,一直在贬值。我们完全看不到希望。”哈桑这么告诉我们。

哈桑是朋友推荐的司机加导游。他已经六十岁了,退休前是空军技师,受过很好的教育,说极其流利的英语,伊斯兰革命前他曾经在美国受过一年的培训。现在退休了还做这么辛苦的导游工作,因为他的两个孩子都在上大学,而且都学建筑,那是个很花钱的专业,“学费一直涨,耗材非常贵,可是毕业了呢,还不是找不到工作。”哈桑自嘲着,虽然语气轻松,却听得出他的悲哀。“我前两年想换辆车,可是在我下定决心要买的时候,却发现因为货币贬值,车的价钱涨了三倍。”心有戚戚焉的我们,安慰他,“伊朗有贬值,中国有通胀。在我们下定决心想买房子的时候,却发现价钱涨了十倍。”

哈桑年轻时有个美国女朋友,他们很相爱,但是后来革命发生了,这对情侣相约在奥地利见面,带着身边所有的现金,旅行了几个月,把所有的钱花光了才各自回到自己的国家。他们的爱情最终没有开花结果,什么原因哈桑没有讲,我们也没有问。一切个人情感,在历史的大背景下都变得无比渺小。

上海飞德黑兰的航班是在晚上,那天下午我在家看了《逃离德黑兰》,描述的是伊斯兰革命后,伊朗革命军攻入美国大使馆,将工作人员扣押为人质。男主角受CIA委托,协助其中6位逃脱的工作人员返回美国的故事。一次发生在神秘国度的历史事件,一个英雄加上一个优秀的团队,经历千辛万苦,拯救了世界。这是一部很美国的电影,虽然是真人真事,但短短两个小时的演绎,很多背景的铺陈会被忽略,很多细微的环节会被放弃。当然这也无可厚非,这只是一部电影,仅从单一视角去看的,永远不会是历史。整部电影,唯二让我感动的镜头:一是飞机腾空而起离开伊朗领空,六个美国人相拥而泣;二是片尾出现真人原型的照片。感动我的不是电影,是得来不易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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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德黑兰剧照)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的是几年前看过的黑白动画电影《茉莉人生》,改编自伊朗女插画家玛赞.莎塔碧的同名漫画《波斯波利斯:我在伊朗长大》。1979年伊斯兰革命发生时,玛赞才九岁,没过几年,又发生了两伊战争,可整部电影没有什么大场景,大事件,它只是一个性格叛逆,向往自由的女孩,在用她的眼睛去观察当年伊朗的社会变迁。虽然充满了专制和战争,但这个国家也有她的亲人和童年美好的回忆。所以玛赞说:“不应该根据少数几个极端分子的恶劣行为而对整个国家作出评判;我也不希望人们忘记那些为了捍卫自由而在狱中失去生命、在两伊战争中丧生,在各种暴政统治下遭受折磨或被迫离开亲人和祖国的伊朗人。人可以原谅,但绝不可以忘记。”

和玛赞不同,哈桑在伊斯兰革命时已经成年,在那之前,他去过欧美不少国家,生活水平和社会地位都不错,但革命之后,他很少再有机会出国,一把年纪了还因为养老金少得可怜而不得不辛苦工作。从一个与西方很接近的开放国度,骤然变成一个充满专制和原教旨主义的伊斯兰国家,经历了这样的倒退,哈桑难免显得有些愤世嫉俗。”If something happens…”他欲言又止,却也点到为止,相信很多伊朗人都像他一样,在期待着something happe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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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红清真寺,于伊朗设拉子)

 哈桑是个很好的导游,英语流利,知识渊博,文化、艺术、历史、政治无一不通。这样一个百科全书般的人,做导游还真有些屈才。生于伊斯法罕,长于伊斯法罕,哈桑对自己的家乡有着极度的热爱,他花了两年时间,把一本介绍伊斯法罕的书籍从波斯语翻译成了英语,字里行间透露着对家乡的自豪。当然,号称“半个天下”的伊斯法罕,也确实值得他的自豪。

在伊斯法罕,以及整个伊朗,很难看到政治领袖的雕塑,更多见的是诗人和艺术家。南部城市设拉子,以诗歌、艺术和花著名。我们包了一天的车,拿出事先做的行程单给司机看。可语言半通不通的司机,擅作主张,帮我们改了行程,上午第二站就是诗人萨迪的墓,下午又一定要带我们去诗人哈菲兹的墓,可惜他英文又没有哈桑好,无法解释波斯诗歌的精妙之处,我们也只能看个热闹了。一直到后来遇到哈桑,才终于在他详尽的解释中,管窥了波斯文化和艺术的九牛一毛。哈桑很喜欢我们这群人,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十万个为什么”,他非常欢迎外国游客问他关于伊朗,关于波斯,他知道和不知道的任何问题。这是一种怎样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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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波利斯)

在设拉子碰到阿里时,我们曾经问他哪个景点最值得推荐,他说,那些清真寺没什么好看的,最棒的是波斯波利斯,2500年前阿契美尼德王朝的都城。阿契美尼德王朝又称波斯第一帝国,是波斯历史上疆土最大的王朝,横跨亚非欧三洲,这样的强盛即使从波斯波利斯所剩无几的断壁残垣,也可见一斑。现代的伊朗,因为一些极端事件,再加美国的制裁,被外界扭曲和妖魔化,现代的伊朗人,其实不喜欢别人说他们是阿拉伯人,在他们的心中,他们是波斯人。这种心态,对中国人来说,也是熟悉的,那其中带着些梦回唐朝,盛世不在的无奈。只是,伊朗人在贫穷和专制之下仍然保持的一些东西,善意,热情,人文,艺术,在日渐富裕的中国人身上已经慢慢淡漠。

回到上海,我花了很长时间整理照片,总觉得自己的镜头无以表现这样一个国家和民族。我还花了很多时间去告诉周围的人,伊朗是一个非常值得细细品味的地方。同时,我也会纠正朋友们的错误:“他们不是阿拉伯人,他们是波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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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thought on “面纱下的伊朗

  1. 老蒋

    美在每个人心中的标准不一,各花入各眼。而迷人的气质却是能深入每个人的内心的。这种迷人的性格,非亲眼所见、亲身感受所不能体会;是一种逐渐沉溺,似酒而非醉之入迷。

    伊朗之迷人,好似伊朗少女的眼眸,深邃而略带忧郁的眼神,隐藏在长而浓密地睫毛之下,看似朴实无华,一回神,已掠过千万年的沧桑。

    作者的美文,没有更多提及伊朗一路精彩的影像,因为那是用眼睛来记录的,需要真实的感受。却点出了伊朗人现下生活的诸多无奈。
    然而,不管在物质生活上有多困难,伊朗人的乐观、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创造,无时无刻不在感染着每一位到访者。故而,伊朗人在建筑、美学、文学以及生活创意上才有如此多精彩的呈现,让人为之赞叹。

    所以,伊朗的美,不止是美,是一种精神,一种顽强的坚持,一颗改善现实生活的迫切心,但始终保持着一份平和的心境。所以,伊朗的美才能那么细腻,才能那么历经岁月雕琢而历久弥新。
    羡慕的,是这份美,更是此种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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